86 (八十五)梦中离人心上秋(1 / 1)
“四哥当真都决定好了?毕竟兹事体大,四哥身负南朝江山社稷,还请务必三思。”
宇文笈城淡淡扬了扬手中装着南朝兵符的锦囊,道:“朕用一个母仪天下的皇后之位,跟齐鹏换回了可一夫当关的十万兵马。而今山越国都兵临城下了,此时不用更待何时?”
宇文洛景亦觉不妥,劝道:“皇兄所言确然不错,但那也没有必要非得御驾亲征不可。朝纲还需皇兄坐镇,讨伐山越叛军之事便请将军们去做也并无不可。”
“山越国发兵两月来,将消息压得那样死,连取头两座城池时没教一点风声传到天都来。若不是少府城守将弃城之前,他的副将察觉到不对,提前飞鸽传书过来报信,咱们怕是此时还蒙在鼓里。只凭这一点,山越国这一番动作便不容小觑。况且齐氏失踪的事若是教她父亲知道了,只怕连带着朕刚从齐鹏手里接过来的十万大军也会蠢蠢欲动。朕一时半会可找不回他女儿来坐这皇后之位,手上也没有一把巨阙剑能再威吓他一回。再者说了,山越国领兵的,可是颜惜呢。”
说到最后,他的语气里蓦然含了几分冷嘲。
宇文疏桐笑叹了一句:“四哥到底还是顾念着旧情么?”
宇文笈城站起身来,目光在整张高悬的战场地图上一寸寸仔细地审视而过,似是有些无奈道:“且不说旧情不旧情,只不过满朝武官,没人胆敢自认比朕更了解这位山越国的十殿下,曜仪郡主。”说完复又转向了宇文疏桐,问道,“疏桐,朕记得当初被你处置了的那花魁,也是山越国的宗姬?”
宇文疏桐颔首:“是山越国的芳婉宗姬,十一殿下颜愉。”
宇文笈城寥寥笑了一笑,道:“既然也有前账要清算,那么你便也和朕一同亲征罢。洛景,朝政之事便暂且托付给你了。齐鹏那边,也替朕弹压着些,若是不行便软禁起来,只求相安无事便好。”
指节在地图之上两国界线处,山越国正好突入了南朝疆土的那一块——余城近旁标注着“清余山谷”的一点轻轻一扣:“朕总觉得,生于皇族之人,并不会那样轻易便殒命。何况山越国颜氏的女子,个个都记仇得要命,大仇不报,心愿未了,恐怕不会轻易离开人世。疏桐,朕与你似乎都得自求多福了。”
宇文疏桐微微失笑:“四哥上战场时,可断不能说这样无利于士气的话了。”
宇文笈城揉了揉额角,沉声叹道:“是啊,即便朕不在乎,我南朝的数万儿郎也务必不能军心涣散朕身为天子,又是亲征,自然要以身作则才是。”
而他没有说出来的是:只不过他唯一觉得愧对这些因他一声令下便要出生入死的将士们的,便是因为他多年之前的一子落错,不但令自己错失了此生挚爱的女子,更加令原本可以相安无事的南朝与山越陷入了国仇与战火。
他身为天子,愧对他的臣民,亦辜负了她。而如今,他欠下的债,终于非还不可了。
清余山谷又名“一线天”。因两边山壁的最高处靠得极尽,几乎要挨在了一处;山谷之中极窄却又极长,最多只能容两三骑并行,而通过整个山谷则需要将近足足一个时辰。出了山谷的另一边属于南朝国土,而自踏入山谷开始,便算是到了原先的山越国境内。因两边山壁靠得太近,又陡峭如同刀劈斧削,山谷之中难以设下埋伏;然而大军若要自清余山谷之中通过,队伍势必得要拖得极长,因此最佳的埋伏位置便是在谷口。只不过连续截杀一支数万人的军队,也要耗费十分的力气。莫说玄徴带来的莳花谷弟子,便是颜惜自己领了山越国精锐上阵,要连续灭除南朝的数万大军,这样的方法也只能算是杀敌一千,自损八百之法,实在并非上策。
故而颜惜只是让玄徴来拖延南朝大军的行军速度,而非全部截杀。这样一来,她便能够有足够的时间,能攻下芃州城是最好,若是不能,至少也得先摸清城中的兵力,才好再做打算。
而她选择让玄徴带着莳花谷的人来,也是有原因的。莳花谷是江湖门派,却并不以功夫见长,而是秘术。据说莳花谷有阵法能够在方圆几十里的范围内布下结界,但凡进入结界之人,若无特殊心法内功护体或是服下秘制解药,都会陷入沉睡,入黄粱之梦。除非击败秘术法阵的控阵之人,不然阵中人无法醒来。玄徴此番带了十余名莳花谷之中修为最精深的弟子过来,所布下拦截南朝兵马的,正是名为“黄粱”的此阵。
玄徴看着身穿南朝铁衣的三万兵马前仆后继地在走出清余山谷之后毫无防备地踏入莳花谷弟子早早布下的结界之中,清俊的面容上是一如既往地云淡风轻,无知无觉。只不过,当下一刻,他在万军之中看到马背之上玄甲紫衣的男子之后,突然有些变了颜色。
——宇文笈城既然在此,那么芃州城里必定不会有他亲自坐镇。有可能是他提前估算好了山越先锋营的攻城策略,将应对之法告知了芃州城守将。可既然如此,以为宇文笈城身在芃州而被引去的曜仪郡主颜惜以及几千山越士兵又算是怎么一回事?
他忽然察觉到了些许不好的预感,只不过眼前的情势容不得他多想,因为他首当其冲要做的,便是维持几万南朝大军之中最举足轻重那人的梦境——此时此刻,御驾亲征的南朝天子宇文笈城,已经陷入了“黄粱”阵法的幻境。
自清余山谷之中出来后起,当宇文笈城发觉身边的士兵,甚至包括就骑马跟在他身后半步之遥的宇文疏桐都在不知什么时候悄无声息地不见了踪影时,他便已经隐隐猜测到,他们中了秘术的埋伏。
所以当他看到前方迷雾之中逐渐显露出轮廓的颜惜的背影时,只是怔了片刻,也并没有觉得十分惊异。
眼前的颜惜,更像是十年前与他初初相识相恋的那一个她,豆蔻年华,与如今一般敏锐,却远没有如今的冷硬果决。那时候的她,即便知道了他要夺取山越的密谋,也没能在第一时间下了斩草除根的决断,尽管举剑与他相拼,却在将他逼落点苍山绝崖之后,并没有最后查证他的死亡。是以最后,才留给了他死里逃生,于半年后携南朝大军回返的可乘之机。
那时候的颜惜,即便有着骨血里承继自她母妃的清醒与敏锐,却终究还是败给了情之一字的法网无边。他坠崖的那一刻,她亦扑倒在断崖边,随风挟裹而来滴落在他脸颊上的那一滴泪,犹自是滚烫的。记忆里的紫衣少女笨拙却固执异常,也曾经在宽大衣袖的遮掩下牵住他的手,涨红了一张精致绝伦的面庞却硬是不肯松开,就好像后来巨阙剑刃五寸宽的平面上倒映出的她咬破下唇的表情,决绝得如同舍生赴死。
他那时,怎么便从来没有发现过,原来她竟然也曾是那样的舍不得他死。
那样的少女,与迄今为止他见到她的最后一面——凌云殿里将双股紫钗一分为二,意在恩断义绝,而后平静地转身离去,毫不犹豫站在了她母国那一面与他对立的女子,实在太过迥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