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7 (五十六)心中多少暗猜恨(1 / 1)
对于颜惜一个禁足之中的妃嫔来说,给她安胎的御医能够每五日过来一趟请平安脉已经是十分难得了。自宇文启涵刚一接手颜惜的脉案,郑海便半不经心半刻意地借由如意之口透露给她,说是宇文笈城亲自知会了宇文启涵,让多加照看明贵妃的身孕的。颜惜听了,笑得倒是殷切,还特意让如意抓了把金叶子说请郑海吃茶。后来郑海掂量着怀里一把金叶子的份量,暗道明贵妃一个得罪了皇上被禁了足的妃嫔,还能给补贴这许多零用,看来山越国真是有不臣之心已久。
一晃,也到了十月末。颜惜的身子愈发沉重,虽说是冬日,可动一动便也好似能出一身汗。宇文启涵给她诊了脉,说是体虚,却不敢进补太过,以免胎儿过大致使难产,因此只用了些温补的药膳。颜惜看着窗外荒芜萧瑟的庭院,暗自觉得好笑,心想以她如今不上不下的尴尬境地,即便想要大肆进补,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了罢。
所幸宇文启涵开出的都不过是些寻常的滋补药材,御膳房又得过郑海的吩咐,警告一律不许在明贵妃的一应饮食上动任何手脚。故此凌云殿还能勉强维持从前的待遇,颜惜的这几个月也不至于过得太苦。只是孕期到了七八个月上下便很有些凶险,此时一来要防着滑胎,二来又要防着早产,凌云殿能近颜惜身边伺候的只余下了如意一个,自然是忙得脚不沾地。
颜惜让如意歇上一歇,却被她动作麻利地扶着到了中庭里散步,一边还反过来劝她道:“奴婢听娘亲说,殿下的母妃生殿下前,便是身子太过虚弱了卧床休养,体力差了些,最后生产时才难产的。如今即便天冷,外头景致也不好,可殿下穿得厚实些,时不时活动活动筋骨也是不妨事的。奴婢没什么旁的能做,陪着殿下走走,验一验汤药膳食里没被人下毒,尽管繁琐些,却也都不是什么难事。殿下便只管照看好了自己的身子,等着两月后平平安安地生下小殿下,为山越国传承血脉。况且山越国的复国大计,还等着殿下亲自去拿主意呢。”
如意将个烧得热烘烘的手炉塞进颜惜手里,扶着颜惜绕着庭院四周的游廊走动,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颜惜笑道:“萍姨连母妃怎么生下的我都告诉你?为何便从来没对我提过?”
“这有什么奇怪?反正来日必定是奴婢伺候殿下生产,奴婢知道这些是应当。殿下便是知道了,等到分娩时便痛得什么都不晓得了,哪里还想得起来这些?还是奴婢知道了有用。”
颜惜便笑她:“那么等到你自己分娩时,不也痛得什么都不晓得了?莫不是还要等着你相公来照料你么?”
如意眨一眨眼:“奴婢要嫁人生子,怎么说不也得等到复国之后了。奴婢跟随殿下这许多年,那会怎么说也能落下几分富贵的,要生产自然也是请得起稳婆的,便也犯不着奴婢自己操心了。”
两人正说着话,却只听外头忽然传来看守凌云殿的侍卫的呼喝声。远远地便只听有个尖锐的女声发了疯似的喊着颜惜的名字,那声音刺耳得像是从地狱的刀山火海里爬上来的女鬼。颜惜刚循着响动传来的方向一回过头去,便见到婕妤宋氏戴着孝,正努力地挣脱两个试图阻拦她的侍卫,披头散发地朝着颜惜张牙舞爪地冲过来:“颜惜!山越国杀我父亲!我要你偿命!”
这些日子以来,她们一直防着的除了后宫里如楚灵锦或是修训夫人许氏之类的人对龙胎下手之外,更是可能会因为其父之死而迁怒于颜惜,前来寻仇的宋氏。宋氏此人看似娇娇怯怯也有几分心机,不会轻举妄动也没那下手的能耐,其实却不见得便不会头脑发热得不顾一切。
后头跟上来的几个侍卫已经朝着颜惜和如意的方向大喊:“贵妃娘娘快进殿里避一避!宋婕妤已经刺伤了皇贵妃宫里的采络姑娘!”
这些日子以来的防备都几乎到了草木皆兵的地步的如意浑身一震,下意识便挡在了颜惜身前,停了一瞬才反应过来,赶紧扶着她往殿里去。颜惜原本身手尚可,尽管怀着身孕,身子沉重行动不便,却也并非完全没有招架之力。只是宋氏来势汹汹,此时极有可能已经完全失却了理智,颜惜知道个中凶险,自然不会托大,努力加快了步伐和如意一同进了殿中。如意回身快手快脚地将殿门闩上了,这才长出了一口气,抚着胸口道:“殿下不必担心,宋婕妤再吹嘘她什么擅长骑射,也不过是个娇娇弱弱的妃嫔罢了。奴婢定然能护住殿下周全的。”
如意还没离开殿门前几步,木制漆金的门扇便被一股推力撞开了。宋氏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竟然推搡着方才阻拦她的一个侍卫径直撞开了闩上的殿门。如意因防备不及,被这股力道径直撞到了旁边,左边脚腕狠狠一扭,双腿一软便坐在了地上,只能看着宋氏死死攥着把削果皮的小刀,两眼冒火地朝着颜惜步步逼近过去。
颜惜双眼紧锁在宋氏的动作身上,脑海中已经开始飞快地思索避逃的方法。殿门的方向被宋氏挡住,除非绕过桌案才能过去,而八个月的身子太过沉重,她想要翻窗而出也是不能,况且那样恐怕如意会被宋氏擒住从而威胁于她。与宋氏硬碰硬自然更不可能,她不会拿自己腹中的孩子犯险。
正想着,宋氏看着颜惜僵直的身体与紧绷的神情,忽然毫无征兆地冷笑起来:“明贵妃,你们山越国人有胆子杀了我爹,却将你和皇贵妃两个人扔在这山高皇帝远的南朝皇宫不闻不问。你们说皇上和朝廷不替我爹报仇雪恨,呵,孰不知你们自己才是真正的弃子!你还不知道皇上对你做过什么罢?我的贵妃娘娘,您还真是可怜!”
“弃子?”颜惜双唇动了一动,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从她看着宋氏的眼神中分辨不出她的情绪,连声音也是平稳的,“无论本宫和皇贵妃对于山越国来说算是什么,毋庸置疑的是,不仅仅你父亲的送命毫无价值,只不过是南朝送给山越国喂刀的牺牲品;连宋婕妤你自己,也好好想一想,自己当初究竟是为什么得宠?宇文笈城宠爱你,是因为你父亲乃是南朝驻山越国的守军正使。你父亲死后,除了个徒有虚名的从三品婕妤之位,你又得到了什么?来找本宫寻仇之前,不如先想想日后没了宇文笈城的宠爱,你自己在这宫里又该如何自处。”
宋氏被她说得一愣,却已经几乎完全陷入疯狂,根本不为所动,嘲讽般看了颜惜一眼,脚下却不知踢到了什么,绊了一下。她转头去看绊到自己的是什么,却露出个阴测测的笑来,一伸手,便提起了个碧色身影的衣领。颜惜一看,陡然变色,下意识喊了一声:“如意!”
宋氏此时已经疯魔,拽着如意的衣领,手里的小刀便往她咽喉上比过去。她死死盯着颜惜,跟她示意桌上的白瓷茶盏,好似居高临下一般吩咐道:“摔碎了,将碎片吞下去。不然明贵妃娘娘您便只等着给如意姑娘收尸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