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2 (五十一)珠胎只向暗中结(1 / 1)
颜惜自己不通医理,但从前她刚来癸水时,月信总是不准。当时萍姨还在世,因为不相信宫中的御医,还特地带着她到宫外的民间老郎中那看过。当时她便知道了自己有宫寒之症,并不容易受孕。因此后来承宠,即便知道若是她和宇文笈城有了孩子,对于山越国的复国大计会是个最大的累赘,她也并未特意以汤药避孕。其实她这样做,也是存着一分侥幸,同时也算是给自己留了个念想。甚至在她和宇文笈城感情最好的那段时日,她偶尔还会想,若是有了孩子,或许她便不会再只是这样的念头,她也只能允许它冒头一瞬,然后很快便自己掐断了。幻想得太多,便必定要出事,这道理她最明白不过。
这回她竟然怀了身孕,比起将为人母的喜悦,她所感觉到更多的却是计划被打乱的错愕。且不说日后她是否会因为这孩子而对宇文笈城也有所留恋,只说近眼前的,有了身孕后,自然有了很多明察暗访之类的事是她不便完成的。如意的身手只不过会两招防身,让颜怜去她又不放心,行事只能处处掣肘。
她也不是没有怀疑过太医院的说法,猜测过这是否是宇文笈城的计谋,骗她怀了身孕,不费一兵一卒便让她自乱阵脚。只是苦于身边并无一个通晓医理之人能够仰赖,身孕是真是假,她也无从确认。
而今日宇文笈城在宫宴这样的场合将她怀有身孕之事公之于众,在她看来,却实在算是给了齐鹏一个下马威。甚至连那位没露过面的齐鹏之女,秀仪郡主,都连带着挨了个不轻不重的巴掌。此前秀仪郡主在传言中已经俨然成为了南朝来日的皇后母仪天下,然而在其父受封异姓王的当日,不但被天子大杀威风,又出了正当荣宠的妃嫔怀孕这一桩事,恐怕不出今晚,前朝后宫便又会有新的风声蠢蠢欲动了罢。
齐鹏脑筋转得慢,此时已经支吾着说不出话来。被天子放在心尖上的宠妃有了身孕,他一个异姓亲王能说什么?连倚老卖老、赶鸭子上架请皇帝责罚于此女的法子都被堵死了后路。况且此事也太突然,之前根本没一点风声传出来
还不等他思考,宇文笈城已经又紧跟上一句:“开宴前爱卿不是还同朕请命,说要让秀仪郡主献艺么?不知这请命现在还作不作数?”
此时颜惜便只剩下了苦笑。这样步步紧逼,呛得齐鹏无话可说,又东一句西一句地不让任何人猜出他的意图。刚宣布了她的身孕,又特意问起秀仪郡主,是不打算给那些靠揣摩圣意过活的妃嫔朝官一条活路了么?她都尚且如此,再看齐鹏,更是手足无措,只知道这时候就算让自己女儿上来露脸也只是给那怀孕的明妃当绿叶罢了。于是犹豫了半天只好搪塞道:“微臣说的献艺啊,小女喜爱书法,特意写了幅字要献给皇上。待待臣回府之后便让人送进宫来请皇上品题”
原本的一出戏此时已经整个变了味道,荒唐滑稽到了几点。颜惜看得无趣,命如意将剑匣收了,过不多会便称身上不适而告退了。如今谁都知道她有着身孕,自然没人能说什么。
换下了花样繁复的宫装衣裙,卸去了如覆假面般的精致妆容,又将严阵以待了一天的躯体整个浸在热气蒸腾的汤泉水中沐浴过,颜惜靠在榻边,这才终于舒出一口气来。
如意端着药碗过来,有些无可奈何道:“殿下,该服安胎药了。”
颜惜瞥了那药碗一眼,黑沉沉的药汤还未入喉仿佛便已经能察觉到苦味。她微一皱眉,片刻迟疑之后还是接了过来,仰颈一饮而尽。如意递上了方巾让她擦去了唇边残留的药渍,又奉上了早已准备好的糖渍果子让她去一去苦味。颜惜捻了一颗吃下,才觉得从舌尖到喉头都不再那样发苦了。所幸如今她的身孕才刚过两月,还并未觉得甜味恶心,不然喝了这苦得要命的安胎药,却连糖渍果子都吃不下去,岂不是更难熬了。
完了她看向如意,笑道:“如意,服药的是我,你苦着脸是做什么?”
如意抿唇道:“南朝天子若是真心待殿下好,便不应当将此事说出来,生生把殿下推到风口浪尖上去,更不应当借殿下的身孕来挡回外人对册封皇后的猜测。我们山越国和南朝有夙仇,殿下陪在南朝天子身边逢场作戏,要为他生受十月怀胎一朝分娩的苦楚,甚至因他一句话便要多挡下多少明枪暗箭,奴婢是替殿下不值。”
“如意啊,”颜惜靠着鹅羽软垫,双手以保护的姿态轻柔地覆在腹部,闭上眼道,“从始至终,唯有最开始的一样——宇文笈城覆我山越国祚——唯有这一样,是我们身为山越的臣民,应当恨他的。其余的一切,我如今正在经受的一切苦难,都不是他强加给我的,而是我——你口中的殿下——执念太深,咎由自取。”
“作为山越国的帝姬,我只当恨他覆我母国。作为一个女子,他亏欠我的也只有辜负了我最初的七分真心。我若是够痴心,他如今的所作所为已经足以让我尽弃前嫌,甘之如饴地留在他身边,为他生儿育女,与他长相厮守。只可惜我偏偏太过信奉所谓的家国大义,只想着匡复母国江山社稷。他负我在先,我执着于过往不肯释然在后,这便是这孩子一双父母的——因果业障。”
颜惜低垂着目光,看向自己还未隆起的腹部,语气冰凉却有难得的柔软。
她所没能说出口的是——这孩子还未出世,便已经承载了那样多的前缘与业果,谋划与心机,她只怕这孩子是否能够等得到呱呱坠地,与自己一双并不称职的父母终于相见的那一日。
比起凌云殿的宁静祥和,皇城另一方的增喜殿却是正酝酿着一场风暴。
“欺人太甚!”
即便是隔着紧闭的殿门,也能感受到里面正努力压抑着的怒火。只是奈何夜深人静时分,又以防身边人多耳杂,连关起门来的发泄也只能是小心翼翼的。修训夫人许氏气得泼了一整壶热茶,若不是贴身宫女拼命拦着不让她砸了那套皇上赏的茶具,以她眼下烧得正旺的怒火,非得将那一桌杯盏茶壶都掼到地上去不可。
“夫人息怒!夫人息怒!”
许氏果真是气极了,用力将手边的花梨木桌推了一把,见那桌子晃了两晃,仍是立在原地不动,又恨声道:“本宫便不明白,老天爷凭什么便如此厚待于她明妃而罔顾本宫?当初本宫的孩子生下来便是死胎,是宋氏那贱人下毒害本宫,这是人祸,本宫也认了!明妃当初明明知道是宋氏所为,却不揭穿她,如今更是自己也怀了身孕!她本就得宠,怀了身孕更是让皇上连立后之事都绝口不提了!到时她若是生了皇子,跟皇上说要复她山越国国体,皇上莫不是也便听了她的?”
她这话大逆不道,贴身宫女一听赶忙截断了她的话头:“夫人快仔细这话教人听见了!”
许氏一把将她挥开,几乎银牙咬碎:“老王爷去后,王爷连本宫给他报信也是一概置之不理本宫倒要看看,断了后宫的眼线,王爷是打算做出什么大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