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 (三十六)无边红袖秦楼起(1 / 1)
沁芳闸中颜愉的房门自那日宇文疏桐走后便一直紧闭不开,连一应饮食换洗都是由贴身伺候她的小丫鬟可儿拿进拿出,此外便再没人见过颜愉的面。可儿年纪虽小,才十二三岁,却是被颜愉一起带来沁芳闸的,自然也是一味地守口如瓶。如此足足过了五六日,沁芳闸的嬷嬷终于再也无法忍耐,带着几个龟奴气势汹汹地去敲颜愉的房门,大声嚷嚷了两句道:“我说瑶台姑娘!便是摆谱也不带你这般面也不露一个的罢?咱们这沁芳闸啊,可是开门做生意的地方,容不下赚不来银子的赔钱货!从前看在你留得住两位王爷的份上,嬷嬷我说不得你。这几日连王爷都不来了,你再不开门接客,嬷嬷可也就不给你留面子了!来人啊,给我——”
嬷嬷话音还没落,面前的房门却倏地自己打开了,只是房间里却是空无一人。桌上的鎏银飞花香炉里还盘旋着栈香香雾袅袅,甚至连青釉大肚茶壶里的茶水都还是温热的,一切都很平常,只有原本应当在这房里的人不见了踪影。
几个龟奴连带着嬷嬷自己看见这一幕,脸都吓白了。这几日来一直都有龟奴守着三楼的楼梯口,就为了等着这棵摇钱树什么时候想开了出了房门,嬷嬷好赶紧去敲打她两句。谁知道守了五六日,统共也只见过可儿几回,颜愉自己连面都不露一个,更别提从房里出来,在众目睽睽之下离开了。这回倒是好,房门是开了,可是好端端一个大活人却青天白日的不见了!这要是传出去,可不晓得要教外头那些不怀好心之人将沁芳闸“闹鬼”说成什么样呢!
心里头尽管想到了这一点,嬷嬷却还是按捺不住心里的惶恐,赶紧使唤着几个龟奴“啪”地将门关上了,生怕里面有什么妖魔鬼怪下一刻就要跳出来吃人一样。
一个龟奴大约是觉得蹊跷,大着胆子道:“嬷嬷,咱们也不进去看看,兴许人在门后头藏着,只等着吓唬咱们呢!”
另外几个龟奴想想也觉得不对,都纷纷附和。嬷嬷拍着胸口,扭了扭水桶一般的腰肢,想了片刻,也没说话,只是翘着兰花指伸手指了指那门扇,意思让龟奴们进去看一眼再说。可不出片刻,几个进了房的龟奴们连滚带爬地跌出房门地时候,嬷嬷那一张刷白的脸上几乎便能看见满涂的二斤铅粉刷刷地往下掉白末了。这几人胆子也都大着呢,能把他们都吓成这样,难道房里果然是没人?嬷嬷越想越觉得后怕,赶紧让从外面锁了房门,自个一步三踉跄逃也似地下了楼。
此时空无一人的颜愉的房间里,从半开的窗口轻轻巧巧翻进来个水红裙衫的人影,不是旁人,正是方才被嬷嬷们以为是人间蒸发了的颜愉。她掩着唇长出了一口气,轻轻拍了拍手道:“好了可儿,人都已经走了,出来罢。”
她话音落地,只见绣榻上月洞门罩一旁的杉木帘柱上忽然像是少了一块,有个纤小模糊的影子仿佛被从帘柱上剥离开来落到地上了一样,就地一滚,再站起来便成了个看起来十二三岁,梳着双丫髻的小丫鬟——却是可儿。可儿将披在身上的一层与帘柱的漆层一般颜色的褐红色布料抖一抖,仔细地叠好收起,笑眯眯道:“殿下,十殿下和九殿下都怎么说的?咱们什么时候才能走啊?可儿想吃东瀛的四喜饭了。”
颜愉被可儿可怜巴巴的语气逗笑了,却要故意板起脸来教训她:“我们是在做很重要的事,怎么能只想着四喜饭?”只是说着说着,想到四喜饭连颜愉自己也忽然觉得有些馋,坐在桌边托腮叹气,“跟着姐姐们做事是好,只不过我也还是想要赶紧做完要做的事等不用再跟南朝这些个劳什子王爷混在一处的时候,我便带你去东瀛看师父,让师父给咱们两个都找个夫君嫁了!”
她豪气冲天地一拍胸口,却忽然摸到了刚刚潜入皇宫时颜怜交给她送回山越国的信,紧接着视线落在了桌上灯台的支柱之上,脸色不由得却是一变,低声惊呼道:“原来那天宇文疏桐是发现了这个不然也不会好端端捡到个竹筒和死鸽子便联想到我身上”
可儿忽然全身紧绷起来,手腕一旋便将一块黑铁四角标射向窗边,然而却并没有听见暗器本应刺入皮肉的声音,只有个年轻男子的声音施施然道:
“四喜饭?瑶台姑娘原来是师从东瀛?说起来本王也曾有意往东瀛游历,只是遗憾一直未能成行罢了。”
那声音渐渐远去消失,颜愉的脸色却是从未有过的难看。她一把掏出藏在衣襟里的信,连带着桌上灯台支柱里藏的另一封刘冼前日才刚交出来的信报都一股脑塞进可儿怀里,便将可儿往窗外推。可儿也知道情势十分不好,紧紧拉住她的袖子,带着哭腔道:“殿下殿下先走,我在这挡着他!”
颜愉苦笑一声:“宇文疏桐要的是我这正主的性命。而且我手上有筹码,说不定还能换我一命。你把信送回山越,然后就去东瀛找师父。我如果能活命,会去跟你会合。没时间了,你快走!”
可儿咬着牙回头看了她一眼,将两封信死死捏在手里,翻身跃出了窗外。颜愉看着她瘦小的身影在夜色里消失,微微松了一口气,赶紧拉下了窗纱。做完这些,她便在桌边坐下了,刚为自己斟了一杯茶,还没来得及沾唇,便见房门被人打开了。宇文疏桐手持一柄通体玄青的长剑立在那里,身后是一个劲告诉他瑶台房里没人却没能将他拦住的沁芳闸嬷嬷和几个龟奴。
嬷嬷和龟奴看见颜愉居然坐在桌边饮茶时脸色都变了,都以为是闹了鬼,什么王爷不王爷的也都管不了了,只管自己连滚带爬地往楼下跑,一路高喊着“有鬼”。最后连带着满楼的花娘连带客人都以为真是闹鬼,一片震耳欲聋的尖叫嘈杂声中,不多时便散了个精光。于是偌大的沁芳闸之中,便只剩下了三楼颜愉和宇文疏桐两人,四目相对。
“瑶台姑娘不逃,是打算与本王谈条件么?”
“王爷只身前来,又是看准了我杀不了王爷么?”
宇文疏桐摇了摇头:“你说你的条件罢,本王且听一听是否可行。”
颜愉面带笑意,起身自橱柜角落里取出了一卷画轴,将其在宇文疏桐面前展开,高抬了下颌道:“为着这作画人,我想王爷也应当放我一马。”
宇文疏桐动了动唇,似是在沉吟,半晌却挑起了轩眉,好整以暇打量着她:“瑶台姑娘果然在本王身上花了不少心思。可若是瑶台姑娘今日便香消玉殒在此处,这所谓的筹码,自然也不值一提了罢?”
颜愉凉凉道:“那我也敢问王爷一句,王爷打算如何杀我?即便我身手不及王爷,却也不至于轻易引颈就戮。”
宇文疏桐近前两步,抬手一把将那画卷一端抓住了,颜愉自然不肯松手,两相拉锯之下,只听“嘶拉”一声,上好湖宣应声裂成两半。画中人神情一如往昔,只是左下方作画人的落款小印却被裂成了两截。他的神情倏然变得柔软,抬手轻抚上了那簪花小楷所书的三字姓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