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九)情如绕梁日不绝(1 / 1)
颜惜的生辰在六月,这一年虚岁刚及十八。皇族崇尚逢“九”之数,此番恰是她二九年华,又正当宠眷隆重,宇文笈城自然早早下旨要为她大办。内务府惯会观望风向,早早地捧着颜惜生辰宴之上的种种条目细节来请她过目。颜惜自己只略略扫过一眼,奢华富丽倒是足够了,其中有些甚至还超过了她身为正二品妃所能够享受的规格。她虽也不是不爱这些玉堂富贵,只是眼下还有旁的更重要的事要做,于是一切关于她生辰宴安排的差事便都交给了如意。
饶是这些也算一桩美差,如意平白多了这许多职责,也来同她抱怨:“殿下当真是会使唤奴婢。从前在山越时,殿下的生辰也从没这样操办过。皇上这样爱重殿下,依奴婢看啊,倒也算是有几分真心的……”
“真心自然是有几分的。”颜惜动作不停,仍在持续不断地用棉布擦拭着早已不染一丝灰尘的巨阙剑身,声音里似乎是含了些许愉悦的笑意,“纠缠了这几年,谁都会有些真心的。我也亦然,至少抛开山越与南朝的恩怨,抛开那些难堪的过往,如今我与他两两相对时,我到底是待他有情。当年也是一般,不然也不会对他欺骗我谋取山越国祚之事介怀至此。”
巨阙的剑身平面之上倒映出她精致绝伦的眉眼面容,以及她微微开合的双唇:“他肯待我上心,待我百般好,我作为一个女子,也是快活的。如此即便将来有朝一日……”她默了一默,“……我也不致抱憾终生。”
因对生辰之事一概不曾上心,如意将那四尺来长的描金雕绘“景福长绵”“四季花开”纹样的紫檀木长匣呈到她面前过目时,颜惜起初也并没在意,直到如意叹了口气,道:“殿下,皇上送了张琴来,说是殿下寻觅很久的春秋名琴‘绕梁’。”
琴匣一开,便有仿佛是经年累月浸染上的浅淡龙涎香气味萦面而来。琴长三尺六寸五分,宽六寸厚两寸,琴身如凤,上山下泽,冰丝琴弦七根,上起岳山承露,经冠角龙龈,而至琴底七星雁足。绕梁琴乃是春秋时期便流传下来的古物,形态古雅。颜惜抬手轻轻拨弦,只觉流淌而出的琴音绵长不觉,不愧其“绕梁”之名,却是真品无疑。
颜惜凝视这张琴半晌,却露出个笑来,略微扬声道:“皇上想听臣妾弹琴,吩咐一声便是。何必祭出这样一张名琴,臣妾倒是惶恐自己久不抚琴,技艺生疏,折杀古物了呢。”
那着一身团龙暗花夹纱常服,步履闲适踏进门来的青年男子,果然正是宇文笈城。被颜惜说穿,也不见他意外,只同她一般笑道:“你怎么晓得朕在外头?”
颜惜轻轻摩挲着琴身,道:“十四岁那年,也是我过生辰,你赠我一把山居图扇,放在点苍山草庐里的桌上。我见了扇子,开心得不得了,却不晓得你就在窗外藏着,我的反应全给你瞧见了……于是这回我便想着,你大约也是不知藏在哪里,等着看我喜不自胜罢。”
“阿惜这样聪慧,可教朕不知如何是好呢。”宇文笈城故作无奈地叹息了一声,又缓声道,“从前你便四处寻访绕梁琴下落,朕以为只是出于喜爱。后来才知,原来这绕梁琴,是你母妃当初的陪嫁。怪道你对它那样执着。”
她审视着那琴身之上的每一处断纹、徽记、琴木的纹理、绘漆的色泽,轻声道:“母妃不通琴技,以此绕梁琴为陪嫁也不过是母国琅琊添妆罢了。我寻这张琴……大约是因为萍姨说,母妃不愿琅琊国的珍宝被旁的山越人所得罢。唯有她的亲生女儿,有着一半的琅琊血统,她才能够稍稍愿意将遗物交给我。”
“笈城,你看我的母妃,是不是比我还要固执?”
她眼底腾起些许冰凉的自嘲,他也并不说其它什么冠冕堂皇的安慰话,只是不由分说将她圈在了怀中。纠纠缠缠这几年,她的性子他都晓得。所有关于她早逝的母妃和从来不闻不问的父王的事,她平素里都绝口不提。母妃早逝,素未谋面,父王从未尽到为人父之责,任由她在冷宫之中自生自灭,哪一个对于她,其实都算是陌生人。说道是背井离乡几千里来到异国,其实于她哪里又算得故园?生她养她却没有她真正亲人的山越背弃了她,她嫁人封妃的南朝又是覆灭她故国的宿仇……
宇文笈城轻拍着她的脊背,从容却郑重道:“阿惜,朕愿意一辈子纵容你的固执。”
她一双凤尾眸瞬也不瞬地将他望着,精致绝伦的容颜便近在眼前。下一刻,柔软的双唇贴上了他的。
唇齿纠葛,极尽温柔缠绵。
桌上的绕梁琴在不知不觉间奏出零乱不成曲调的乐曲,余韵仍然是绵长无绝。
……那日宇文笈城离开后,颜惜伏在琴匣边,将一只青花冰纹小瓷瓶中的液体仰颈一口灌下。
此时正逢如意引着加意避开了宇文笈城前来的颜怜进来看她,便见到颜惜神色颓然无力地伏在桌边,衣衫散乱地掩着,发髻早已拆下了,任由青丝铺满她瘦削肩背,而她双颊眼角的红潮还未退去,手中却仍紧紧攥着那青花冰纹小瓷瓶,死也不肯松手。
颜怜神色一凝,毕竟有着精于骑射的功底,手底一用力,将她攥得生紧的手指掰开,取出那只小瓶来。颜怜翻来覆去地仔细查验了,瓶身上没有任何字迹,里面原来盛装的液体仿佛也是无色无味,并看不出是什么来。
她还没来得及开口问,颜惜已经收拾好了衣衫头发坐直身子,平静道:“怜姐姐放心,不是□□,甚至恰恰相反,是解毒的灵丹妙药。”
“你中了毒?”
“不是什么见血封喉又或是沾唇即死的剧毒,剂量也很小,我及时服了解药,不会有事的。”
是呵。毒性不强,剂量不大。不似那情之一字,一旦缠身,就只能束手无策地等着自己沾染成瘾,一日也离不开它;日子久了,便被它蚕食尽血肉骨髓;断也断不清,忘也忘不掉,要么为它而死,要么从此沦为一具行尸走肉。
颜惜面对着颜怜忧虑参半的目光,却是攒出个笑来:“我是个实心眼的傻子,只学会了家国大义,为了这所谓的家国大义,旁的一切都要抛诸脑后。而如今……”她神情倏尔冷定,半分笑容也不复,只沉了声道,“我走出了这一步,自然便再没有回头路。事已至此,我与姐姐从前说好的事,如今也都可以开始了。”
她这样说了,颜怜的面色也骤然肃穆起来:“人都是早早候着的,只是你有法子出宫了?”
颜惜道:“做宠妃,倒也是有些好处的。宇文笈城答应带我微服出宫,作为交换的条件是要我为他洗手做羹汤。”她笑了一笑,好似当真觉得这件事很令她乐在其中,“我答应了。其实怜姐姐你看,我与他,演得都很好,都很入戏。这样演得久了,便好像我们当真是一对情深相许的恋人,一对举案齐眉的夫妻。即便身在这深宫囹圄之中,就算再有终生都无法摆脱的桎梏存在,只要与彼此相守在一处,也都是快活的。”
“我早想着,能与他当真相守一段自是好,可若不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