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0 第八十九章(1 / 1)
永琪端坐椅上,一脸寒霜,横眉冷对。一男一女分站左右两侧,左侧的男子英俊挺拔,右侧的女子明眸皓齿,不是箫剑和小燕子,却又是谁?
天阶夜色凉如水,无边无际泼洒下来,漫天星光漏进零星几点,与温暖的灯光交相辉映。永琪的声音却是格格不入的冷淡:“事到如今,陈大人还有何话说?”
陈曜宗突然扬起嘴角,声音却冷漠到没有温度:“下官遭人设计陷害,无话可说。”
小燕子和箫剑对望一眼,既对陈曜宗睁着眼睛说瞎话当场翻供之举感到愤怒,又对其有恃无恐感到惊奇。心中的怒火被陈曜宗若无其事的态度越拨越旺,却见永琪关切的目光毫不掩饰,想起他的叮嘱,小燕子硬生生地将怒气压住,只死死地瞪着陈曜宗,以眼神诉说内心的仇恨。
永琪收回目光,冷声道:“方氏夫妇是你所杀,是你亲口承认;额娘遭你灭口,同样是你亲口招认。我们如何设计陷害?”他顿一顿,厉声道,“父母之仇,不共戴天!陈曜宗,你早该想到会有今天!”
陈曜宗整整衣衫,眼中闪过一轮精光:“下官方才什么都没说过。如果王爷认为下官有罪,大可以将下官押解进京,交由皇上裁决。”
小燕子终于忍无可忍,猛地抽出长剑,直抵他的咽喉,恨声道:“我们一家十九口,全都死在你手里,今天我要杀你替我家人报仇!”说罢,便挺剑向他刺去。
陈曜宗却微微侧身,漫不经心地道:“杀害朝廷命官,这罪名可是不小,还珠格格!到时候,说不定王爷也要受你连累,皇上降罪于谁,还是未知之数!”
小燕子的手略一停滞,只听箫剑忍不住喝道:“陈曜宗,你别太嚣张!”
永琪缓缓站起身来,朝陈曜宗一步一步走去,边走边道:“若是如此,今晚我们岂不是白费功夫?陈大人这场好戏,岂不是白唱了?”永琪的笑容看在陈曜宗眼里如同芒刺在背,他步步逼近,声音森冷如冰雪,“你以为你还有机会见到皇阿玛吗?”
陈曜宗脸色微变:“你们无凭无据,怎能动用私刑?”
永琪倏然转身,冰冷之色稍减:“说到私刑审判,我们怎样也及不上陈大人经验丰富。至于颠倒黑白,指鹿为马,捏造证据的本事,陈大人更是比我们高明百倍。我们怎敢在你面前班门弄斧?不过,你既然这么说,似乎也不失为一个好主意。”
陈曜宗看着眼前的三人——永琪似笑非笑,却掩不住眼底一抹厉色;小燕子依旧拿剑相对,对他怒目而视;箫剑神色冷淡,斜睨着他。他的脑海中突然回忆起二十一年前的那个晚上,他带领无数官兵冲入方府,以私藏反诗的罪名将所有人等抓入大牢。待到乾隆旨意传来,方之杭在狱中早已饱受折磨。即使乾隆仁慈下旨将人软禁府内,依然救不得他们的性命——冷清锋剑鞘一出,立时血流成河。方之杭死不瞑目,杜雪吟自刎而亡,其余十七口一个个倒在冷清锋的剑下。
那一晚的城郊,火光冲天。漫天的红光之中,仿佛暗藏幽暗的鬼火,鬼魅的眼睛如影随形。陈曜宗却突然想到似乎还有一双儿女未曾找到,他招来冷清锋,命他务必斩草除根。
几个月后,他收到冷清锋飞鸽传书,信上只有两个字——愉妃。他没有忘记,那一年乾隆南巡,杜雪吟与愉妃娘娘一见如故,情同姐妹。
虽然是圣上身边的人,却也不过是一个默默无闻的妃子罢了。只要是对他有威胁的人,就都得死。
而他自己,自有可立于不败之地的护身符。
只是此时此刻,他的脑海中只回荡起方之杭临死前的话语:“人在做,天在看。陈曜宗,你一定会有报应!”
只听「喀喇」一声唤回他的思绪,似乎是门闩断裂的声音,突然木门大开,初秋的风略带凉意,徐徐灌入屋内。陈曜宗身子一抖,眼里闪过强烈求生的欲望,突然踢起地上的长剑,向小燕子掷去。小燕子侧身一闪,挥剑格开。陈曜宗瞅准间隙,右手一扬,纵身跃出屋外。
小燕子、永琪和箫剑纷纷用手去挡,屋内迷雾重重,袅袅不散,夹杂着令人头晕目眩的味道。待烟雾散去,陈曜宗已消失在重重夜幕中。
“岂有此理!”小燕子挺剑上前,疾步奔出,恨恨地道,“竟然用这种下三滥的东西!我们快追!”
箫剑拦住她:“小燕子,不忙,先听听永琪怎么说。”
永琪的嘴角泛起一丝冷笑,击掌三声,闽浙提督秦晖一身官服肃立于门口,静听永琪指令:“秦大人,按原定计划行动。”
“是!”秦晖领命而去。
永琪的脸色松弛下来,挽着小燕子的手坐进椅子里,柔声道:“累了吧?”
小燕子摇摇头,仍望着陈曜宗消失的方向:“我们这样行嘛?这些官兵会不会坏事?”
“秦大人的官兵不过是做做样子,因为我要所有人都知道,陈曜宗是因为罪行败露,拒捕而死。”永琪望着窗外沉沉黑幕,“等待着他的绝不是官兵,而是大师兄。”他看着小燕子略显不安的表情,“小燕子,要不要去睡会儿?”
“我哪儿睡得着啊?”小燕子轻轻叹气,又像是想到什么,“对了,我们回宫之后该怎么对皇阿玛说呢?”
“秦大人会把陈曜宗的罪状上报朝廷,我也会对皇阿玛如实禀明一切。”永琪默然片刻,“其实这些年来,秦大人也搜集了不少罪证,毕竟二十年前,他与方大人曾经同朝为官。”
小燕子惊讶:“原来他认识我爹?”
永琪点头道:“我也是几个月前无意中查到这件事,其实没有这层关系也无妨——陈曜宗自承罪行是秦大人亲耳听到的。秦大人为官清廉,在地方官中很得皇阿玛信任,所以他的奏折,皇阿玛定会相信。”
小燕子不解:“那为什么我们不直接把他抓起来交给皇阿玛发落呢?”
“小燕子,我们想不明白的为什么实在是太多了。”永琪凝眸半晌,才幽然叹息,“为什么周芯岚会是陈曜宗的女儿;为什么这个秘密不能让人知道;为什么老佛爷如此偏袒周芯岚;为什么皇阿玛的态度那么奇怪。这些问题我们都没有答案,唯一可以知道的是,这次你遭人陷害,他们父女却能够全身而退,实在是不简单!”心底最深处的隐忧悄无声息地漫过,“如果不是方才他有恃无恐的样子,我也许真的会只让秦大人将他押入大牢。但如今,我实在不敢担保皇阿玛肯定会判他死罪。如果他真的逃过一死,我们所做的种种功夫全都白费,更加将自己暴露,打草惊蛇,他们还不得把我们生吞活剥了?”
小燕子静静地听着,深深凝视永琪在烛火中略显朦胧的脸庞:“可是,你以前从来没做过这样的事,所以你心里还是很矛盾的。”
永琪听见小燕子的话,眉心一跳,手中的茶水险些泼了出去,苦笑道:“小燕子,我的心思瞒不过你。但是再矛盾,我还是这么做了。”永琪心中的轻叹如帘外西风,徘徊在内心深处——唯有这样,才能保护他想保护的人。
小燕子握住永琪的双手,默默地看着碧罗窗纱上的萧萧竹影——不管永琪如何去做,她总是会在她身边支持他的。
等到虚净回到清尘山庄,永琪和小燕子已经足足等了两个多时辰。虚净脸色平静无波,缓缓吐出三个字来:“他死了。”
永琪和小燕子放松下来的神经却因虚净的第二句话重新紧绷起来:“不是我杀的。”
小燕子惊讶得瞪大了双眼:“那是谁干的?”
“是冷清锋,我不会认错的,那背影和那天夜里的一模一样。”虚净平复着略显急促的呼吸,“未免引人注意,我本打算跟踪陈曜宗至僻静处方才动手,没想到被冷清锋缠上。我们谁也胜不了对方,最后反而是他先收手,但陈曜宗那时已经不知所踪。后来,我一路追至城外,只发现了他的尸体。”虚净顿一顿,“一剑封喉,死不瞑目。”
“他真是冤魂不散!”小燕子冷不丁打了个寒战,“但是,他们不是一伙的吗?怎么也狗咬狗了?”
“丢车保帅。只不过,他们都觉得自己是帅,而对方是车。”永琪皱眉,“我猜得不错,冷清锋果然要比陈曜宗难对付得多。陈曜宗欲壑难填,心狠手辣,为求荣华富贵不择手段,陷害忠良,杀人灭口,无所不用其极。如果说他是猛虎,冷清锋就是他的利爪。”
“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呢?而且,冷清锋到底知不知道我们在这儿?”小燕子双手托腮,苦恼地道,“我们会不会有危险呢?”
永琪沉思良久,才缓缓地道:“他应该还不知道我们的藏身之处,恐怕陈曜宗都不知道他已经到了杭州,否则今晚来的就会是他了。若是他来……”他略微迟疑,虚净已经接口:“若是他来,恐怕会有一场恶战,结果会是如何,恐怕难以预料。”
永琪苦笑道:“的确如此。如果他知道我们在这儿,大师兄追踪陈曜宗而去之时,他便会闯入山庄来取我们的性命。今夜之事,恐怕只是巧合,只是对他而言,我们身在杭州的事实,已经不再是秘密。”他略有不安,“他定是见到秦大人发号施令,加上大师兄的身影,才猜出我们在对付陈曜宗。他能当机立断,应变至此,实在是不容小觑。”永琪眉头一皱,有些困惑,“究竟我让秦大人参与进来,是不是做错了?”
小燕子握住永琪冰凉的十指,安慰道:“就算没有秦大人,冷清锋看见大师兄,还是会知道我们在对付陈曜宗的——除非我们今晚不行动。但是我们又不是算命的,怎么能算准冷清锋哪天不出来走动呢?”她温柔的声音适时地抚平永琪的不安,“只要我们想报仇,冷清锋迟早有一天会知道。”
“小燕子说得对,若是没有秦大人将陈曜宗的罪状上报朝廷,岂能让他身败名裂?皇上定会为官员暴毙而雷霆震怒,还会对其家人加以抚慰,那么他的罪行再没人能够知道了。”虚净平静地道,“他让世人以为方氏夫妇私藏反诗,罪同谋逆;而娘娘明明死于他们之手,他却买通太医,让世人以为娘娘不慎误服食物致死。我们这么做,也不过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而已。”
“没错!就是这样!永琪,你别担心啦!”小燕子打了个呵欠,起身活动着筋骨,“反正他都已经知道了,到时候不是我们找他算账,就是他自个儿找上门来。我们在这儿瞎担心也没用,还不如该干嘛还干嘛,养足精神,那个「以逸待劳」。”她扬一扬眉,“我又说了一个成语!”见永琪微露笑颜,她才伸个懒腰,“折腾了一夜,现在天都快亮了,也不知道欢儿睡得是不是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