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 第十二回 痴飞鸾羞诉心头事 贤凤箫诚心做宽慰(1 / 1)
飞鸾到此时方觉吐出一口恶气,暗自思付道:“井时翔即死,和忆昔是再不肯写诏书的了。看他这般光景,对井时翔倒很有些情意呢。莫如乱一乱他的心智,叫他无法顾及其他。爹爹病重,薛上林孤掌难鸣,还能闹出什么乱子来?”想到这里,颇有得色的笑道:“拿画之时你家中尚有人看守,如今的和府早已人去楼空。我的人细细翻查。在书房里,博古架暗格中找到了此物。”说罢将忆昔瞥一眼又道:“你官居从五品,又常在御前行走,官家与你的赏赐不在少数。为何独独将此粗鄙之物,珍藏的这般仔细?哦不,是唯恐被某些人看见。井时翔看了那画自然不肯轻信,待我拿出这荷包,他才……呵呵,他才如你这般变了脸。看来此物并不是他的,而是……”飞鸾故意将话收住,望着因悲痛而浑身颤抖的忆昔冷笑不已。决议再往上撒一把盐,又道:“可怜他为了让你心无旁念,竟以下犯上对我出手。唉,也是我一时恼怒中了他的计,失手将他……说到底,他是因你和忆昔才丧的命。和忆昔呀和忆昔,他至始至终都深爱着你,而你却一开始便背叛了他。”忽又摇头道:“又说错了。你只是将他当作替身,从未有一点真爱,何来‘背叛’一说了?这些年你也难得安分,时常与那新进的小黄门眉来眼去。井时翔虽恼你沾花惹草,倒肯一再迁就包容。如此至情至爱之人,我很是敬重他。和忆昔,人说你虽身为宦官却文武兼修,很有些儒将的风采。如今看来,这品性与才学竟是两码事。你骗了一个深爱你的人十余载,日日与他相对,不知心上如能何安稳?此时你可有一点不忍?”飞鸾一席话触及忆昔颇深。
缓缓抬首,泪眼婆娑的望向,那躺在冰冷地上之人。想起素日他对自己无限的包容,还有那哞光中满满的温柔。忆昔心里明白得很,时翔几乎是用整个生命在爱着他。当他知道真相,知道相伴十余载的人,竟然爱的不是他,而是自己的兄长,除了恨便只剩下了绝望。忆昔不明白,既然喜欢的是时鸣,为何对着时翔会有心碎的感觉?那痛由里至外,如毒蛇般将他浑身紧紧缠住。似乎除此之外,莫名的竟生出一丝恐惧来。上一刻他还在向自己表白,而此时却带着满腔的恨,永远的离去。忆昔不断的抽着气,哆嗦着用衣袖,替时翔擦去嘴角的血迹。口唇一张一合,却没有勇气叫出他的名字。
君上从未见忆昔如此失态,连问两遍皆不见他作答,忙吩咐上林过去一问究竟。不想飞鸾在旁笑道:“这里有段公案,爹爹不妨听上一听。”君上瞪着他道:“你又使什么诡计?”飞鸾笑了笑道:“和忆昔与井时翔相恋之事,爹爹早就知道吧?哼,可惜那井时翔有眼无珠所爱非人。被和忆昔当作替身,白白的骗了十余载。”上林猛地收住脚,颔首望向忆昔。凤弦双眉一皱,不动声色的静待下文。飞鸾仰脸望着君上道:“爹爹可知,和忆昔这十余年来真心爱的是哪个?说来爹爹也认得此人。”说罢故意一顿,又接着道:“便是井时翔的兄长,井—时—鸣。”君上听罢很是吃惊,看忆昔的样子,飞鸾的话显然是真的,因问道:“此等私密之事你是如何知道的?打听了这个……”方说到这里君上便已了然,冷笑道:“你想用此事要挟忆昔伪造诏书,可是也不是?他在时翔跟前固然有罪,你了?揭人隐私致人丧命,堂堂太子手段竟如此卑劣!”飞鸾不以为然的道:“成大事者不拘小节。似爹爹这等瞻前顾后妇人之仁,难怪……”
话未说完,忽听凤弦在背后冷冷的道:“不是说官家有意退位吗?既如此,太子又为何逼迫和大官矫诏?你……你究竟瞒了我多少事?”今日,已叫飞鸾对他生出疑心,君上唯恐凤弦露出马脚,忙开口道:“我道是哪个,原来是你,果然是个贪图富贵之人。你一介庶民百姓,又是年轻男子,日日留宿宫中算什么?还有脸站在我的面前。若非我当日失察,怎会叫芳华受那个罪?滚出去!看不惯你这见异思迁之人。”凤弦深明其意,却不放心就此离去,只得将头微微偏向一边。不料飞鸾抓了他的手,对君上道:“是那左芳华见他家失势,先背弃了他。凤弦是爹爹与我选的伴读,住在宫中理所当然。日后他即便出仕,这宫中仍有他一居之地。爹爹一味偏宠那左芳华……”飞鸾硬生生的住口。平定了一下情绪,吩咐手下将时翔好生厚葬。又令那两个小头目,带人送君上回宫。
忆昔浑浑噩噩的跪伏在地上,见有人要抬走时翔,忽然一跃而起。只一拳一脚,便将那两人打得飞了出去,当即毙了命。众人见他动了手,立时吆喝着围拢过来,刀枪在摇曳的烛光下直晃人眼。凤弦暗暗叫苦道:“此刻动手事态将无法控制。他二人虽武功了得,那些人亦非平庸之辈,毕竟寡不敌众。他们虽是御前之人,可如今宫中却是太子的天下。若借机除去他二人,官家安危便朝不保夕。我虽不是太子的对手,到时也只得拼力一搏。”想着与飞鸾竞走到,势不两立一搏生死的地步,凤弦心中不由万般纠结。一面偷窥飞鸾的脸色,一面暗自运功蓄势待发。
那边,上林紧压住忆昔的肩喝道:“你清醒些,休中了他人的奸计!”转头又对众人厉声道:“还不退下,惊了圣驾你等担待得起吗?”忆昔方才猛然发力,此时竟有些接不上气来。上林当头棒喝,叫他稍稍有所醒悟。自察觉食物中有异,他与上林皆不敢多饮多食。先在体力上便打了折扣。那化功散虽被他们逼出一些,但余毒仍侵入了四肢百脉。上林负君上而来,几乎耗尽了体力。若果真动手,不出十几个回合,便只好做那刀下之鬼。剑拔弩张一触即发之时,幸而忆昔总算沉住了气。缓缓在时翔身边跪下,重重的叩了三个头。一旁的君上与凤弦,上林暗自松了口气。
待看着上林负了君上同忆昔离去,凤弦正暗自盘算,如何过飞鸾这关。忽见他面色阴冷,目光凌厉的逼视着自己。凤弦何尝不知,尚未得到飞鸾完全信任,此时一旦现身必会惹他怀疑。实在不愿看飞鸾再伤及无辜,更不忍忆昔时翔有危难作壁上观。不等他开口,凤弦便先发制人道:“太子本就是储君,继承大统不过早迟之事,为何竟要逼迫官家退位?”说着向前跨了一步,攥紧了飞鸾的手腕儿,二人就怎么互相怒视着对方。再熟悉不过的眼睛,此时目光竟是那么陌生。
凤弦至今也想不明白,一个肯奋不顾身救自己性命之人,为何同时下重手再伤害自己?果真是为了那所谓的爱吗?此事父亲固然死有余辜。若依芳华弟兄的法子,既能救出兄长,亦可保全在世人跟前的颜面。飞鸾一开始便居心不良。不仅安排王十一去向芳华“求救”,致使他对芳华产生误会,无颜面对自己所爱之人。更命人在城中四处散播消息。吵嚷得上至天子下至百姓,近乎人人皆知。子叔府一夜之间连失两命,从此沦为众人的笑柄。为了不让飞鸾用家人胁迫自己就范,故意说了那么多,刀子一般的话去伤害兄长,妹子出家他也装作莫不关心。那是他在这世上,除了芳华仅剩的两个亲人。看着他们痛苦的表情,自己心上亦在淌着血。怎么做便是要让飞鸾知道,他嫌弃厌恶甚至怨恨,这个与父亲有染,毁了他锦绣前程的兄长。更要飞鸾明白,芳华当众说出“绝情”的话,让他心灰意冷。他现在一心只想重振家业,唯一可信赖依靠的,便只有这个,从小一处做伴的太子哥哥。直至凤箫自尽,凤弦再也没有机会,向兄长说出真相,对飞鸾的恨不觉又增了几分。
恍惚忆起从前,二人相伴习文练武甚是欢愉。飞鸾御下虽有些严厉,但尚存了几分体恤。有些傲气,却轻易不肯以太子之势压人。臣子中凡有真才实学的,亦能以礼待之。可如今的飞鸾,耍尽手段甚至不惜逼宫,只为满足那一点私欲。变得令他可憎又可怕。凤弦不由喃喃道:“你……你还是……还是子褔吗?”下面的人怕他们动手,都不曾出去,听了凤弦的话不由一愣。那飞鸾陡然听他唤自己的乳名,面色渐渐缓和下来。想着他今日的处境,皆是自家一手造成。愧疚之心顿起。竟忘了旁边,还有几十双眼睛看着。反握了凤弦的手,嘴角噙着一丝笑道:“难为你还记得这名字,你……你有多少年不曾叫过我了?有话回去再讲。”凤弦使力甩开他的手掉头便走。飞鸾转身扫了手下一眼,面上罩了层严霜道:“看够了?”众人见他有些喜怒无常,慌忙跪伏于地。
凤弦回到自家住处,想起方才死去的时翔,还有君上病骨支离的模样,从而又想到了芳华。他被那小王子带到了哪里?处境如何?腹中孩儿可否安泰?以芳华的脾气,怎肯屈服于他人?那小王子会不会虐待他?芳华体弱又有孕在身,实在不宜长途跋涉。一旦出什么意外,孩子倒在其次,只怕连他的性命也难保。想到此处凤弦霍然起身,只觉背上密密麻麻的出了层汗。他要见他,一时一刻也不能等待,要确定他好好的才能放心。眼前再一次回放着,忆昔伏在时翔身边,痛不欲生的场景。他不愿想更不敢想,一旦失去芳华自己该怎么办?凤弦似乎听见了自己,咚咚地心跳声。疾步来至房门前,只觉那门竟有千斤重。若就此离去岂不有负四殿下重托?官家尚被飞鸾软禁明德殿,身边只得和大官与薛大官护卫。内外消息断绝,倘或因传位诏书之事再生变故,官家性命委实堪忧。郡王已然不在了,总不能叫芳华再失去亲生父亲吧?若让飞鸾坐稳了江山,到那时人人都只得听他摆布。 罢,罢了,万事皆要以大局为重啊!
想到这里,凤弦慢慢收回了手。尚未转身,却见门被人推开,只见飞鸾立在外面。凤弦负手相望道:“太子是要讯问臣吗?”飞鸾跨进门道:“你且进去坐下,我们好生说会子话。”凤弦一面告诫自己要小心应对,一面退回房中坐下。飞鸾掩好门在他对面落座,望着凤弦竟半响无语。
想着方才报信的人说,上林负了君上入得东宫,直接便来到了此处,这分明是有人前去报信。凤弦前一刻还身体不适卧床休息,只一顿饭的功夫便好了不成?东宫清雅之处甚多,怎的偏偏也走到这里来?莫非凤弦早与爹爹暗通款曲,对我不过是虚与委蛇罢了?他既然在此现身,报信的又是哪个?明德殿守卫森严,竟被他无声无息的闯入,看来此人定是高手无疑。且慢,凤弦若果真与他们一路……他……他莫非知道了内情?
正想着,不妨凤弦开口道:“太子既无话可说,臣倒有几句话要问。”飞鸾微微颔首道:“你说。”凤弦望着他吸了口气,道:“太子并非权欲熏心之人,为何趁官家有恙行逼宫之举?”飞鸾亦望着他的脸道:“你既知我并非为了权利,难道就不知,我是为了你才迫不得已而为之?”凤弦听罢一阵冷笑道:“太子果然看重臣,连谋反也要拉着我一处。”飞鸾起身来至他身边,道:“芳华有了你的孩子,爹爹又一向偏爱与他,如今芳华下落不明,难保不迁怒与你。我若登基爹爹便是太上皇,自然会迁往逍遥宫居住。如此,我亦可稍稍放心。”凤弦嘴角微微一撇,盯着他道:“这等说来,太子行此大逆之事,皆是因我而起,全无半点私心?”飞鸾忽觉舌尖有些发苦,勉强笑了一下道:“‘私心’吗?我一次次向你表白,你竟会不知?”方说到这里,渐渐有些激动起来。抓了凤弦的肩道:“你……你既与芳华断情,也不愿回到我身边?还帮着外人来害我!”凤弦此时也变了脸,暗自恨道:“终竟是谁害了谁?”险险便将压在心底许久的话冲口而出。狠狠地喘了几口气道:“我与太子只论君臣,手足,却从未与你许下白首之约。若果真为此,太子便不计后果行谋逆之举,你我只怕连君臣手足,也做不得了。”飞鸾俯身将他搂住道:“我不稀罕什么君臣手足,只想与你结百年之好。”说罢低头吻了下去。
凤弦又羞又恼,奋力将他推开去,指了他的脸骂道:“易飞鸾,你把我看成甚等样人?我虽家道中落,还不至沦落到以色侍人。若两情相愿也罢了,只是……”飞鸾不料,他的力道如此之大,扶了把椅背方勉强站稳身子。想着自家几次三番,不顾颜面身份的向凤弦表白。费尽心机不择手段,甚至不惜谋反也要同他在一起。而得到的,只是他一再的拒绝。望着凤弦脸上,掩不住的几许厌恶,飞鸾心底渐渐生出一股怨恨来。站直了身子,眼中仅存的一点温情消失殆尽,望着凤弦冷笑一阵道:“‘只是’什么?只是我为你做了那么多,你心中仍对那左芳华念念不忘。好啊,我亦有成人之美,这便寻他回来与你团聚。”凤弦一惊尚不得开口,只听飞鸾又道:“你好生在此等他回来,切勿到处乱走,你那同党我自会着人察访,日后便由洞天服侍你的起居吧。”凤弦暗自叫苦,面上却做得强硬,道:“接不接他回来,那是你们弟兄之间的事,与我什么相干?我恼你犯上,恼你行事不计后果太过霸强,你便说我要同人加害于你。想不到你竟如此多疑,更想不到,你我会走到今天这个局面。”飞鸾转身望向他,含恨的双眸夹杂着痛苦与无奈。极力稳定了情绪道:“无论你做什么我皆能忍耐,其他的人就未必了,但愿你莫要连累无辜之人替你受罚。”说罢头也不回的去了。
夜已深,外面微微起了风,似那人的呢喃吹入心头。<a
☆、第四十四回 小王子情关难过 左四郎路遇道长
花朝节虽已过数日,然,景明州踏青赏春之人,被那一簇簇粉白嫣红,鹅黄新绿,逗引得流连忘返。
离城四五里的官道上,七八个人护着一辆牛车,缓缓驶来,为首之人竟是轻浪。他见前面有家酒肆,忙吩咐手下去备些干粮饮水,好继续赶路。
时至正午,酒肆中已有十来位客人在用饭。靠最外面,坐着一个头戴木簪,身着青布直裰,相貌温婉的道长。虽已年过四十,却肌肤细腻颌下无须。他身旁另有一二十岁的青年,长的面如冠玉修眉凤目。微薄的嘴唇配着上挑的眉尾,竟有些不怒自威。两名干练的仆从在下手相陪,一旁长凳上放着几个包裹。
那道长先还满面愁容不思饮食,忽然看见轻浪一行人,尤其看见停在路旁的牛车,心上莫名的一阵悸动。青年正温言宽慰,见他出神的看着前面发呆,亦随着他望过去。恰巧,与轻浪戒备的目光撞在一处。青年与他对视片刻,拿了杯子低头吃茶,暗自道:“好犀利的眼神,不知此人什么来历?”又看了眼道长,对他的举动很是不解。那牛车平淡无奇,可有什么看的?
待轻浪的人,拿了大包小包的熟食饮水回来,一行人渐行渐远。那道长紧盯着牛车微张了嘴,不由自主地立起身,竟像是要追上去一般。青年同两个仆从越发诧异了,起身扶住他的肩,颔首低问道:“二叔怎么了?莫非……认得他们?”道长慢慢收回目光,微微仰首,有些迷茫的望着青年道:“我哪里认得,只是……不知那牛车中坐的什么人?”青年暗自好笑,心下自语道:“看那牛车捂得严实,只怕多半是女眷无疑。横竖不相识,怎的平白关心起陌生人来?”当着下人的面不好细问,只得先扶他坐下道:“即不认得便罢,待用过饭寻人是正经。”道长再次望向牛车消失的方向,心绪不宁的点了点头。
不曾想片刻之后,当他们用罢午饭继续上路,却再一次遇见了轻浪一行人。
牛车停靠在路旁,众人皆下马侍立。那领头之人面露焦灼之态,四下环顾张望。道长下意识勒住马头,神情复杂的盯着牛车,又发起了呆。青年见众人目光不善的回望过来,方要提醒,却见轻浪已朝着道长走过去。青年迅速拍马上前,将他挡在身后,操着半生不熟的官话,拱手道:“兄台有何见教?”两个仆从不动声色缓缓靠拢,三人将道长护在中间。
轻浪在酒肆等候时,对他的举动早有察觉。尤其那道长的容貌,更让他疑窦丛生。此刻再次相逢,因想着车里人危急,便也顾不得了。听那青年方才说话,果然是外乡人。见他们似乎对自家有所误会,只得在不远处停下,拱手还礼道:“我因归家心切,赶路急了些。我家娘子受不住劳苦,方才腹中疼痛,想是动了胎气。此地离城尚远……”说着将青年身后之人望一眼,接着道:“不知道长可会医术?”青年不想节外生枝,方要出言推辞。不料那道长竟已下了马,一面走一面道:“贫道略通些医术,只是这妇科……且先看看再作道理吧。”青年对轻浪颇有提防,急忙下马上前阻拦。不料轻浪猛地踏前两步,一面挡住他,一面来抓道长的手腕儿。青年心下微惊,脸上顿时罩了层霜,伸指疾点轻浪手臂。
便在此时,牛车内传出一阵**。道长听得脸色微微一变,高声将青年喝住道:“你且在外面等后。”说罢径往牛车走去。青年赶上两步,被轻浪拦下道:“只想请道长看看并无他意,车内狭小,兄台又是年青男子,恐多有不便。”青年瞪了他一眼,只得同仆从在外面等后。
道长才至牛车前,忽听一阵杂乱的马蹄声,由远而近纷至沓来。众人回头看时,那伙人已奔至面前。领头之人仿佛认得轻浪,下马将他唤到一边低声叙话,谁知才说得两句便起了争执。轻浪皱眉道:“太子何故着人跟踪与我?如何又妀变了主意?莫非……枢密使想报杀子之仇,因此……”那人面露不屑,嘿嘿冷笑几声道:“王子殿下韬光养晦隐姓埋名十余载,广揽天下能人志士,不辞辛苦积累财富所谓何来?不就是要复兴大业,以慰祖宗在天之灵吗。如今为了他放下雄心壮志,进而开罪太子,值得吗?若真惹恼了太子,莫说复国无望,便是殿下的性命也堪忧啊。”见轻浪略有迟疑,忙又道:“大业未成竟流连于声色,何况那左芳华半男半女……”说到此处,忍不住阴阳怪气的笑起来,勉强止住道:“若叫手下人知到,也会尽失人心的。孰轻孰重,想必殿下自有论断。太子一向钦佩殿下,定会紧守诺言。到时殿下收复河山荣登王位,还怕寻不到比他好千百倍之人?”说罢瞥了牛车一眼,接着道:“殿下难道要做那孩子的父亲?嗤,岂不成街头巷尾,茶余饭后的笑柄?”此话正戳在轻浪痛处,叫他取舍两难。
他是越溪国王仅存的子嗣,破宫至日尚在襁褓中,连名字也未及取。他肩负着复国大业,无论做什么皆有其目的。自七八岁上得知身世后,十余年来他被那份责任,那无奈的伪装压得透不过气。直到东城的出现,进而又结识了芳华。那少年明丽的笑容温暖的双眸,让他觉得,这世间还有真诚可言。他与太子的人早有接触,好容易盼来上位召见。其结果,竟然要他背叛朋友。与他来讲,父母在天之灵,那拼死救自己出虎口的旧臣殷殷期盼,皆是不能放下的。复国比什么都重要,可为何偏偏是东城兄弟?那是他唯一想交心又不敢交心的朋友。因为,他不想让这单纯的友谊,参杂进其他的东西。他使出浑身解术用尽手段,才从太子身边的人那里探听到真相,令他震惊是毋庸置疑的。可接下来,一丝迷茫惊慌的情续,渐渐让他坐卧不安起来。
外人皆知他有妻室,那不过假凤虚凰罢了,为的是掩人耳目。与人交际少不了逢场做戏,他却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美貌的女子见过无数,竟半点也不动心。非是他守礼自持,不玩物丧志,而是更本就提不起兴致。搂搂抱抱耍笑尚可,却从不曾在**中留宿。便是自家“娘子”也未有太过亲密的举动。仿佛他活着便只是为了复国,其他的都可忽略掉—包括情爱。
直到踏进朝雨园,看见那位被世人,形容成妖怪的少年,他的心渐渐变得混乱起来。那种感觉很奇妙也很陌生,只要一想起他,便觉心跳得厉害,一股暖流在胸腔流淌。那几日,芳华时时往香药铺探望东城。轻浪总能找出各种理由留在店里。他最爱那少年的笑容,时而顽皮刁钻,时而爽朗豪放,时而又婉丽优雅,他的心在不知不觉中渐渐**。那几日是他有生以来,最快乐的时光。直到芳华带着凤箫出现在店里,他才猛然惊醒。
寄优因娘子有喜,特请一班朋友在郡王府吃酒。席间,芳华怀抱琵琶临窗而坐,面带微笑轻挑琴弦。曲调虽听来欢快,却隐隐透出一丝伤感。大喜之日为何闷闷不乐?莫非在思念子叔凤弦?可叹大祸临头他却毫不知情。他二人终究不能成其好事,太子心狠手辣,将来定不会容他,不如我趁此将他带走。这个想法才冒出头,轻浪便惊出一身冷汗。尽管他不断对自己说,这是在救芳华的命。可最终,一个声音在心里明明白告诉他,他爱上那个少年。怎么会?我怎么也爱上男子?
前几日在店中对他言语试探。每每提及凤弦,芳华便唇绽微笑,眼神犹似三月春风拂过心头。他对那子叔衙内情深意浓,一时三刻又怎会移情别恋?何况,我在他眼中不过是一介商人,如何能与左相的衙内相提并论?太子位高权重,又深得官家宠爱。若得其相助,复国便指日可待。莫如先将芳华带走,日后再向东城解释。一则救他的性命,二则可与太子结盟,三则到那时,子叔凤弦已与芳华反目成仇。若此刻从旁安慰,要他移情于我也未并非难事。太子疑心颇重,若对他隐瞒反而不能如愿。
轻浪拿定主意再次求见太子,将自家心思毫不隐瞒相告,这倒叫飞鸾始料未及。他因妒恨芳华曾痛下杀手,待知晓他是自己亲兄弟后,心上不免多了一丝犹豫。取他性命易如反掌,此事终究瞒不了多久。一旦败露,凤弦必恨我入骨,我二人再无回旋之余地。再说。爹爹那里也无法交代。不如做个顺水人情,将他送与这小王子。一则凤弦与他再无相见之日,二则也免得我落下残害手足的骂名。飞鸾思之再三,同轻浪达成协议。事成之后,他需立即带着芳华,一刻不停离开无极国。芳华从此不得踏入国境半步,否则杀无赦。若能做到,必在官家面前极力替他游说。二人各怀所需密谋一番,飞鸾又将万重与他引荐。言道:他不在京时皆要听从枢密使之令。彼时,轻浪对郡王威名颇为忌惮,但一想到复国,想到还有太子。犹其想到芳华那双灵动的眼眸,春风般令人沉醉的笑容,所有顾虑皆抛之于脑后。
当东城求助他帮着救凤箫时,轻浪果真派去了身边的三位高手,只是对他们另有吩咐。故意耽搁一晚,待得了枢密使的指令。说是今夜,君上派人夜探左相府。轻浪这才叫他们,随东城去救人。果然“不凑巧”狭路相逢,又在东城面前故意不敌薛上林,甚至负伤见红。如轻浪所料,东城为了不牵连他们,甘愿留下来一力承担。轻浪又依计,着人在城中四处散播蓝桥的丑事。
不久,传来太子搬师回朝的消息。轻浪得知郡王与世子不幸遇难,不由心中一阵窃喜。可更令他瞠目的是,多日不见的芳华,大腹便便出现在灵堂里。并当着众人之面亲口承认,他是阴阳人,已有近五个月的身孕。待轻浪稍稍平静后,心下竟生出几许欢喜。只一转念,又被浓浓的醋意冲的没了踪影。站在人群中,冷冷的盯着前来吊唁的凤弦。看着他被芳华“无情”的话,击得失魂落魄默默离去。顿时十分气消了三分。但,以他对芳华的了解,心上不免多了一丝疑问。轻浪望着远处的芳华暗自道:“太子果然好计谋,由不得那子叔凤弦不信。只要稍有动摇,他与芳华便会两厢生怨,我既可趁虚而入。”于是当夜,轻浪悄与东城商议。待明日送葬之时,将芳华交由他远远送走以防不测。又怕芳华惦记着他的安危不肯离去,此事需做的极隐秘方好,便是时鸣也不叫提前知道。又再三宽慰东城,芳华的安慰全包在他身上。东城深知他手眼通天,若想藏个人也不算难事。只是,他明知对方是太子,还肯这般倾力相助,着实令人感动。于是,放心大胆将芳华,托付给了这位挚友。谁料,送走轻浪不久,南朝亦找到他说起芳华之事。为了万无一失,东城又请南朝同轻浪一道,送芳华出城。他们原本约好在赤水县见面,轻浪急于改道而行,再三将南朝劝了回去。眼看便要大功告成,轻浪不经意漏出点穴的功夫。南朝虽起了疑心,转念想起他与东城的交情,也只得作罢。
因担心太子反悔,轻浪急于将芳华带出关。又担心他此时受不得劳累,也不敢十分催促。他只道,自家心思无人知晓。岂料,那位救他出宫抚养他长大,一直以父子相称的老臣蒙泰,对他的举动早起了疑心。竟然亲自带了人尾随而来,半夜行刺芳华,期望断了轻浪的糊涂念头。偏巧这日错过宿头,一行人只得在山野间将就。那些护卫是他精心挑选之人,个个身手不凡,刺杀自然没有成功。蒙泰似乎早已料到,一把扯下脸上的布,拿了剑横在自家脖颈上,痛心疾首严词劝谏。夜声人静又在旷野之中,那字正腔圆的官话,明明白白传入芳华主仆耳中,如炸雷一般震得人心惊肉跳。轻浪的人早就住了手,听了蒙泰的话,对主上荒唐行径,不免也生出几分埋怨。以往谈及机密之事,大家皆说越溪国话。今日故意用官话,轻浪自然明白他的用意。因心中愧疚,对这个抚育教导自己的老臣亦束手无策。只得任其滔滔不绝的教训,待看见两三个人,悄悄摸向停在不远处的牛车,方才按捺不住大喝一声冲过去。轻浪毕竟是主上,蒙泰不敢对他刀剑相向,只得扔了宝剑拼死抱住他。蒙泰虽上了些年纪,功夫委实不弱。加之轻浪不忍对他动手,一时竟被他拖住。采茗的一声惨叫将他激出了一头汗。奋力挣开纠缠,并连点蒙泰两处穴位。一面大叫住手,朝着牛车飞奔过去。
采茗被当胸一剑贯穿,血喷得到处都是。尸身扑跌下地,将帷幔一并扯了下来。轻浪逼退蒙泰带去的人,仰首望向车内。见时鸣虽身中数剑血染衣衫,却仍手持匕首,将芳华紧紧护在身后。瞪着发红的双眼怒视着自己,大有拼命之势。本想问问芳华可否受伤?瞥见地上采茗的尸首,一时竟张不开嘴。
四下忽然变得一片死静,少年纯净而清亮的声音缓缓响起:“承蒙殿下抬爱,若依我一件事,生死但凭处置。”轻浪猛抬头,正与那双琥珀眼相对。那透彻的双眸,此时却变得幽深难测。芳华极力将悲愤之情压制住,雪白的脸隐隐透出一丝青色。蒙泰高声叫道:“殿下休听他蛊惑!家国天下与儿女情长,孰轻孰重?先王在天之灵与他又孰轻孰重?殿下东奔西走,辛苦经营十余载所为何来?大业未成却要先行享乐,更何况……”一面说,一面斜眼望向芳华道:“更何况,他已是不洁之身。这等妖人怎配得殿下?岂不玷污了祖宗?”轻浪最恨人在他面前提这个,紧皱了双眉垂首不语。芳华此时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唯有想保住时鸣与腹中孩儿的性命。他明白,这个昔日的旧臣在轻浪面前,有着举足轻重的地位,就如时鸣与自己。纵然轻浪肯依从,只怕迫于压力也会放弃的。
芳华定了定神,吃力的站直身子,目视蒙泰道:“为人臣子,岂可居功自傲蔑视主上?”蒙泰听罢顿时变了脸。无奈身子僵直不能动弹。待要开口申辩,被芳华厉声喝住道:“你稍安勿躁,且听我讲完。”转而望向轻浪,却瞥见横卧在地的采茗。他服侍自己多年,虽不及时鸣亲近,到底有些情份在里面。今日他替自己挡剑,惨叫声合着滚烫的血,从身体里喷射而出。看着熟悉的人在眼前横死,芳华惊恐之余,更多的则是深深的内疚。生死攸关之际岂容他细想?唯一要做的,便是保住时鸣与孩子的性命。至于自己,享受了十余年的富贵荣华,家人对自己的百般疼爱。以为会孤老终身,却不料,竟会因为相同的梦,而遇到所爱之人。虽同为男子,却能彼此真心相爱。哪怕悖逆父母,也要同自己在一起。上天垂怜,让他们能拥有自己的骨血。那个小生命正在他腹中一点点长大,甚至能感觉到他对自己的回应。一定要让他平安出世,要他见到自己的父亲。一想起凤弦落寞离去的背影,芳华不禁眼前一片模糊,心下喃喃自语道:“泊然,今生能否再见?”
不愿显露自己的脆弱,仰首狠狠将眼泪逼回去。芳华深吸一口气,直视轻浪道:“我与凤弦此生恐难再见面,若留在此处必是死路一条。只怕他已听信谣言,将我恨之入骨。父亲同长兄皆已亡故,三哥至今了无音讯,二哥……”方说到此,看见轻浪眼神微微一闪,脸朝旁边偏了偏,又道:“我如今家势凋零,亲人离散不得相见,所爱之人……太子必要置我于死地而后快。这里再无我立锥之地,随殿下去未尝不是明智之举。”轻浪深知,这少年看似柔弱不禁风雨,实则性情刚烈不畏强权。当年桂衙内之事,闹得京师上下人尽皆知。最怕他抵死不从,如今得了这话,竟像拾了宝贝般欢喜。不过想起他素日的做派,又有些疑心。只听芳华接着道:“请殿下容我数月,待生下孩子交由伴伴……”话到此忍不住一顿。不敢看时鸣的眼睛,又道:“或是送回他父亲那里,或是送与好心人收养,也算彻底完了我与凤弦的缘分。不知……不知殿下可准吗?”轻浪未及开口,时鸣急得抓住芳华的手叫道:“四公子说的什么话?采茗尚知以身殉主,小人反不如他?生死只在一处罢了。”芳华的心思轻浪在明白不过,暗自思付道:“这孩子虽看着碍眼,毕竟可用他来挟制芳华。至于井时鸣,他可不比一般奴仆,留着大有用处呢。横竖还要过些日子才分娩,莫如先稳住他再做道理。”想到这里赔笑道:“你既肯随我去,我自当放开胸怀接纳这个孩子。毕竟他身上也流着你……。”芳华不等他讲完,斩钉截铁的道:“殿下之意,是要我时刻刻记着子叔凤弦?”轻浪急忙道:“我是怕你舍不得。既如此,随你处置便好。”芳华环顾众人,目光最后落在蒙泰身上。扶了时鸣的肩高声道:“殿下乃一国之主,君王一言九鼎不可反悔。若实在做不得主……哼,我愿立刻受死绝不……”轻浪见事情已然挑明,也无需再遮掩。向他摆了摆手,转身目视众人道:“即刻起,若有人胆敢对左公子无礼,休怪我剑下无情!”众人莫不从命。蒙泰无可奈何,狠狠地瞪着芳华。其实,芳华又何尝将轻浪的话当真。无非想借他之威,拖延时间徐图良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