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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 来如春梦几多时(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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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那干涸的河床边一排歪七扭八的老树上此刻满是艳红的梅花,在嶙峋的枯褐色树干上美丽绽放,映着满目皑皑白雪,分外夺人眼目。午后的阳光洒过来,给这美不胜收的绝妙景色镀了一层淡金,看上去更加不似凡间景色。

慕清妍慢慢转头看段随云,清凌凌的眸子里已经漫上薄薄一层泪光。

段随云含笑拍了拍她的肩:“你是想现在过去看,还是等到晚上?”

慕清妍眨了眨眼,不明所以。

“现在若是去赏梅,斜晖脉脉,红梅娇艳,自然是不错的,”段随云含笑指点,“但若到了晚上,还会有与这眼前不同的一番热闹,这倒不能与你说了,说了便没有惊喜了。”

慕清妍又去看那雪地,一片平整干净的白茫茫,没有半个脚印,那么这十几树红梅是怎么做出来的?她记得之前看到的几棵树似乎是柳树。“我两者都想看!”

“好!”段随云笑得明朗,将慕清妍抱在怀中,腾身而起,足尖在窗台上一点,如一只迅捷的鹰隼飞快向那一丛红梅掠去,半空中还不忘回首替她拢紧领口,对她温柔一笑。

慕清妍伸手捞取身边掠过的风,兴奋地娇笑。

不过眨眼间,他们便已到了红梅旁,段随云神奇的从身边去了一个厚厚的棉垫垫在树杈上,将慕清妍安顿着坐下,自己也在她身侧坐了,掌中青玉箫滴溜溜一转,指点着周围的红梅:“如何?”

慕清妍伸手摘下一朵红梅,托在掌心,只见那是用浆过的红色锦缎裁剪出来的,因为浆过,没有半点毛边,花心是小小的黄色的琉璃珠,在洁白的掌心一托,比真的梅花还要鲜活。转首对着段随云一笑,你这样用心不过是为了给我这几日苍白平淡的日子添一抹亮色,这般用心叫人如何不动容?

段随云将青玉箫竖在唇边,呜呜咽咽吹了起来,箫声本来低沉,但是因为青玉箫质地硬脆倒多了几分清越,箫声在空旷的原野飘荡,偶尔有几片雪从枝头飘落,荡悠悠落花一般轻盈妩媚。

一只青羽黄冠的小鸟振翅飞来,鲜红的小嘴儿里衔着一朵雪白的梅花,轻轻巧巧落在慕清妍掌心。

慕清妍越发惊喜,伸手轻柔的在小鸟头上摸过。

小鸟将白梅放下,又振翅而去。

白梅落在掌心微微的凉,仔细一看,却是一朵白玉雕琢的梅花,雕琢手法精奇,连花瓣上细细的脉络都纤毫毕现。

段随云一曲已毕,手掌一翻,掌心出现一支梅花簪,梅花造型的红宝石在阳光下熠熠生辉,他含笑将梅花簪插在慕清妍鬓发中,细细端详,轻轻赞叹。

慕清妍含羞低眉,眼波轻轻一转,风情无限。

段随云伸手揽在她腰间,在红梅间纵横跳跃,青衫紫貂的男女在白雪红梅间渡越,宛若神仙中人。引来客栈中人一片啧啧称奇。

在红梅间穿行片刻,惊落雪花无数,段随云半空轻轻一个转折,向慕清妍房间后窗射去,足尖在窗台上轻轻一勾,已经轻巧而平稳的将慕清妍放在了四轮小车上,反手一拍,窗户合拢。

慕清妍眼波迷离,满脸陶醉,想着:晚上不知又会是怎样的惊喜呢?

天色便在她的期待中渐渐暗了下来,因为心急,连晚饭都不曾好好吃。

段随云口风很紧,绝不透露一个字,任凭慕清妍软磨硬泡,他只是含笑不答。

好容易天色完全黑了下来,段随云却只拉着慕清妍喝茶,还和她讨论烹茶技艺。

慕清妍急得几次打翻了茶盏。

见她如此,段随云眼中的宠溺越发深沉,她抛却所有人世烦恼,拥有平凡女子该有的欢喜期待,拥有平凡女子该有的嬉笑怒骂,对她而言也许才是最好的吧?而他,也希望看到一个这样的她,不会再如从前那般时时刻刻感受到心被碾压的痛。

月升。

一轮快要圆满的月渐渐从东方升起,淡淡的轻柔的白色的光如同一层薄薄的纱笼罩天地万物。

推开窗,那几树红梅在月光中比之白日更增了几分神秘妖娆。

“咻!”一道火光冲天而起,到了半空爆出一簇绚烂的烟花。

紧跟着各色烟花爆起,或在高空或在平地,错落有致,五彩缤纷,刹那间点宁静而单调的夜空。连那轮月也似染上了琉璃般的光彩。

过去十七年的岁月中,从未有过这般的热闹与美丽。

慕清妍闭上眼,两道细细的水流从浓密纤长的睫毛下缓缓淌下。

一方柔软的手帕拭去了那些水渍,段随云温柔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好端端的,怎么哭了?”

慕清妍对他露出一个带泪的笑容:“我是太高兴了!即便过年我也没有得到过这样的热闹。”

段随云眉心微微一动:“嗯?”

慕清妍也有些疑惑,揉了揉太阳穴,喃喃道:“我只是觉得这样的景象,红梅、烟花,只有在这里才显得更加珍贵。可是我以前到底有没有见过烟花呢?或许有吧,但从未有过这般鲜明的记忆。”

段随云眼中的疑虑慢慢掩去,含笑道:“你是师父师母的掌上明珠,烟花虽好,却也有一定的危险,他们不让你亲自燃放也是为你好。”背过手去悄悄对莱儿打了个手势。

莱儿悄无声息的退出,对外面守候的人低声吩咐了句什么。

慕清妍神色一霁,露出明艳的笑容:“是。我知道,我都懂得。唉,出来这么久,还真有点想他们呢。”

“待我们从冰泉山回来,就可以一家团聚了。到时我还要带你回我家,拜见我的父母双亲,我也已多年不曾见过他们了。”段随云提到自己的父母,脸上微带怅惘,眼神却很淡,如烟似雾的一层,遮蔽了眼底的神色。

慕清妍羞涩垂头,低声应道:“这是自然。”

腊月十五,慕清妍身体基本复原,虽然还是瘦,但这也已非短短时日便能补回来的了,所以一行人再次启程赶奔冰泉山。

段随云的队伍并不十分庞大却极为考究,四辆马车,一辆坐着慕清妍和段随云,一辆空着,晚上段随云会过去睡,毕竟尚未成婚,到底还是要避嫌的,其余两辆装的都是各种被褥衣物食材等琐碎物事。随扈的侍卫仆从三十人,除了莱儿芹儿之外,其余二十八人全部是精壮男子。

他们的身份是来西秦探亲的边民,证明身份的路引关凭一样不少,亲人居住地的地址详细,左邻右舍名字如数家珍,没有任何破绽。

所以他们一路行来毫无阻滞。

这一日遇过将军坳,这里是西秦边军大军所在地,疆界守军只是东路边军的三分之一。东路边军元帅胡延勇勇冠三军,在西秦军中声望只在秦真之下,手下骁勇善战的将士不下百员,其中以胡凤春最为彪悍。

段随云一行便在将军坳遇到了阻滞,而阻拦他们的便是胡延勇麾下第一悍将胡凤春。

胡凤春若论相貌也只寻常,只是一双眼睛隼利非常,作战悍勇,身上越是带血越是勇毅狠戾,如同一只嗜血的狼。而传说,他也的确是在狼群中成长起来的人。

如今在他阴鸷锐利的目光注视下,段随云和慕清妍乘坐的马车缓缓停了下来。莱儿芹儿下车到队伍前面,问:“请问将军为何要拦阻我们的去路?”

这一对婢女娇俏可人未曾说话先露笑容,因此以往行路无论是打尖还是住宿都由她们出面,无往不利。

然而这一次她们却踢到了铁板上,胡凤春冷冷的目光直盯在马车低垂的帘幕上,给她们俩的只有一个冷峭的下巴。

胡凤春身侧的亲兵讥嘲的看了看这两名婢女,扬声道:“喂,我们将军是何等洋人?有话也该你主子亲自来问,为何要打发两个下贱之人来?简直岂有此理!”手中鞭子一甩,一道劲风瞬间贴着芹儿面颊擦过,带走了几茎断发。

芹儿脸色一变,转头看了看莱儿,莱儿拉着她倒退几步,躬身为礼:“是奴婢们僭越了,将军息怒。”对芹儿使了个“不可轻举妄动”的眼色,退到马车旁,将刚刚发生的事讲了一遍。

慕清妍因为身子到底还没有复原,已经昏昏沉沉枕着段随云的手臂睡着了。

段随云手臂早已麻了,却怕惊醒了她而不忍抽掉手臂。此刻听到莱儿芹儿回报胡凤春的无礼而强横阻路,眉头也微微一皱。极轻极轻地将手臂抽出来。

他刚一动,慕清妍便醒了,揉了揉惺忪的睡眼,迷迷糊糊地问:“到哪里了?”

段随云安抚性的拍了拍她的手,温声道:“前面出了点事,我去看看,你若没有睡醒,不妨再睡一会儿。”

慕清妍不满地咕哝了两声,伏在短榻上又睡着了。

段随云小心地给她又加盖了一层被,这才慢慢下车。

慢慢踱到队伍前面,抬头一看胡凤春,便是微微一愣。

胡凤春的相貌充其量也只清俊,只是一双凤眸光华夺人,黑沉沉冷灿灿,如一把出鞘的锋芒毕露的绝世名剑。马背上一坐,稳如泰山。身上浓重的杀气不知是被多少生魂滋养而出的。

这人给他的感觉,好生熟悉!

段随云的眉头慢慢蹙起,一向温润如玉的脸上露出凝重神色,眼眸里冷色一闪。

欧竞天!

这人与欧竞天如此相像!

“阁下,”段随云讥诮的笑了一下,“你的手竟然已经伸到了西秦军中,前番与秦真一番争斗岂不是做戏?”

胡凤春冷睨他一眼,眸光沉沉,杀机一闪:“本将军已经注意你们这些人很久,说,你们到底是什么人?来我西秦究竟意欲何为?你这番话又是何意?”

段随云神色一闪,对自己的判断有了怀疑,这人不是欧竞天,欧竞天绝没有这人这般张扬恣肆锋芒外露跋扈嚣张,欧竞天要沉敛得多。于是淡淡一笑,拱一拱手,道:“小可与舍妹是来投亲的,亲眷便在冰泉山下玉泉镇。”说着示意身边的莱儿递上官凭路引。

慕清妍在短榻上翻了个身,睁开眼睛,眸子清澈依旧,却没了先前的懵懂天真,有的只是沉凝和明了一切的透彻。

忽然帘幕一闪,马车内已经多了一个人,她连忙闭上眼睛。

却听那人低沉而醇厚的声音道:“你看清他的真面目没有?”

慕清妍缓缓睁开眼睛,看着面前一身黑衣,眸子艳丽而目光沉静幽深的男子,幽幽一叹:“你不惜以身试险,就是为了让我能够亲眼看到他的真面目?”

欧竞天沉默一霎,道:“不。我从不会拿跟着我出生如此在血与火中淬炼出来的兄弟和精英来冒险。我的确对他估计不足。而且,那日我毒伤发作,才不得不放手。当然,也因为我知道他绝不至于伤害你。”

慕清妍短促地笑了一下:“不会伤害?什么伤害才算是伤害?”

“最起码你看清了他的真面目,之后便不会再遭受荼毒。”

“所以这些天来你虽时时刻刻跟在我们身侧,却只尽力让我免于心智遭受蛊惑,而没有将我救走?”

欧竞天的眸光亮了一亮,脸上神色却不动,甚至带了些微讥嘲:“若我坦白跟你说段随云是怎样怎样一个人,你会相信?只怕,在你心目中,他的可信度比我要高。”

慕清妍垂下睫毛,只觉得心中淡淡的凉。欧竞天说的不错,共同经历了那么多生生死死,段随云对她的付出甚至比欧竞天还要多,可他从来都是温和而有分寸的,只是给予而从未想过索取,至少没有在她面前露出过任何“想得到什么”的意思,这样的人,为何不信?时至今日她才知道,他不说不表露不急切,是因为一切尽在掌握之中,一切都势在必得,一切都已笃定!

好累……

“跟我走吧,”欧竞天伸手握住了慕清妍的手,她的手纤柔而冰冷,他便渡了一丝真气过去,不光要温暖这只手,还要温暖她的身她的心,“再留下去,你的危险会更多。”

慕清妍抬起眼,直直盯着欧竞天:“欧竞天,你……”还能说什么?她从来都不是自由的。

“你的父母不在段随云手中,”欧竞天却不管她在怎么想,快速说道,“你的母亲在鬼蜮,而你的父亲目前还是自由身,但你若一直留在段随云手中,只怕你父亲便有性命之忧。我带你走,还你自由,今后该怎样,你可以自己选,我甚至可以送你回到你父亲身边,只要他能保证你的安全。”

慕清妍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眸里已经是坚定的决断:“不必了。我跟你走!”

欧竞天勾了勾唇,弯腰将她抱起,一转身消失在马车中。

纯黑的身影风一般在二十八名护卫身侧飘过,护卫们只眨了眨眼,仿佛什么也没看到。

队伍最前列,胡凤春乜斜着眼看完了段随云的官凭路引,冷冷一哼:“你们这些人暗藏利刃,明显别有用心!”他身后的亲兵把手一招,一个百人队便将段随云的队伍包围起来。

段随云神色不便,仍旧温和有礼:“将军,小可这一路行来并不顺畅,想必您也知道,我们还遇到过劫匪,若非这些家丁都有些武功,只怕小可也不能活着抵达冰泉山了。”

胡凤春淡淡“嗯?”了一声。身侧亲兵过来在他耳边说了一番话。

段随云忽然回首想自己队伍中望了一眼,心中微微一动,仿佛有什么事发生了,可是如今这情势又容不得他回去查看,眉头微不可察地一蹙。

胡凤春微微颔首:“好。本将军知道了!”他加重语气,声色俱厉,“你可记着,你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尽在本将军掌握之中,你最好谨守本分,但凡有一步行差踏错,便是在千里之外,本将军亦能取你狗命!”

莱儿芹儿脸上都是怒色一闪,芹儿更上踏上一步,却被莱儿悄悄拉回。

段随云却仍旧是那副温和的模样,微微一礼:“多谢将军提醒。”他曾忍受过十年黑暗五年酷刑,那些非人的折磨他都能忍,这些微羞辱又算得了什么?

目送着胡凤春带着手下千人队踏着烟尘雪粉远去,段随云这才转身回归队伍。

所有的侍卫还是原来的样子,外松而内紧。他亲手挑选的护卫他知道,若想不惊动这些人而在自己身边搞风搞雨,那是绝对不可能的。

因怕惊醒了慕清妍,他掀起帘幕的手极为轻缓,上车之前甚至还运功逼了逼身上的寒气。

“清妍!”

短榻上空无一人,马车狭窄的空间内似乎还有她身上浅淡清冷的幽香,可是那个人却已凭空消失!

“啪”手中帘幕承受不住他愤怒中的一扯,颓然段落。

“啊!”莱儿芹儿齐齐惊呼,都抢了过来,然后围着马车转了两圈,回来禀告:“主上,并无异样。”

侍卫队长已知发生了意外,一脸愧疚自责而又愤怒的表情走过来,双膝一软跪在地上,将手中长剑托起向着段随云一送:“属下失职,请主上责罚!”

段随云缓缓拈起车厢内一把小小的黑色精铁短剑,目光一遍遍在那剑身上镂刻的“竞”字上逡巡,那样子竟像是要把这短剑熔化,或是将它刺入那人的跳动的心脏上。

另一只手紧紧蜷起,掌心被硌得微痛,那是他送给慕清妍的那颗黑鱼内丹。果真,从一开始你就在跟我演戏!清妍,你骗得我好苦!

侍卫队长跪了半晌,得不到回应,惨然一笑,恭敬磕了一个头,将宝剑放在自己身前的地上,反手一拍向自己天灵击落。

段随云衣袖一拂,一股无形劲气将侍卫队长下落的掌力化去,淡淡说道:“此事原也怪不得你。”

“可是……”侍卫队长偷偷扫了一眼空荡荡的马车车厢,“大小姐……”

段随云眸子一缩,冷然一笑:“没到最后,谁也不知道最终谁会胜出!”

“那我们……”还有必要再去冰泉山么?

“去!”段随云招手命人牵过自己的马,腾身上马,迎着凛冽的寒风露出一个比寒风更加冷冽的笑容,“为什么不去?”

段随云的队伍消失在驿路尽头。

旁边的树丛中才缓缓出现另一支队伍,与其说是队伍不如说是一辆马车。

赶车的仍旧是发型特立独行的阿仁,那辆马车仍旧是平凡至不起眼的。马车内,慕清妍正喝着一碗八珍汤,欧竞天明明轻装简从,可是还是能够随时送上给她补身的营养品,她不知道这是如何做到的,也不问。

欧竞天正在盘坐调息。慕清妍给他配的解药表面看起来并无不妥,但是时日久了弊端便显现出来,还是不能够完全将毒性驱除。幸运的是,在与慕清妍分开的这段时间内,崔先生终于回来了,并且带来了那味不可或缺的珍奇药材,有了这药,再加上崔先生对慕清妍药方的改进,以及欧竞天自己运功相辅,终于将毒性全部驱除,只不过,恢复的时日太短,毒性在他体内肆虐的时日又太久,筋脉多多少少都受到了损伤,他不得不每日耗费功力来温养。

慕清妍喝完八珍汤,欧竞天也已运功完毕,睁开眼在她脸上仔细看了看,微微一笑:“你气色好了很多。”

慕清妍不语,从段随云那里离开还不到半个时辰,气色便能好了很多?

“崔先生回来的正是时候,”欧竞天自顾说下去,“否则……”他神色忽然一变,“你把黑鱼内丹还给他了?”

慕清妍点了点头:“事到如今,我不愿再承他情。”

“你啊……”还是这样的固执,欧竞天缓缓摇头,“我虽不愿你再和他有任何牵扯,但是只要是对你身体有利,我不会在意那东西到底是谁的,又是怎么来的。”

慕清妍转过脸去,她已不想再听任何温情深情话语,倦了,厌了。

积雪深深,道路难行,一直到腊月二十八他们才来到冰泉山下。

这一路,欧竞天和慕清妍虽然同处一个车厢,却几乎没有交谈过。但是,慕清妍清楚,每次自己睡着后,欧竞天都会替自己疏松筋骨、揉腿。有时候明明没有困意也会睡去,她本人是医生自然知道那不是药物的作用,那么便只有一个可能,那就是欧竞天点了她的睡穴。他对她好,不想她抗拒,不想她拒绝,甚至不想看她淡漠的目光,不想听她不带丝毫情绪的话语。

欧竞天,为什么老天要让我们在那种情景下相遇相识?你前后态度转变如此之快,我又经历了段随云这番似甜实苦的梦境,叫我怎生去信你?

我向往光明,向往温暖,可我不愿做那扑火的飞蛾。

这一年的腊月只有二十九天,所以腊月二十九也便是除夕夜了。这是他们共同度过的第二个除夕。

他们在一户普通的农家住了下来,欧竞天并未寸步不离的守在慕清妍身边,他卷起袖管,在院子里帮着农家汉子整理年货,阿仁提着把斧头在劈柴。

“大哥,别家都已准备齐了,怎的你家鸡鸭还没褪毛,猪肉也没煮?”欧竞天一边帮着那汉子给鸡鸭放血,一边问道。

“嘿嘿,”姓陈的汉子憨厚的笑着,一刀割破了欧竞天手中大公鸡的喉管,一边快速将一只碗递过去接着那汩汩流出的热血,口中道,“我在镇上做了一份工,东家年下事多,不放我们回来,工钱加倍,所以我便回来晚了。家里老的老小的小,娘子一个女人家不好见血腥,所以……”

勤劳朴实的的农妇已经端了刚烧开的热水过来,她粗糙的瘦脸被热水一蒸泛起一层红晕,笑容里满是喜气,一面帮着丈夫给公鸡褪毛,一面招呼欧竞天和阿仁歇一歇。

他们一共三间正房,腾出了一间给欧竞天慕清妍,一家老少四口挤在一间房内,此刻七八岁的孩子磨着奶奶给自己穿上了新衣,蹦蹦跳跳出来展示给父亲看:“爹,你看!这是娘给我做的新衣裳!好不好看!”

汉子腾出一只手摸了摸儿子的头,笑得亲切慈爱而满是宠溺:“好!我家牛儿穿什么都好看!”

老妇人拄着拐杖站在房门口含笑看着儿子媳妇孙子,满是皱纹的脸上是浓浓的满足,半晌微微仰头,眼底浮出细碎的泪花,喃喃低语:“老头子,我都说了叫你多活几年,你看铁柱长大了,娶了媳妇,媳妇能干,还给咱们添了一个大孙子,你不知道牛儿有多贴心……”

慕清妍在房中拢着手炉,静静地看着,静静地听着,仿佛听到的坚冰碎裂的轻响。这样的温暖,将近十八年的岁月中,她何曾拥有过?

二十八这一日一夜便在劳碌中过去了。深夜,欧竞天回去歇息的时候,慕清妍还能闻到他身上细微的血腥气、尘土气和烟火气息,那是普通人的生活气息吧?

二十九,阿仁从外面背回来一大袋白面,从陈李氏到陈铁柱到铁柱媳妇阿荣都坚决推辞不要,只有牛儿欢呼雀跃,爹爹因为在镇上做工,家里其实在村里不算十分困难,可是像这样一整袋的白面,他从记事起还不曾见过。

欧竞天微笑道:“我们总不好意思白住。何况,你们看,我家夫人身子不好……”

“好,”六十多岁的陈李氏终于拍板,对儿子铁柱道,“既然客人这样说了,那咱们便留下。阿荣,和面,蒸馒头,要带馅儿的!夫人爱吃肉的还是素的?”

慕清妍微微一愣,什么肉的素的?

欧竞天代她回答:“什么都好。”

陈李氏便和媳妇一起切肉剁馅,又叫儿子去镇上买新鲜蔬菜。

欧竞天忙拦着:“我们已经买好了菜了。”一摆手,阿仁变戏法似的,在面前摆开嫩黄的蒜黄、碧绿的韭菜蒜苗荠菜,还有鸡蛋、鲜鱼、各种卤肉,笑嘻嘻的道:“我家主子主母都需要大补,我这做下人的跑得勤快些也能吃写好的不是?辛苦了一年了,大娘和陈大哥不至于叫我在一边看着那可怜的一点点肉啊菜啊的流口水吧?我的饭量可是很大的哦!”

陈李氏和陈铁柱倒不好拒绝了,只嘱咐媳妇用心烹调。

阿仁却又笑着道:“大嫂只给我打打下手便可,不满你们说,我啊因为贪吃,手艺还不错,而且,”他神秘一笑,“做菜做汤厨子先尝嘛!”说着便提着那一大串往院子里简易的厨房走去。

阿荣连忙更过去帮忙。

陈李氏笑着摇了摇头,和儿子一起把桌子擦了又擦。

欧竞天看了看那窄窄的桌面,昨天他们都是分开吃饭的,并不曾摆开这张桌子,此时一见便知这是自己打的,只够一家四口围坐,桌面上至多放两盘菜四只碗便再无转圜余地,于是问道:“大娘,您家院子外头的杨树能砍么?”

陈李氏不知他有什么用意,却也点了点头。

欧竞天笑着离去,提起墙角放着的已经有好几个崩口的斧头,出院子走到杨树下,三两下将树砍倒,砰砰乓乓好一顿忙活,终于赶在阿仁将第一道菜出锅前把一张方方正正平平整整的杨木桌子搬进堂屋里。甚至还用火巧妙将木材里的水分烤干了。

眼看着第一道菜鸡蛋炒蒜黄冒着热气上了桌,欧竞天又提着四个板凳走了进来,他身上还挂着细碎的木屑,不知如何非但没显得狼狈,反而更觉自然优雅。

一个时辰后,饭桌上已经罗列了十余道菜,而阿仁系着条围裙仍围着灶台忙碌,对着堂屋门口晃了晃屁股,头也不回地道:“你们先吃着,还有最后一个汤就全了!”

陈李氏抄起筷子将每样菜都夹了一筷子递到慕清妍碗中,笑道:“我们这里的风俗,第一口菜要给最尊贵的客人,瞧公子这样子,自然是将夫人捧在手心里的,所以老婆子就认定夫人是最尊贵的客人了!”

那筷子也是昨日到了这里之后,阿仁新削的。

慕清妍看着碗里堆得岗尖的菜,不知怎的鼻子竟酸了。

见她迟疑不迟,陈李氏却已经有些惴惴不安。

欧竞天笑着捏了捏慕清妍的手指,低声道:“不要拂了老人家一片好意。”

慕清妍这才回过神来,抬头对着陈李氏微微一笑:“多谢大娘。我只是从小孤单惯了,从来没有长辈这样给我夹过菜……”

欧竞天眸光也一黯,伸出去夹菜的手微微一顿。

陈李氏已经感慨道:“我们穷人谁不羡慕你们这些有钱人,可是有钱人便真的快活么?铁柱在镇上做工,那东家规矩就大,吃饭的时候女人都不许上桌,男人吃完了,才能吃冷了的饭菜,夏天还好些,冬天可怎么吃?如今看来,夫人以前的家规更严。所以我倒觉得,穷一些也没什么,只要一家人团团圆圆亲亲热热就好!”

慕清妍手指开始微微颤抖,这就是这些年来她求而不得的生活!

欧竞天伸手在她背上轻轻一拍,对陈李氏道:“大娘,其实她和我一样,从小都没有爹娘疼。我还好些,七岁之前是在母亲身边的,而她从五岁开始便寄养在别人家,说话做事都要看别人眼色行事,我们刚成亲的时候,我也对她不好。”

慕清妍微微一愣,她实在想不到欧竞天竟会这样说。

陈李氏已经笑了:“怎么会?看公子对夫人的样子,就知道对夫人已经疼到了骨子里!”

“这是真的,”欧竞天却很诚实,“我当时不知道她的好。而且我也一直觉得我对她不够好,否则她怎会弄到今天这等田地?”

“这……”陈李氏的目光在二人脸上流连,实在不能理解,看起来这样登对的男女还有什么不足之处,只得打了个哈哈,道,“吃菜、吃菜!”

慕清妍平稳了半晌心绪才开始吃菜。欧竞天取了一个馒头,掰开待热气稍散不至于烫嘴,才递了一半给她,笑道:“随便拿了一个,没想到还是红豆沙,那便愿你来年越来越甜吧!”

慕清妍抬眼看了看他,看到他眼中满满的期待与真诚,回报他一个浅浅微笑,将馒头接了过来,道:“同祝。”

陈李氏笑着看着,然后也伸手取了个馒头掰开一看,却是一个肉的,牛儿在板凳上扭来扭去:“我要,我要!”

“嗯,”陈李氏将一半馒头递给孙子,摸了摸他的头,“牛儿来年天天能吃上肉!”说着把剩下的半个馒头分成两份分别递给儿子儿媳,“你们也沾沾牛儿的福气!”

铁柱和阿荣同时将馒头退了回去,道:“娘,还是您吃,您操劳了大半辈子了,儿子媳妇但愿您年年安康!”

“好!”只是一句短短的祝福,陈李氏眼中却含了泪,哽咽道,“可惜你爹走得早……我们那时穷,别说吃肉,槺菜馍馍里糠多一些就算好的了。你爹每日都把好的让给咱娘俩,要不他才三十多岁怎么就……”

“娘!”铁柱红着眼睛给他娘碗里夹了一块炖得烂烂的猪肉,“甭说了,没得叫客人笑话!咱这日子不是越来越好了吗?您若伤心难过,爹在那世里也不安。”

“什么这世那世,”陈李氏擦了擦眼睛,勉强一笑,“你爹肯定已经投胎转世了!”又向欧竞天和慕清妍道,“人老了,爱胡琢磨,叫客人看笑话了!”又嗔着儿子,“怎么没上酒?”

铁柱起身笑:“是您老人家说了,空着肚子喝酒不好,叫大家伙儿垫垫肚子再喝的!”

一时酒上来了,是陈家自己用余粮酿的酒,酒味淡薄而浑浊。但喝进口中却比世间任何美酒都要醇厚,回甘。

一顿饭吃到半夜子时,牛儿早已困极睡去。

旧岁新年交替,按照西秦风俗是要烧香酬神的。

慕清妍被欧竞天裹得严严实实的,坐在廊下看着陈家母子婆媳三人在院子里摆上供桌摆好祭品点上素白蜡烛,然后焚香祷告。微微露出带泪的笑来。

欧竞天站在她身侧,伸手揽她入怀,在她背上轻轻拍抚,低声道:“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你会找的你的父母,他们不会如我的父母那般……”

这一刹,慕清妍也感受到了欧竞天心中的苍凉,伸手回抱。

两个相拥的人儿互相汲取也互相给予世间广有而对他们来说难能可贵的人世温情,不涉暧昧。

他们在陈家住了三天,直到年初三才离开陈家赶奔冰泉山南麓玉女峰。

正月十二,来到玉女峰下。

玉女峰相对于直插云霄的冰泉峰来说,简直便是一个小土丘。

山脚下还是皑皑白雪冰冻三尺,他们弃车不用,换了西秦当地耐寒且善行山路的健马。阿仁当先开路,欧竞天和慕清妍共乘一骑在后。

走了半日,冰雪便逐渐变薄,举目上望依稀可见一线绿色。

日暮时分,脚下渐渐变得泥泞,耐寒的乔木渐多,当晚他们在树林中选了一块干燥的高地扎下帐篷。

大帐篷中慕清妍欧竞天睡,小帐篷里阿仁守夜。

离开陈家之后,慕清妍和欧竞天之间又恢复了之前的淡漠。

一夜无事。又走了三日终于抵达山腰,路上所见由常绿灌木到常绿乔木到落叶乔木到碧草如茵鲜花如织再到草木稀疏、寸草不生。天气也渐渐炎热,明明太阳高而远,但身上还是一阵阵燥热。

他们也已从锦帽貂裘渐渐换成了夏日单衣。

“奶奶个熊!”阿仁呸了一口,“什么见鬼的天气!”

欧竞天解下水囊递给慕清妍,道:“多加些小心,赤焰洞便在左近了。”

又向前走了半日,天气越发炎热,汗水已经浸透衣衫,阿仁将袖子卷起露出精壮的两条胳膊,裤腿也卷至膝盖,若非有慕清妍只怕他便会脱得只剩一条犊鼻裤了。

慕清妍却并不觉得十分难忍,一来她腿上的寒气不断散发,而来,欧竞天也不惜耗损功力将内功转化为丝丝凉意萦绕在身侧。

她一觉察到,便立刻拒绝这样的好意,欧竞天却淡淡说道:“我千里奔波几乎丧命,为的便是替你医好伤腿,但你若在我得到火龙貂前出了事,我岂不白费了这许多功夫?”

于是她只能默然领受。

又走了半日,崔先生在一对身着黑色软甲的护卫护持下赶了上来,不独崔先生,欧竞天手下义礼智信四人也赶了来,护卫队伍中还有一些蒙面的神秘人物。陶小桃自然也跟了来,她给阿智设计了遮阳帽、工字背心、沙滩裤、人字拖,本来阿智死也不肯穿,但到了这里却忍不住穿了出来,引来大片大片艳羡的目光。

欧竞天抱着慕清妍来到崔先生跟前,微微躬身:“这一路辛苦先生了。”

崔先生拈须微笑:“王爷何必如此客气?”

陶小桃已经推来慕清妍那辆精巧的四轮小车,车上安了太阳伞、人工小风扇,慕清妍一坐上去便觉得沁凉舒服。

欧竞天深深看了她一眼,转身带着阿仁向前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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