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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庆都风雨晚来急(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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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清妍不答,似是睡着了。

“但望,”欧竞天极慢极慢,几乎是一字一顿地道,“他日看到全部真相,你不会有锥心之痛!”

在一片沉默中,来到了皇宫。在午门,大轿便停了下来,虽然是皇子亲王,也没有在宫城内坐轿的特权。

欧竞天伸手抄在慕清妍腿弯,将她打横抱起,弯腰下轿,等候在宫门的太监宫女们簇拥上来,遮阳的遮阳,打扇的打扇,围随着向寿安宫走去。

进了宫城,走出没多远,便有四个小太监抬了两乘滑竿来,跪地请楚王及王妃乘坐。宫中不能坐轿,但宫嫔和皇子公主们自幼养尊处优,皇宫又极大,怎禁得起跋涉之苦,自然还是需要代步工具的,所以冬日的暖轿和夏日的滑竿便应运而生。

滑竿上固定着遮阳伞,竹制座椅上套着锦垫,锦垫上铺着玉簟,触手生凉。

欧竞天的眉头微微一皱,走过去命人将其中一乘滑竿上的玉簟除去,这才将慕清妍放下,旁边有宫女过来双手捧着一盏冰镇酸梅汤,高举过头顶,欧竞天却眉目深沉地瞪了一眼,那宫女便瑟瑟抖着退了开来,盏中酸梅汤泼泼洒洒污了才换的宫裙,却犹自不知自己错在何处。

欧竞天在慕清妍腿上盖好薄毯,替她紧了紧披风,这才上了另一乘滑竿。捧着酸梅汤的另一个宫女却不知是否该上前,按理说王爷走了这一路,这样的天气不该用点酸梅汤去去暑气么?瞟了瞟身侧脸色发白的同伴,愣是没敢挪动脚步。

欧竞天等了一下,见那宫女呆立不动,伸手一招,那宫女手中的茶盏便到了他手中,他一口饮尽,一道凉意直通肺腑,随手一抛,茶盏落回宫女怀中,抬足一点脚下踏板:“起轿。”

到太后的寿安宫需要从东西六宫之间的承御殿经过,然后穿过御花园。

就在承御殿旁边,通往御花园的甬道上,跟迎面而来的一乘步辇不期而遇。

伞盖执事皆是一色明黄,步辇帷帐也是明黄的,上面端坐一位身穿明黄凤袍的中年女子,头戴九尾凤钗,凤口一溜黄金流苏随着步辇的移动摇曳生姿,那人容貌并不如何出众,只是一身气度雍容华贵,非一般贵妇可比。皇后。

贺皇后手中把玩着一把团扇,白色寒玉的扇柄,扇面上是针工局最出色的绣娘费时一个月才绣好的凤戏牡丹,用色鲜明而不俗艳,一针一线极尽人间精巧。越发衬得贺皇后高贵端庄,一身国母风范天下无两。

欧竞天一看到她,脸上便露出似笑非笑的神情,命太监停下滑竿,立在道旁,静候皇后通过。

贺皇后本来半眯着眼睛,似乎也并未瞧见欧竞天夫妇。眼看得双方便要擦肩而过。

欧竞天忽然扬声道:“儿臣给母后请安,愿母后凤体康健。”

贺皇后睁开眼睛,两道明锐的眼光却落在慕青妍身上,淡淡“哦”了一声,道:“原来是楚王偕王妃进宫了?楚王妃别来无恙?”

慕清妍抬眸微笑:“多谢娘娘垂询,一切安好。”

贺皇后微微扬眉,含了一抹似是而非的笑容,曼声道:“楚王妃怎的和本宫如此生分,连母后都不称呼一句?本宫倒听闻近来楚王妃好大的名声,莫不是……”她一抬手,团扇遮住口鼻,一声嗤笑。

欧竞天面色一暗,忍不住就要发作,慕清妍却抢在他之前淡淡开口:“俗话说‘雷霆雨露俱是君恩’,臣妾所有皆拜皇上娘娘所赐。娘娘风采独步天下,臣妾自然事事效仿。”她本不欲露出锋芒,但别人也别就此想欺辱了她去!

欧竞天眉目含笑,因她那“臣妾”的自称,心中涌起淡淡惊喜,她肯这样自称也便是不否认她楚王妃的身份了。

贺皇后脸色一变,双眸之中雷霆翻涌,黄金嵌宝的护甲掐在寒玉扇柄上,却连带指甲隐隐作痛,半晌她眼中厉色敛去,淡淡一笑:“本宫但望楚王妃不是东施效颦,又或者邯郸学步。”

慕清妍微微俯身:“承蒙娘娘教诲,只是可惜臣妾双腿残废,便是想学步也无从学起了。倒是娘娘,臣妾听闻废太子黜居章晗宫,不思静思己过,反而颇多怨望,若是传到万岁耳中,只恐连累了皇后娘娘。”

贺皇后胸膛剧烈起伏,半晌才咬牙道:“本宫竟从不知道,楚王妃口齿如此伶俐,难怪两位侧妃在王府中日子不好过!”说罢也不待慕清妍反应,便催促宫人抬着步辇离开。

欧竞天望着贺皇后凤驾越行越远,才微沉了面色:“皇后从来不是这般心浮气躁之人……”

慕清妍闭紧了嘴巴,并不理会欧竞天。

欧竞天也不恼,饭要一口口吃,事要慢慢为。

两人终于来到寿安宫,

路上所经之处往往有三五宫人交头接耳,甚或还有宫嫔遥遥相望,一旦二人行近立刻躲避散去。欧竞天面色沉了一沉,朱若锦的举动他不是一点也不知道,但是总以为这女人在后宅醋海兴波而已,翻不起多大风浪,如今看来倒小看了她!

“妾身多谢王爷了,”在进入寿安宫前,慕清妍俯身为礼,浅笑开口,“想必能为妾身博来这偌大名声,王爷也是颇费苦心!”

欧竞天面色又沉了一分,绮丽的凤眸中冷意在恼怒中升腾,最终却只重重哼了一声。她认定了一切都是他做的,那么解释还有什么必要!“不错,本王便是要你人人唾弃!本王便是要看你走投无路,痛苦嚎哭!本王便是要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不得不向本王乞怜求饶!”他双足在踏板上重重一踏,竹制踏板立刻碎裂,抬着滑竿的两名太监只觉得肩头瞬间被压上了一座山,甚至都能听到自己腰椎“咯吱咯吱”的声响,身不由己便矮了下去,膝头一软跪在地上。欧竞天抬腿下了滑竿,袖子一甩就要走进寿安宫。

抬着慕清妍的两名太监随即也放下滑竿,跟随的一众宫女太监却不知该如何是好。他们已经知道,楚王妃双腿不能行走,可是宫女力气小抬不动,若是太监去抬,又恐冒犯了王妃,眼风扫来扫去无声商议:

“要不然,你背着王妃进去?”

“不不不,我可不敢!不然咱俩来抬?”

“没看见楚王殿下脸色不对?万一马屁拍到了马腿上,咱的小命还要不要了?”

“不然弄把椅子来,既不至于碰触王妃娘娘玉体,又不会触了王爷霉头……”

“好好好,这主意不错!”

主意刚刚拿定,还不曾付诸行动,便见楚王千岁其实并未真的走进寿安宫,他的如山般沉凝挺拔的背影只是微微僵硬片刻,便转回身,来到慕清妍身畔,俯身抄手,将她横抱而起,再转身,昂然进入寿安宫。

一众太监宫女面面相觑,都长出了一口气,甩掉手上的冷汗,小跑跟了上去。

董太后已经在寿安宫大殿春晖殿等候,春晖殿四角都摆放着雕成山水花卉形状的冰盆,那精巧的山水花卉已经化去一小半,时不时有细碎的水滴坠入冰水中,丁零作响,着实悦耳动听。

太后年事已高,虽然天气酷热却并不敢真的用冰,各色消暑水果不过是在新汲的冷水中湃过,略具凉意而已。

欧竞天抱着慕清妍走进春晖殿的时候,董太后斜倚在妃榻上,往口中送了一瓣去了籽的西瓜,半闭着眼,含含糊糊问道:“怎么还没来?”

欧竞天薄唇唇角却向下撇了撇,一个冷漠的嘲讽的弧度,口中却朗声道:“孙儿孙妇拜见太后,愿太后福寿安康。”

董太后下垂的眼皮唰的撩起,脸上不耐烦的表情立刻变成喜出望外的笑脸,支起身子,命身侧的嬷嬷搀扶着就要起身,一叠声道:“起来起来起来……来了就好,关了门就咱们祖孙三人闹什么虚文?”

欧竞天抱着慕清妍本来便是虚虚作势,董太后这么一让,他双腿立刻绷直,移步到下首,将慕清妍稳妥放在椅子上,把她膝头的薄毯又往上拉了拉,斜眼看到殿角的冰盆,微微露出不悦神色。

“天儿!”董太后招了招手,笑得越发慈祥可亲,“过来让皇祖母好好看看!才结束了对西秦的战事,你又说有要紧事要办,都没来得及进宫看看皇祖母,就不知道皇祖母想你想得紧么?”

“是,”欧竞天走近几步,微微躬身,“是孩儿疏忽了。”

“再近前些!”董太后坐直身子只差后臀离开妃榻了,伸手便去拉欧竞天,她身后的一位嬷嬷见状连忙过来将欧竞天推了一推,欧竞天只得把衣袖递了过去。

董太后一把拉住他的袖子,眯缝着眼在他身上上上下下打量了半晌,忽然眼圈便红了,鼻子一抽,瘪瘪的嘴一扁:“天儿,你瘦了,也黑了!”

欧竞天顺势抽回袖子,命身边站着的嬷嬷:“还不赶紧给太后擦泪?”躬身一退,退开三四步,“多谢太后记挂,其实征战在外,餐风露宿,黑些瘦些都是难免的,况且为了我天庆江山,这些微苦头又算得了什么?”

董太后频频点头,不停地夸奖欧竞天识大体,竟把慕清妍一人晾在了那里。

慕清妍招手唤过身后侍立的宫女,轻声问道:“你们在太后宫中当差便是这样不用心么?本妃来了这半日怎的连茶也没有一杯?太后娘娘素来宽待下人,你们却不可没了规矩,否则今日忘了倒茶,明日还不知酿出怎样的大祸来,倘万一君前失仪,那后果……”

宫女脸色一分分白了下去,咬着唇,眼睛却向着董太后方向瞟来瞟去,她年纪还小,只知道听命行事,此刻进退两难,急得眼泪都要流下来了。终于见太后身畔的嬷嬷点一点头,她这才如蒙大赦,飞快退下斟了一杯茶过来恭恭敬敬放在慕清妍手边。

董太后眼角不自觉抽动了一下,脸上的笑容也有些不自然,好像刚刚才看到慕清妍一般,将目光移了过去,笑道:“哀家上了几岁年纪,眼睛也不好了,竟没看到楚王妃也在。”

慕清妍俯身:“妾身双腿残废,请太后恕罪。”

董太后眼睛瞪大了几分,露出几分不可置信:“这是怎的了?”有将疑惑的目光转向欧竞天。

欧竞天露出愧悔神色:“王妃去年春天因照顾孙儿积劳成疾,所以一直留在温泉行宫养病,才好些了准备回来呢,谁知前几日忽然有刺客混进行宫,本来是要刺杀孙儿,却不料误中副车,以玄冰箭伤了王妃,王妃体弱,所以双腿暂时不良于行……”

“哦,”董太后点了点头,“来人将哀家宫中所有温养药物补品都送去楚王府给楚王妃调养身体!”顿了一顿,目光却锋利起来,“楚王妃,身子有病的确是会比平常、比旁人娇贵些,何况你本来身份便与别人不同。一个人有自己的有别于旁人的特质固然好,但太过我行我素偏执己见,便会不容于世。

你本来便是皇家儿媳,与普通世家媳妇比起来便应该更多几分雍容宽厚,无论如何阖府上下还是要以和为贵,而且要将子嗣绵延作为第一要务。你,可明白?”她语速越来越慢,也越发严苛,带了字字诛心的尖锐。

慕清妍含笑听着,笑容自始至终没有一丝变化。

欧竞天看在眼中却大大不悦,不由出声道:“太后!”

“天儿!”董太后转向欧竞天,竟是前所未有的严厉,“一众孙儿孙女中,哀家最偏爱的便是你,最寄予厚望的也是你,你从小到大都争气,怎的成婚之后反而失了以往的英雄气概?须知,自古以来,英雄豪杰皆摧折于后宅妇人之手!”

欧竞天忽然瞟了慕清妍一眼,敛去凤眸中原本即将喷薄的怒意,敛眉垂首,低声道:“是,孙儿知错了。”

董太后便又是好一顿数说:“你可知,前周皇朝何故亡国?周朝末代皇帝孔武有力,即位之初也曾励精图治,本来大有可为,偏偏身边来了一个祸国妖姬云姬,迷惑的一代明君日日不思早朝,反而夜夜笙歌,醉生梦死,置国家大事于不顾,到头来怎样?不是落得国破家亡身死的结局?”

“还有,”她话说的多了未免口渴,招手命人送过茶来,润了润喉咙,继续说下去,“远的不说说近的。本朝有一位神威大将军司马奇,一生戎马倥偬,算无遗策,是九州大陆最出色的将领,身经大小千余战,无一败绩。后来,在与西秦对垒之时,逼得西秦连连败退,几乎有亡国之虞,西秦之人恶毒,便选了一个绝色女子送到司马奇身边,这女子用尽媚惑手段,将司马奇迷得五迷三道,再出战时便屡出昏招,落得个兵败自刎的下场!”

“还有……”总而言之,董太后滔滔不绝,口若悬河,整整讲了两个时辰,全部是英雄人物最终败亡于狐媚女子之手,一言以蔽之:“美貌女子个个都是红颜祸水”,恨不能将字字句句化成刀枪剑戟狠狠刺向那一脸平静端坐品茶的的慕清妍心口。

终于,董太后的声音由高亢而低沉,由低沉而沙哑,这才意犹未尽收住话头,猛地灌下一碗茶,双眼冷厉看向慕清妍:“楚王妃,你可知罪?”

按常理和董太后七十多年的人生经验来说,此时,最正常的,应该是楚王妃跪地请罪,痛哭流涕、面无人色。

只是,很可惜,董太后指桑骂槐了半日,被骂的那棵槐树却无动于衷,最后董太后不得已点名的时候,慕槐树却只欠了欠身,微笑反问:“不知臣妾罪在何处?请太后示下。”她眸子清亮如泉,没有一丝一毫的做作。

被她这样无辜的一看,被她这样迷茫地一问,董太后一口唾沫哽在喉咙里,剧烈咳嗽起来。

宫女嬷嬷们一阵忙乱,好容易才给董太后理顺了气息。

董太后有了年纪的人,如此一来,便多了几分颓唐之气,往妃榻上一靠,声音更加冷了几分:“哀家老了,不想今日竟……”

“太后身子不安,”欧竞天躬身道,“该好生歇着,否则父皇责怪下来,可叫孙儿如何是好?孙儿孙妇这便退下了,改日再来聆听太后教诲。”他说话的意思客气,但语气殊不客气。

董太后却似乎连抬起眼皮的力气都失去了,只轻轻一摆手。

欧竞天走过去弯腰将慕清妍抱起,起身离去。

直到他们的身影彻底消失了,董太后的眼睛立刻睁开,那双老眼中没有半点迷蒙无奈气恼之类色彩,有的只是冰寒冷意。

她身后,一位嬷嬷道:“太后,若是您抬出祖宗家法,不还是能治楚王妃的罪么?”

董太后微微冷笑:“为什么要治她的罪?楚王府乱一点,有什么不好?”

嬷嬷不解:“那,太后今日为何还要……”

“楚王威势日大,可不是什么好事,既然有人帮咱们搅乱楚王府,咱们便让楚王府的水更浑些。”

欧竞天和慕清妍出了寿安宫,再回楚王府却是一路平安,再没有遇到来时的混乱。

不知怎的,在皇宫里莫名其妙受了一场气,慕清妍反觉得欧竞天的脚步比早上出门时要轻快许多。

刚一进府,朱若锦便已在大门相迎,她身上穿着一身素,脸上未施脂粉,更增了几分憔悴,迎上前去,屈膝为礼:“妾身恭迎王爷、王妃回府。婉妹妹周年,妾身因为迎接王爷王妃不曾去给她扫墓,心中着实不安,所以今日特来请王爷王妃允准,妾身想去扫墓,顺道去云台寺祈福还愿。本来昨日便要去请王爷王妃示下的,但又想着王妃初回府中,必定诸事繁杂,便没好去。小小姐和小公子年纪小,恐怕不能跋涉,还请王妃照料几日。”

朱若锦瘦了很多,仿佛秋日黄花,倒多了几分楚楚韵致。

“望王爷王妃俯允。”她一边说着一边跪了下去,鼻尖几乎贴到了地上,两滴泪坠落尘埃,腾起细小的灰尘,险险便要迷了人的眼。

欧竞天盯着她髻上素银钗环,发出细微的一声叹息。

巧叶则适时地推过慕清妍素日所乘坐的四轮小车,——这小车已不是西楼玉打造的那个,是后来欧竞天派人重新做的,只图结实舒服,没有半点攻击力,——欧竞天放下慕清妍,朱若锦身后的乳母急忙将一对龙凤胎送入他怀中,他还没有反应过来怀中便已多了香香软软的两团。

垂下眼眸,一双小儿女睡得正甜,女儿肤色微红,五官精致,看得出长大以后必是个美人;儿子肤色微暗有些类似于自己的小麦色,嘴唇薄薄而色泽鲜亮,也与自己十分相像。欧竞天冷硬的心一霎便软了。

他的面容素来冷肃,所以这喜悦柔软的表情虽然细微却依然极其明显。

朱若锦膝行两步,再次恳求:“请王爷王妃俯允!”

欧竞天没有回答她,却走到慕清妍神色,弯下腰来,将两只襁褓递给她看:“妍,你看……”

“好,你起来吧,”慕清妍语气淡漠,“王爷这是答应了,稍后便将他们送过去吧。”

欧竞天的喜悦表情却瞬间僵凝,心中一阵阵懊恼,他怎么忘了!这两个孩子是他的,可不是她的!她本来便心结未解,自己又这样,可不知她会怎么想!

“若是你们不怕这两个孩子没跟我两天便丢了小命,”慕清妍冷冷追加了一句,“只管放心。”

朱若锦展开一半的笑容就此僵凝,欧竞天的眉头轻轻一皱。

慕清妍却已自己转动车轮,辘辘远去。

“妾身从来不敢作此想法!”朱若锦惶急,伸手便去扯欧竞天衣袖,“王爷……”她脸颊瘦削,两只眼睛便显得格外大,因为含了泪,眼光便多了几分晶莹,比之盛装倒多了几分清丽。

欧竞天不耐地一甩衣袖,看她双手落空,将一双儿女交还奶娘,淡淡吩咐:“只管将他们送过去便是,你们妥善照应,若出了什么差池,唯你们是问!”

两个奶娘唯唯诺诺应了,欧竞天一甩袖子也进了内宅。

巧叶忙上前搀扶朱若锦,朱若锦起身的刹那,双眸中闪过一道厉色,仿佛新磨过的刀剑,锋芒毕露。

“小姐,”巧叶在她耳边低声道,“都安排好了,您只管放心。”

“嗯,”朱若锦点了点头,“我还有什么不放心的!”随即又叹了口气,“昨晚整夜做噩梦,我这心里……”她揉了揉眉心,自从那日在街上看到一个神似朱若敏的人影便浑身不自在起来,偶然路过聚叶庭总觉得鬼气森森,总有一种毛骨悚然的感觉。

巧叶如何不知道她的心事,忙劝解:“小姐,您只管放心,她活着都只能听凭小姐摆布,如今已经死了一年,还能作祟不成?何况咱们早已请法师超度过了,这次去给她多烧些纸钱,再请云台寺高僧禳解一番,便足够了!”

朱若锦长吁了一口气:“这个道理,我如何不知。”招手命后面的丫鬟婆子小厮搬了包袱等物,出门上车。

一路无话,黄昏时分到了朱若敏坟前,巧叶巧云带着小丫头摆好供品点上香烛,又摆了拜垫,便轻轻退后几步。

朱若锦上前接过巧叶手中点燃的香,拜了两拜插好,在拜垫上跪下,低喃道:“五妹,小敏,我来看你了。你放心,你的孩子我养的很好。不知你在地下寂寞否,不过,很快便不会寂寞了,你的孩子会去陪你的……”

忽然起了风,风势不大,却卷来不知哪里一张白色纸钱,翻翻滚滚精准无比的贴在了朱若锦脸上,朱若锦大惊失色,“啊”的叫了出来,眼前一花,仿佛是一年前,朱若敏出殡前夕……

朱若锦给朱若敏上了一炷香,在灵位前跪下,看着白色帐幕后硕大的楠木棺椁,喃喃低语:“小敏,姐姐也是无奈,实在是走投无路,你地下有知切莫怪我。我想,若是易地而处,你也会如我一般决断。姐姐给你风光大葬,又给你烧了这许多纸钱,你在那边,可以无忧无虑过日子,再无尔虞我诈、你争我夺,岂不更好?”

一阵风吹过,白布幡幔随风摇曳,隐隐有窸窸窣窣的声响,仿佛有鬼行走,朱若锦只觉得后颈一阵阵冒凉气,霍地站起!

七月的天气,虽然已经日落西山,但暑气仍旧未消,灵棚几乎密不透风,闷得人出了一身的汗,衣物黏腻腻贴在身上说不出的难受。

不知哪里却起了一阵风,打着旋,撩动帘幔,引魂铃叮铃铃作响,直叫人头皮发麻。

朱若锦的脸瞬间褪去了所有血色,一把抓住了巧叶的手,慢慢紧张:“巧叶,你可曾听到什么了?”

巧叶狐疑地四处望望,灵棚里一切如常,丫鬟婆子们嗓子都哭哑了,干嚎过一阵,此刻陷入片刻的安静,几乎落针可闻,无端端,心头却涌上一股不安,但仍旧强笑着道:“小姐,没有啊,什么也没有。”

朱若锦却仍旧不放心,只是如今守灵的都是女眷,倒不方便叫男人进来,想了一想,吩咐巧叶:“派个人去请我母亲过来,便是她不能过来,也叫她派两个稳妥的有力气的嬷嬷过来!”

巧叶答应了连忙出去吩咐人去招办。

朱若锦巡视一番底下众婆子丫鬟,见她们都一副昏昏欲睡的表情,不由得心头恼怒,拍了拍桌子,震得桌上贡品跳了一跳,她心头一慌,强自镇定,整肃了声音,冷冷的道:“大家都打叠起十二分的精神,守过今夜,明日便是婉侧妃的好日子,然后,我给大家放两日假,想睡多久便可睡多久,但今夜,谁都不许合眼!”

丫鬟婆子一个激灵,忙答应了,都把背挺了挺。

朱大夫人听闻女儿遣了人来,便是一震,还以为出了意外,急忙披衣起来,朱大老爷今日宿在妾室房里,但也被惊动了,趿拉着鞋便跑了来,白着一张脸,问:“怎么了?出了什么事?”

大夫人倒镇定,但也是这样的问题。

来人忙将朱若锦的意思讲了一遍,朱大夫人恨铁不成钢地皱起了眉,但还是耐着性子劝自家老爷:“老爷,这里没什么,不过是锦儿没经过这样的事心里没底,您回去睡吧。”

朱大老爷不放心,又追问了几句,才捂着砰砰跳的心回了四姨娘那里。

朱大夫人想了想,唤过心腹婆子,秘密吩咐了几句打发着跟来人一同走了,又换了衣服,梳头洗脸,起身奔老公爷的院子。

虽然早已过了三更,朱老公爷却还没睡,在书房灯下读列国志。

朱大夫人进了书房,先是一福,然后走上去在老公爷耳边低语数句。

老公爷须眉皆白,长长的下垂的眉毛几乎遮住了眼睛,偶尔眉毛缝里精光一闪,叫人不敢等闲视之,顿生恭肃之心。

他仔细听完大夫人的话,面色不变,脸上老人斑却细微一颤,微带不悦地道:“锦丫头不是再三保证绝不会出差错么?你还担心什么?”

“可是,”大夫人露出担忧神色,“那人……那人居心叵测,未必是真心助咱们。更何况慕清妍那小贱人并没有死,我这心里总觉得不太踏实,也难怪锦儿不安。”

朱老公爷往椅背上一靠,肌肉松弛的脸上慢慢凝起一抹冷笑:“原来是我低估了她!原本不过是一颗弃子,竟也生出了不小的风浪。这一次若是事成,便会剪草除根,你还担心什么?”

大夫人一喜:“莫非老爷子还有后手?”

朱老公爷眉毛一抬,两道锐利的光从下垂的眉毛缝中迸射而出,吓得大夫人一个哆嗦,忙垂首道:“是我冒失了。”

朱老公爷忽然叹了口气,声音低缓:“唉,老了,熬不得夜,浑身酸疼。”

大夫人闻弦歌而知雅意,立刻走到老公爷背后,轻轻替他揉捏肩颈。

朱老公爷舒服的叹了一口气,一直枯瘦的长满老年斑的手慢慢抚上大夫人保养良好,肌肤细腻不让少女的手,一只枯瘦如柴,一只莹润饱满,对比鲜明。

大夫人眉头几不可见的皱了一皱,随即却含笑道:“我稍后过来。”眼睛向着朱老公爷书房卧榻后的屏风瞟了一瞟,抽回了手,躬身后退,出了书房,一径回自己房中。

朱老公爷会意,打了个哈欠,站起身来,摇摇摆摆走向床榻。

朱大夫人一出了老公爷书房,便把手按在胸口,那里一股烦恶之意直往上涌,几乎便要呕了出来,但随即又从袖中掏出手帕在那只老公爷摸过的手上使劲擦了又擦。

半晌,一叹,颓然将手帕收起。

有什么用?该来的还不是照样来?若不是……她何至于牺牲至此!

回到房中,刚刚打开地道门,还未来得及熄灭灯火,却觉得灯影一晃,屋子里便多了一个人,全身笼罩在黑色中的人。

大夫人惊而不乱,倒退几步,守在地道口,脸上满是戒备,冷声问:“你是何人?”

那人慢慢转过身来,他脸上也覆着黑纱,只露出一双明如秋水亮如水晶的眼睛,那眼的形状极其美好,仿佛倒映了三春最美丽的景致,若有阳光照耀便会潋滟出五彩光辉。

然而大夫人又退了一步,身子绷紧似是充满了畏惧,却松了一口气:“原来是您。”

**

七月二十,楚王侧妃婉侧妃朱若锦出殡。由于侧妃也入了皇家玉牒,所以按规制也要葬入皇陵。婉侧妃提前入住皇家陵园属于楚王欧竞天的陵寝。

女人是不可以进坟茔的,所以朱若锦率人送灵出了城门便止住车马,遥遥望着灵车消失在视野中,才领着人回楚王府。

一回去,她便病倒了,积劳成疾。但实情只有她一人知晓,从那日起她便夜夜噩梦不断,总是朱若敏指着她索命。

“侧妃?”巧叶小心翼翼上前轻声问着,却见朱若锦目光发直,脸上神色变幻莫测,不由又提高了声音,“小姐!”纸钱烧完了,香也点了,是时候走了。

朱若锦回过神来,才发觉自己又发呆了,垂眸一看,那一炷香才燃了短短一截,而她却已经没了烧香的心情,一招手,命巧叶巧云一起帮忙,把纸马香锞一股脑儿丢进火盆中烧了,起身拍拍尘土,拿手帕掩了口鼻,道:“我们去云台寺!”

*

楚王府中,慕清妍对一双稚童一向敬而远之,虽说担了个抚养的虚名,却从未亲手操持过一样。

欧竞天有时过来,看到两个孩子都在床上趴着哭,慕清妍却一脸淡定的在不远处看书,便是一皱眉。

慕清妍在他开口前悠然道:“王爷若要苛责,便去叫了奶娘来,妾身未曾生产过,着实不知道这婴孩儿啼哭到底是为了什么。另外,还请崔先生过来一趟,给你的宝贝郡主、世子诊视一番,若来日交还之时出了什么事故,也不至于无法对照。”

欧竞天一口气被堵在胸口,闷闷的痛!

慕清妍的目光垂落,落在地面上那一道倾斜的月光上,月光冷冷,暑气似也在这道月光中淡去。第一眼看到朱若锦,她便知道,这女子比之前心机又深沉了许多,一言一行都别有深意。欧竞天,你会不知道么?你放任她,是想看我如何落入圈套么?

欧竞天定定望着她,似要看进她心里去,薄薄的唇抿成了一条线,眉头也微微皱起。他眉目间有些倦怠,眼下也有淡淡的乌青,仿佛许久没有好好睡过了。

两人僵持着,空气都像是要凝固了。

一阵清脆悦耳的丁零当啷声打破了一室沉寂。

门外院中,有男子阻拦,声音沉稳而急促:“不要去!”

“我偏要去!”这是少女任性娇蛮的声音,带着笑意,音调略高,却也清脆动听,“你拦得住我?”

“啊哟!”男子气恼地道,“你使诈!你这女孩子怎的一点矜持也没有?”

“矜持?”少女的声音已经近在门边,嗤笑,“矜持卖多少钱一斤?姐要的是我行我素自然范儿!”

慕清妍唇边露出今天第一抹微笑。

门开处一个身穿桃红衣裙的少女跳了进来,那丁零当啷的声音越发响亮动听,两个哭闹不休的孩子也停止了哭闹。

那少女怀中满满都是五颜六色的小玩意,双手还各提着一串色彩缤纷的风铃,来到摇小床边,身子一扭便拿屁屁去拱欧竞天,口中不耐烦地道:“大王爷,拜托让一让!”

欧竞天眼神微带一抹无可奈何的苦笑,在少女臀部拱过来之前,身子一让,避开三步。

少女犹嫌不够,向着门边努努嘴,又在慕清妍看不到的角度眨了眨眼。

欧竞天犹豫片刻,终于不发一言的走了。

“哇,”少女俯身在小床边边将两个拿了玩具摆弄的孩子看了一眼又一眼,啧啧赞叹,“名震天下的欧竞天的儿子女儿就长这样啊!见识了!”将玩具一股脑儿都堆在小床旁边的短榻上,拍了拍手,轻盈地一个跳跃便来到慕清妍身前,伸出一只手:“我是陶小桃,请多多关照!”

慕清妍看了看那双白净的、手指微带粗糙的手,目光上移,迎上那一双含笑的眼眸,这少女青春明朗,像是三月里枝头的桃花,染着清晨明亮的阳光,灿烂怒放。

见她没有回应,陶小桃也不觉得尴尬,就势蹲在她面前,微微仰首,微笑着看着她:“你不说话我也知道,你就是楚王妃,慕清妍。”

慕清妍点头笑了笑,客气疏离。

“你放心,”陶小桃似乎看出了她心中的戒备,笑着解释,“我不是欧竞天的什么人,否则也不会这样大喇喇地直呼其名了,对不对?我呢,”她眼珠转了转,续道,“是个孤儿,从小学了一身毒术,本以为很高明,可以在这个世界横着走,然后类,就可以呼风唤雨,吃香的喝辣的了,可是,”她郁卒的叹了口气,“也不知道是走运还是不走运,竟然碰上了欧竞天这一群变态,我的毒药到了他们嘴里简直就跟彩虹糖似的!”

慕清妍心中不解,真不知道欧竞天从哪里找来这样一个奇怪的姑娘,但还是保持着先前客气的笑容,静静听着,没有露出丝毫异色。

“哎呀,腿麻了,”陶小桃站起来,拉了把椅子坐在慕清妍对面,还翘起了二郎腿,打了个响指,继续说,“我也才知道,原来我一厢情愿的认为自己毒术天下第一,其实不过是个不入流的小脚色,”她皱眉咕哝道,“都是那些穿越小说胡说八道,女主一穿越都是人见人爱花见花开人气爆棚,运气更加不是盖的,怎么到了我这里全都行不通?”

慕清妍微微露出疑惑神色,这姑娘与当世女子都不相同,若论爽朗明快只有丽迪菲娜可以与之比肩,但她又比丽迪菲娜多了几分洒脱。

陶小桃咕哝完,发觉失态,呵呵干笑了几声,又道:“所以呢,我就赖在他们队伍里一路跟着他们上了冰泉山,所以我知道他们去冰泉山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陶姑娘,”慕清妍把目光移到陶小桃带来的一大堆花花绿绿上,转开了话题,道破光风霁月下的隐私丑恶,与揭开疮疤有什么分别?“那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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