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欺君之罪(1 / 1)
“惜儿!”萧沐风走在最前面,不顾各怀心思的众人,将亭子中那个清瘦的女子揽在怀里,宽大的袖袍将她遮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缕湿漉漉的青乌发。才没几天,她又瘦了,身上几乎没几两肉,萧沐风觉得心脏被人狠狠地揪着,连开口说话都有些困难:“好了,没事了,我们回府。”
他抱起她,转身欲走,背后皇帝威严的声音如惊雷般响起:“老四,站住!”
萧沐风目光冰冷,却并未停下脚步。皇帝的脸色已是差到极点:“再往前走一步,你就给朕滚回襄阳,此生不要再踏进京城半步!”
萧沐风冷笑一声,对此丝毫不在意,然而怀中人动了动,挣开他的怀抱,虚浮着脚步来到怒火中烧的皇帝面前跪下,叩头行礼,规矩分毫不差:“皇上恕罪,王爷并非有意冒犯龙威,实在是因为臣媳体弱,王爷怜惜,才这么急切地想带走臣媳。皇上宽宏大量,还请您莫要怪罪。”
“妖女!”皇帝不屑冷哼,背过身去,仿佛连看慕容惜一眼都觉得肮脏。
“惜儿,你何必如此?”萧沐风过来想要扶起她,却被慕容惜用力地瞪了一眼,这一眼带足了警告的意味,愣是连他都不由停下动作。
“竹影姑娘,你是贵妃娘娘身边的贴身宫女,方才你奉娘娘之命送本王妃出宫,整段路程你未曾离开本王妃半步,如何能出冤枉之言?”
竹影和她身后跟着的六个役者库的宫女跪在地上,脸上都是一副大义凛然的神色,竹影朗声开口:“皇上和皇后娘娘明察,竹影送襄阳王妃到了千荷池,碰巧遇见了在此赏月的月贵人,王妃觉着是月贵人碍了她的道,当下脸色就变了,就……就将月贵人推进了千荷池里!”
身后的役者库宫女也跟着附和:“竹影姐姐说的奴婢们也全看见了,当时奴婢们奉大总管之命在此清理池面的浮萍,看见王妃推月贵人下水,月贵人在水里拼命扑腾,呼喊着救命,奴婢们想要下水救贵人,王妃却说‘谁敢救月贵人,她就将谁逐出宫去’。奴婢们吓着了,就与竹影姑娘一起去请皇上了……”
“区区一个襄阳王妃,朝臣命妇,竟敢在皇宫放肆!来人,革去她襄阳王正妃头衔,拖下去先杖责一百,再作发落。”一直陪在皇帝身侧的皇后厉声开口,发鬓间飞凤步摇垂下的细银流苏随着她开口而耀眼地晃动。
别说杖责一百,就慕容惜现在的身体状况,打个十板子就一命呜呼了。
萧沐风勾唇冷笑:“皇后管好后宫之事就够了,本王的王妃轮不到你来教训。”说着玩,又欲拉慕容惜起身。
皇后怒极,却也无法反驳。
然而皇帝的一番话让他停下了动作:“皇后管不到,那朕总管得着了吧!”皇帝的语调拉得很长,不怒而威,“老四,这件事与你无关,让皇后惩治了她便是,莫要再为了同一个女人犯混。”
生在帝王家,最容不下的就是“情”字。
“若是连自己的女人都护不住,那还算什么男人?”长吸一口气,萧沐风的心中已有了计较,没有什么,比她重要。他固执地一把拉起慕容惜,将他护在怀里,俨然一副护犊的样子。
“妖女!胆敢三番五次迷惑皇子,还有栋梁之将离乾,现在又伤了朕的新宠月贵人的性命,若不惩治了你,皇威何在?来人——”
“谁敢!”萧沐风一声怒喝,侍卫们都不敢上前。皇帝见了,胸膛剧烈地起伏着,他寄予厚望的儿子,太让他失望了!
“皇上息怒,单凭几个宫女的片面之词,就这样定了臣媳的罪,实在太冤枉。还请皇上容臣媳再问竹影姑娘几句。”
自脚底袭来一阵又一阵的刺骨寒意,骨头传来被人生生拆开的剧痛感,就连五脏六腑也仿佛有无数只虫蚁在啃食。眼前是黑漆漆的一片,慕容惜虚弱一笑,还好,腰间的这双手一直支撑着她,让她觉得很安心,很安心……
“量你也问不出个所以然来,人证如此之多,朕就让你死个明白!”皇帝冷冷一笑,红颜祸水,北苍国留你不得!
“多谢皇上。”慕容惜无力地依偎在萧沐风身上,莞尔一笑,虽是病容却胜过后宫三千粉黛,“竹影,你说是本王妃将月贵人推下水,月贵人奋力挣扎,却因无人施救而沉亡的是吗?”
竹影以为慕容惜临死也要拉个垫背的,赶紧开口争辩:“月贵人落水无人施救,是因为王妃你威胁恐吓我们!奴婢们心里是焦急万分,想要施救的!”
“说的好!”慕容惜原本湿漉漉的发丝全部因为体温的寒冷而结了冰,无论睁开眼睛还是闭上眼睛看到的都是一片漆黑。
“你们可知欺君之罪,是要株连九族的。本王妃再问你们一遍,是谁将月贵人推入荷花池中,月贵人奋力挣扎却依旧遇难的?想清楚了再回答!”
竹影和役者库的婢女心里都“咯噔”了一下,但事已至此再无回头的余地。“奴婢们以性命担保,是襄阳王妃将月贵人推入水中,使其溺亡的!”
“妖女,你还有什么话要说?”皇帝负手而立,这个答案他很满意。
慕容惜浅浅一笑:“若真如竹影所说,月贵人在水中奋力挣扎,那么还请一旁太医们检查检查,为何月贵人口鼻之中干干净净,连千荷池里的一粒泥沙也没有?”
几个太医闻言都纷纷上前,轮番检查,都摇头皱眉道:“确实连一点泥沙都没有,这千荷池最近有些混浊,这不对啊……”
竹影看着太医们的神色,心里升起惶惶不安,可她又不知道哪里不对。
一直沉默着的皇后开重新口道:“口鼻中没有泥沙又有何不对,无知罪女别想妖言惑众!”
“月贵人若在水中奋力挣扎,必定呛入不少混浊的池水,池水中带着不少泥沙……”慕容惜浅笑开口,“然而太医们也都检查过了,月贵人口腔和鼻腔干干净净,没有丝毫淤泥。这只能说明——她在落水之前,就已经停止了呼吸。”
萧沐风闻言脸上露出笑容,一如他往日的嗜血邪魅,他看向一脸惨白的竹影:“那么,你们之前说的本王的王妃推月贵人落水,还有她在水里奋力扑腾,全都是在蒙骗父皇了?好大的胆子!”他知道竹影是母后的贴身宫女,他也知是母后要除去慕容惜,还好,他的女人够聪明。
假山后,萧扶病露出一个极浅的笑容,与平时伪装的温润笑容不同,带着几分真心,金褐色的眼眸里有惊艳之色一闪而过。
“放肆,当朕老了是不是?谁都敢蒙骗朕!”皇帝的怒火已经从慕容惜身上转移到竹影她们身上,九五之尊,最痛恨的就是被人背叛和欺骗。
“全部拖下去,斩立决!”
“皇上饶命,皇上饶命!”竹影和她身后一起作证的六名宫女连连磕头,额头磕破了鲜血蜿蜒流下,然而她还在垂死挣扎,“也可能……也可能是王妃趁大家不注意,将月贵人口中的泥沙清除了!”
一个花白胡子资格老成的太医开口说道:“那还请竹影姑娘试试,先到荷花池里溺亡,然后再让人清理你口鼻中的泥沙。老夫也想看看,已死之人口鼻深处的泥沙,如何在短时间内清理的干净还不留下伤痕?”
后面的争吵慕容惜已经不想再听下去了。她靠着萧沐风强壮的胸膛,轻声道:“沐风,带我走……”说完,一抹暗红色的鲜血自苍白的唇角流出,
“惜儿!”萧沐风脸色大变,抱起像羽毛一样轻的慕容惜,飞快离去。
暗红色的鲜血,是毒入肺腑的颜色,是性命危在旦夕的警告。第一次这么强烈地亲身感受到将要失去她的恐惧,萧沐风几乎要站立不稳。
襄阳王府马车自宫门驶出,一路上行得飞快,驾车之人玄色蟒袍邪气俊魅,不停挥鞭。若离得近些,可以看见他因为慌乱而闪烁的目光,颤抖的双唇只在反复祈祷着两字:“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