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8 过去(1 / 1)
这就是……山下的世界?
没有想象中的五光十色,暮色四合,即使是繁华的江都城中,大多数也都随夜色沉寂下去,只有供人娱乐的地方依旧亮着灯,人来人往,看上去也有几分热闹意思。但说是热闹,对于当归来说,也只能算一般。
算了,毕竟是古代,不能对它要求太多。再次这么告诉自己,她把目光从窗外的大红灯笼上收了回来。
“感觉如何?”坐在对面的疏凌发出一声轻笑。
当归想了想,觉得疏凌问这话,大概也是想听到赞许甚至惊叹的回答,但无奈她实在没有这种感觉,如果强要装出那种反应,反而很假。犹豫一阵,她不确定地说:“还好?总之,比天墉城好多了,至少有点人气儿。”
疏凌看她一眼,道:“白日里人会更多些。”
当归嗯了一声,不再说话。
他们所在之地是江都城的一座酒楼,传说中的二楼雅间。疏凌很是大方的任由她点了一大桌菜,全是些刺激的重口味,而现在,眼前的桌子也算得上是杯盘狼藉。
吃饱喝足,人才有空去考虑些别的事情。
疏凌盯着她看了很久,然后道:“夜已深了,你这番跟我下来,应该也累了,不如先回客栈休息,明日我再陪你逛逛?”
“不,不用,天还早得很呢。”当归摇头,然后忽的笑了一下,“要不就先出去走走?我还是很好奇的。”她指指窗外。
疏凌笑了起来,“自然无妨。”
这种感觉真的很难言喻,“走在异界的大街上”这样的思维头一次无比清晰的印刻在她的大脑中。无论是周围擦肩而过的人的衣着,还是他们古怪的口音,或者是街边店门口挂着的灯笼,所有的一切都在不停的提醒着她这一点。人声喧嚣,却没有汽车飞驰而过的声音,也没有音响里传出风格迥异的曲调,更没有亮眼的霓虹灯牌,这样的夜晚显得寂寥,又有一种陌生的热闹。
很不习惯。
“想听曲儿吗?”
“想尝试一下那个小吃吗?”
“那边有杂耍,看看去?”
“这些小玩意倒是精巧,你看好不好看?”
疏凌就像是个称职的导购,一路上给她推荐各种东西,当归也都一一尝试,有有趣的也有无趣的,但总体来说,这些娱乐设施比起现代还是差远了。初看虽然惊奇新鲜,但时间一长就会发现没什么技术含量,手工艺品也是,虽然是纯手工,但是比起机器制造的产品来说,外观上差了不是一点两点。
还有那些乐曲,也就只有这些时候她才能清晰地意识到他们真是有着千年的代沟。古人对艺术的欣赏眼光和她的截然不同,习惯了强节奏喧闹嘈杂音乐的她,听到那些低吟婉转还带口音的唱腔时,除了浑身发毛就找不到别的感觉。而且,不是她说,那些乐器的声音,听上去真是有点……粗糙。
就没有些什么,传说中的丝竹管弦之乐吗?她问疏凌,疏凌沉吟片刻,看向她的目光变得微妙起来。
“我倒知道一个地方,就不知你愿不愿与我同去。”
“什么地方?”那样的神情看上去有些危险,当归忍不住倒退一步。
“青楼。”疏凌微笑着吐出这两个字。
*
江都的花满楼很是出名,就算没有享誉全国,在这江都乃至周围的一片地方,也是业界内的龙头老大。当归自然知道这个地方,说实话,去的时候心中还有点小激动。
而里面的见闻也确实让她开了回眼界,无论是在原来的世界还是这里,她都是头一次来这样的地方。看着穿着清凉暴露的年轻姑娘们倚在一个个身材长相各不相同的男性身边,互相灌酒调情,当归感觉很不舒服。疏凌看出她的不快,没有在大厅之中多做逗留,迅速让人安排了清净的雅间,又叫了几名歌姬来弹奏。
雅间中竖着屏风,弹奏的歌姬们在屏风那边,他们在这边,互相看不见,只听得到婉转悦耳的弦乐之声不断传来。
“想不到你对这种靡靡之音情有独钟。”疏凌拿了一杯酒,端至唇边微笑。
“哈哈。”当归哂笑几声,不知如何回答,只装模作样的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疏凌脸上掠过一丝讶异,然后就见她捏着喉咙剧烈咳嗽起来。
“头一次喝酒?”他心情愉悦。
“不算是。”不过之前喝的也只是啤酒和红酒,都忘了眼前这是白酒了,当归放下酒杯,慢慢顺着呼吸,那灼热的感觉还停留在口腔和喉咙之中,很是不舒服。
“要不要我来教你?”疏凌笑了起来,神色温柔。
“不要,我没事学喝酒干什么。”当归想也不想就拒绝。
“饮酒乃人生一大幸事,你不饮酒,便是错失了三分之一美妙的人生。”疏凌举杯,浅酌一口,笑容更盛。
“你个妖怪跟我谈什么人生。”当归挥手,“别跟我扯这些没用的,我才不想染上什么奇怪的恶习。”
“你都来逛青楼了,还怕饮酒?这不是比饮酒更为可恶?”疏凌戏弄道。
当归被噎得说不出话来,只能狠狠瞪他,他也不介意,迎着她的目光笑得暧昧起来。
“人生三大幸事,你就不想听我一一说明?”他放下酒杯,轻声问道。
悦耳的弦音未曾间断,他声音轻缓,听上去竟如同歌唱一般。
“其中头等幸事,便是此刻,丝竹美酒,美人在怀——”
“你想叫人来了?”当归面露鄙夷之色,疏凌神色一僵,然后收敛了那些温柔深情,笑了起来。
“我本以为你愿意跟我下山,是决定忘了紫胤的,难道并非如此?”
“我只是想出来看看,你能别想太多吗?”当归忍不住叹口气,“还是说,我们还是不要同行,现在就分开的好。”
疏凌盯着她看了一会儿,摇摇头,“是我多心,你不要介怀。”
当归随意点头,但是说过了这样的话,谁都没有再听音乐的兴致了,又磨蹭了一阵,便直接回了客栈。
躺在陌生的床板上,翻来覆去,却怎么也睡不着。不知过了多久,当归终于忍耐不住,被子一掀就跳下床去,抹黑走到窗边打开窗户,顿时,皎洁月光就撒了进来。
月光莹白,洒落窗棂,把一切都罩上了一层朦胧薄纱,看去格外的富有诗意。
只可惜当归就是俗人一个,看到这般美景,不仅没有半分喜悦之情,反而觉得更加烦扰。
她想起自己的家了。
之前也不是没想过,但就如同外出求学一般,偶尔想起,也不觉有思念之情。现在却不敢想起,只怕……没有思念之情。
她的父亲在她小学时候就因意外去世,母亲一人抚养她几年,终于忍耐不住这样痛苦的单身妈妈的日子,找了别的男人再婚。当归对此非常不情愿,但这又能怎样呢?母亲的意愿不会因为她的不情愿而有所扭转,何况,她一个人抚养孩子,还要照顾年迈的父母,确实心有余而力不足。
但当时的当归看不到这些,她才初中,正是不听话的时候,母亲再婚了,对象是个她一点都不想去了解的人,她能怎么做?反抗,或者接受?
她反抗了,逃避反抗,非常消极的一种方式,她拒绝同名义上的父亲说哪怕一句话,等到初三学校变成了寄宿制,她直接住到学校去,周末也不回去。
这种生活就这么过了几年,等她终于能回过头来好好审视自己的所作所为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母亲,新的父亲,甚至还有他们新的孩子——她回到家,感觉自己就像一个外人,已经没法融入到这个家庭里面去了。
她亲生母亲的家,已经不再是她可以毫无芥蒂回去的家了。
明白这一点之后,她回去得更少了。
但是,不管怎么说,母亲还是自己的亲生母亲,她爱她,这一点毋庸置疑,如果她就这么离开,她一定会非常伤心吧。
她是她的妈妈,不管怎么说,她都不希望她会因为自己而感到悲伤,她不想看到她为自己流泪。
那么,她是要回去吗?乖乖的完成任务,然后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回到原来的那个世界,保持着和之前一样的,没有丝毫进展的死水一样的世界?
不,她对那个世界本身并没有太多的留恋,就算是各种方便,失去了,也只是会觉得可惜。这个世界虽然很不合她意,但要适应的话也没有任何问题。
所以,说到底,就是对母亲的感情和对紫胤的感情较量吗?哈,真是奇怪啊,这种时候难道不是应该斩钉截铁的选择母亲吗?为什么,她还在犹豫呢?难道她真的是那种会被人戳着脊梁骨唾骂的不孝之人吗?
如果可以的话,她不希望自己会变成那种人,但事实是,她正在犹豫。
为了紫胤,值得吗?放弃自己的妈妈,不能再见到她,就像是阴阳相隔——真的值得吗?
寒风吹来,她感到一阵凉意,打了个哆嗦,忙抬手关上了窗户,于是那些月华便被隔绝在外,屋内又回归黑暗。
值得吗?她问自己,可是内心却给不出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