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 大战前夕(1 / 1)
致远的断言不无道理,多齐尔果然让岌岌可危的中山城度过了一个平安喜乐的年,这断然不会是因为多齐尔突然转了性,开始学会悲天悯人了,而是致远料想这暴风雨前的宁静也定不会持续太久,等到开春牛马羊这些草原上的牲畜都开始繁衍生息的时候,也应该就是多齐尔屯兵运粮,挥鞭直指东虞的时候,作为暴露在草原饿狼面前最后的一道防线,中山能够支撑多久?
小小的斗室中弥漫着浓重而压抑的紧张气氛,姬慕白却不以为然,他缓缓说出自己思考许久的计划,虽然有些地方还欠些考量,但整个计划大胆而缜密,代表各方军力的小旗子被一一摆放到沙盘的特定位置上,“这就是我的想法,你们觉得如何?”
谢渟岳眼观鼻鼻观心,暗自庆幸自己官职低微不用发表意见,他作为中山郡守的一位门客,就目前的战局来看,他力所能及的就是合理调派城中粮草救济,人员管理疏散的后勤工作,这样机密严峻的战略部署他本就应该不在场旁听才对,只是这新幽候声称对中山一应内务需要他全力相助,他才临危受命暂居要职。
萧铭川几次想开口说话,却被致远一个淡淡的眼神阻止了,他心里也清楚,自己年岁尚轻历练也少,还有个西域部落首领的情人,立场多少有些偏颇,虽然萧铭川自己一心觉得自己是东虞土生土长的大好青年,但是在目前这种剑拔弩张的气氛下,他还是识时务的闭嘴了。
致远便双手抱胸斜倚在一旁,他多年未曾出谋划策运筹帷幄了,此刻纵观姬慕白所设之计,面上虽还是一派无可无不可的摸样,但心中多少对姬慕白又有些刮目相看了,只是这大局大观实在有些难以掌控的样子,不是他要怀疑姬慕白所想不切实际,而是真的对眼前所陈的没有几成把握。
魏松月一手握拳抵在唇下,眼睛在沙盘上来回游移了许久,要他千里奔袭没有问题,要他手中重兵也不是大问题,他能够保证自己完全做到部署的内容,但是却对最重要环节所存在的风险性有些讳莫如深。
第一个跳起来反对的是秦毅,“不行!你这么做要让皇上怎么看你,你就不怕事情未成,京中就先派人把我们给办了!”秦毅将地图上某处的棋子拿起,又道,“莫说你办不办得成此事,这里的兵马要从何而来,若是没有援军,你知不知道会有什么后果!”
“不需要援军,松月将军的兵就足够了。”姬慕白回道,看着秦毅忍怒的脸色,叹了口气道,“我本以为秦大哥你了解我,不会看轻于我,没想到你心里还是同别人一样,以为我什么事都是办不成的。”
“我没有!我……我不信任他!”说着一手指向一旁的魏松月。
“呵,”魏松月抬起头来苦笑,“莫说你不信任我,连我都有些不相信自己可以办到,幽候你这计法虽看起来可以斩草除根,但可行性委实有些……”
“当然可行,只要你们都配合好了,为何不可行。”姬慕白也有些怒意,他自被谪以来,虽然从未发过什么牢骚露出什么愤愤之情,但这不表示他就没有觉得委屈过,“你们口中不说,其实心里都在质疑我,一个深宫中不谙世事的无用皇子,如今还落得这般田地,有什么资格指派你们这些重臣宠臣,”说到此处少年心性有些被触动了似得,低下头停顿了片刻,才继续说到,“黄河多花了钱财,还连累小皇叔被父皇猜忌,做了十几年安安稳稳的大皇子,一夕间就被赶到这北方边陲来,幽州丢了两城,父亲不分青红就认定是我无能所致,中山局势未稳,而我能做的只是在床上躺了一个多月,你们是不是都挺看不起我的?”
“当然不是,慕白你别胡思乱想……”秦毅急忙劝慰道。
“那就支持我,让我也做出些东西来,至少让我能在父皇面前挽回些颜面。”姬慕白打断秦毅的话,一脸忧郁的看着他。
秦毅有些迟疑了,他虽然不是察言观色的高手,平时看起来也有些直爽过了头,但他了解这个从小与自己一同长大的小表弟,在京城的时候,他总是装出一副高傲自负的样子,想要让所有人都不敢小瞧他,但又总是会在不经意间,露出刚刚那种忧郁消沉的表情,这是超过了他年龄而存在的忧虑和自卑。
“我……我只是觉得这样太危险了。”秦毅放缓了声音道。
“上战场的士兵将领哪个不危险,你们提枪上阵的时候,有没有想过自己这样太危险了?”姬慕白直直看向两位少年将军,也同样放缓了语调道,“我不会搞砸的,你们就信我一次可好。”
见两人还想说什么,致远抢先一步开口了,“我觉得可行,就这样准备起来吧,时间也不多了。”又看向一边显然没有想到会帮着自己说话的姬慕白道,“但是我有个要求,你若是答应了,我们便这么办,若是不答应,那这中山的部署,便要由我重新考虑一下了,致远不才,虽不能保证对匈奴人可以做到斩草除根,但多保住中山一时半刻绝对没有问题。”
姬慕白皱了皱眉,认真看向致远,后者还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摸样,只能咬牙妥协道,“致远庄主不妨直言,我定会尽力答应。”
是夜,姬慕白独自坐在城墙之上,遥望远处漫漫戈壁,浓重的夜色吞噬了远处的城郭和灯火,仿佛整个世界此时就只剩下他孑然一人与这座破败的孤城,恒古不变的月光洒下银辉,他悠悠叹了口气,伸出手去接那道光,北方春寒的夜风吹来,从宽大的袖口吹到他大病初愈的身体上,不由让姬慕白原地打了个哆嗦,将手紧握成拳喃喃对自己说着什么。
稳重的脚步声在身后响起,铠甲相互摩擦的声响之后,魏松月已经坐定在姬慕白的身边,仍是那一脸人畜无害的微笑,“幽候好兴致,在此处赏月么。”
姬慕白心中一惊,转头看向魏松月,“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睡不着觉,起身正好看到你出了院门往这个方向行去,于是也跟着过来瞧瞧。”魏松月说着将手枕在脑后,靠在城墙石壁上,“我知道,你下午那样说,是故意激秦将军的,秦将军过去一定经常袒护你,才会被你三两句话就打消了念头。”
“我本来就挺没用的,那些都是真话。”姬慕白心想没想到这位松月将军还挺细心的,也不否认反而反过来揶揄道,“我本以为你会是那个最反对我的人,我连怎么向你求情都想好了,没想到你倒是爽快,害我白白想了一晚上的说辞都浪费了。”
魏松月先是一愣,继而哈哈笑了起来,“我的兵你的兵他的兵,不都是为了保卫自己的家园吗,我怎么就会不同意呢,原来我在你心里是个如此心胸狭隘的人啊。”
姬慕白忙笑着说不敢不敢,魏松月也寻了机会挤兑姬慕白道,“不过你大可不用想一晚上的说辞,我这人就是心软,慕白弟弟撒个娇,叫声松月哥哥,我什么事可就都答应你了。”
姬慕白没想到魏松月会如此说,一愣神不知道怎么回答了。
魏松月看了呆呆的姬慕白一眼,月华勾勒出他柔和的脸型,细柳的眉斜挑的凤目,挺直的鼻浅薄的嘴唇,一张雌雄莫辩的秀丽容颜上带着少年人的懵懂和稚气,就这不经意的一眼,魏松月脸上莫名就染上了红晕,连忙不好意思的低下头去,连忙道,“我开玩笑呢。”
于是两人突然陷入了一阵尴尬的沉默中。
还是姬慕白率先开口打破了尴尬,抱着自己的双膝,姬慕白转过头来看着魏松月俊朗英挺的侧脸,“你母亲,有没有跟你说过关于他们从前的故事?”
“啊?”魏松月没有想到姬慕白会突然问自己这样一个问题,反倒有些诧异,“你干嘛突然问我这个?”
“父皇除了母后外没有几个妃嫔,对母后也是照顾有加……虽然我从小就跟父皇不亲,但是我还是感觉的到,父皇他心里真正喜欢的人并不是母后。”姬慕白说到此处微有些局促,看了眼魏松月的表情貌似并无什么变化,这才继续说下去,“我有时候会听到宫中有人说起以前的事情,即使是模糊的寥寥数句,都能够听出讲述之人兴奋向往的语气,他们会说二十年前英武非凡的父皇身披金甲如何杀敌破虏,会说二十年前丰神俊朗的魏将军如何指点方遒,还会说到倾国倾城的宰相千金如何英姿飒爽,但面对着严厉而冷漠的父皇时,我怎么也想象不出当年的样子。”姬慕白叹了口气,他想起自己小时候生病卧床嚷着要见父皇的时候,母亲在床前抱着自己带着哭腔的道歉,一开始幼小的孩童还不懂这些歉意的缘由,后来他才慢慢醒悟到,父皇对自己刻意的疏离和冷漠源于上一代的爱恨情仇,他依稀感觉到也许自己的父亲心中更喜欢的是那个宰相千金,或者是别的什么人,所以即使他再怎么迫使自己做到最好,也一定得不到父皇的赞赏和亲近。
因为此事,姬慕白也曾消沉过一段时间,他觉得自己虽然过着锦衣玉食的生活,却还不如京城随便哪户普通人家的孩子,“后来的有一天,我似在半梦不醒间,有人坐在我的床边,告诉我,父皇只是不善于表达感情而已,父皇其实是个十分温柔的人。”姬慕白忆起那时心灰意冷的自己在绝食了四五日后,仿佛幻觉一般的机遇,“那个声音十分好听,温温柔柔的轻缓调子,带着江南人特有的绵软,一遍遍的在我耳边说父皇的好话,最后还告诉我长大之后,我会遇到许多人许多事,那些看起来可怕的恐怖的我以为我所无法承受的事情,但是没有关系,总会有更多的,我意想不到的人会来帮我。”这声音像是有医治百病的作用一般,姬慕白开始慢慢康复起来,然后他去告诉他的母亲他梦中所听到的。
“我知道那人是谁。”魏松月轻轻笑了起来,也回过头来看向姬慕白,这个沉浸在回忆中的小孩像是一下子褪去了平常所有冰封的伪装,盛装着漫天月华的双眼因为自己的答话而看向自己,“母亲曾近对我们说过,看这岌岌可危的东虞,她本应该在二十年前就因为外敌和内乱的双重打击而像所有其他已经灭亡的帝国一样泯灭在历史的长河之中,纵使皇帝年轻时如何骁勇,纵使父亲如何一心一意投身救国,纵使她自己如何义无反顾的离开京都的繁华锦绣,直入前线抗敌。”魏松月接着说道,“将原本势单力薄的他们紧紧聚集起来,将原本属于外戚的政权完全抢夺回来,带领着他们第一次战胜了匈奴强敌,那个人看似总是默默无闻的跟随在他们身后,毫不张扬,平缓而温柔,却为了他们的未来算尽机关呕心沥血,直至如今还奔波于不知名的角落,为了东虞可以尽早的安定下来。”
“母亲说,只有他,当得起神机妙算国士无双这八个字。”魏松月说完最后一句,便径自沉默下来,姬慕白也静静的不再吭声。
两个少年之间似乎因为某种共鸣而不再显得尴尬而陌生,他们轻轻依偎在一处,静静守望着,直到第一缕破晓的曙光打破大漠的幽暗黎明,万丈金光洒向东虞整片生机盎然的土地。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