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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诞快乐（一）
二零零四年十二月末，爱伦·斯托克从华盛顿返回罗马过圣诞节。
自从她被玛格丽特送去寄宿学校到现在已经有两年了，一年见面的机会只有过节和假期。杰克已经有半年没有见到艾伦，他驾车一路到机场时总在想——爱伦也许长高了，比以前瘦了不少，头发长长了……在学校也许被欺负，不，欺负别人，得罪老师，破坏纪律等等——直到爱伦开口说话之前，他觉得自己确实想念她。
“为什么是你来接我？”
电话里冒出了爱伦的声音，杰克几乎可以想象到她大失所望的脸。
“不然呢？我不能来吗？”他板起脸。
“可是我想见安迪，我已经一年没有见到他了。”
“他去拆炸弹了。”
“哦。”
“看来你很失望嘛。”
“是的，浴缸满载着我的失望。”
杰克哼了一声，决定以后不再对她说我很想你这句话了。
爱伦确实长高了点，头发也变长了，脸还是以前的模样，五官像约翰，也像琼斯。不过这是杰克的个人看法，玛格丽特从来都认为她长得更像约翰一些，托马斯也这样认为。爱伦只说过她和琼斯长得不太像，也从未发觉她和首领的相似之处——于是杰克认为“因此可以推测她觉得自己既不像琼斯也不像约翰”，而玛格丽特反驳他“她恐怕从来没注意过首领具体长什么模样”。
“我回家了，不用去办公室补作业、和奎因争论三角函数问题。这简直太好了，家里有玛格丽特和笨蛋们，我们一起过圣诞节，我需要一颗圣诞树，把杰克的袜子和安迪的假发挂上去，托马斯会要我的礼物吗？算了，我还是不准备他的，他总是对我冷冷淡淡。玛格丽特怎么样了？……”
爱伦一路上喋喋不休的状态显示出磕了药似的兴奋过度，杰克在心里腹诽她是明天要郊游的小学生。到了他们的府邸，杰克就把她赶下车，又去上班了。
“圣诞前夕，我居然只能一个人过？连托马斯都不在。”
她站在门口扯着行李抱怨。
杰克，“今天他有任务。”
她皱眉，“什么时候我也有。”
“明天。”杰克拍了拍她的脑袋。
“我只是随口一说——”她瞪大了眼睛，“什么任务？”
“这是真的。算了，等我回来再说。”
杰克关上车门，绝尘而去。
爱伦回到家，在二楼转了两圈，摸了摸枪和子弹，她开始觉得无聊。
于是她决定出门逛街。
她的意大利语没有她想象的好，站在书店里就像个文盲一样目不识丁。爱伦在外国文学书架边上漫步了几圈，忽然鬼斧神差地想要一本菜谱。她去了隔壁区，在层层叠叠的书架里徘徊，手指指向一本意大利美食，又滑向了东方菜谱，犹豫不决。
就在这时，她脚下的地板突然晃动起来。
地动山摇——各种书本晃动的声响与女人的尖叫一起爆炸着。眼前书架倒下的下一秒她抱头蹲下，在心里尖叫。爱伦·斯托克活到第十五年第一次遇到地震，不知如何是好。
书本哗啦啦地洒下来，啪嗒啪嗒，几乎把她掩埋起来。爱伦在书架倾斜与墙壁形成的三角空间里晃动了一会，感觉大地停止了跺脚。她小心翼翼地从一堆书里爬起来，捂着耳朵喘气。
“我吓坏了。”她心有余悸地拍着胸口，“不知道杰克怎么样？玛格丽特也……”
会不会有余震呢？她不知道，因此不敢有大动作，生怕书架从墙上滑下来把她的脑袋砸扁。想到了玛格丽特的安危，爱伦便开始掏口袋，她想要找到通讯工具，无果，只好在满地的书本里翻找起来。
一定是调到地上了。她心想。
她坐在地上，把书本们都掀开，试图在书与地板的空隙里找到它——直到被她推开的书砸到另一个人的靴子——看尺码应该是个男人。爱伦赶紧说：“抱歉。”
抬头，四目相对。
一个模样清秀的亚裔青年，尖下颚，黑发凤眼——爱伦突然觉得自己好像在那里见过他。
思及此处，疑惑的爱伦没怎么犹豫地脱口而出：
“我见过你吗？你是谁？”
“……”
云雀恭弥垂下眼，不答。
当然，他也不会说“我觉得你很眼熟”这句话。
既然彼此都这样认为，那么他们俩确实应该在哪里见过。爱伦·斯托克以为自己记性不好，苦思冥想地想在什么时候见过这个亚细亚青年。而云雀恭弥倒没有细想，只把她当做一个见过然后忘记的路人。
他转了个方向往外走时，发现了躺在地板上的黑色手机。
身后坐在一堆书里的少女突然尖叫起来：“我的手机！”
她伸手把它拾起来，神情紧张得好像一只兔子。
“会有余震吗？”她在他脚边抬头。
“不知道。”
“你是亚洲人？”
——话题突然跳跃到了别的地方。
“……”
“我还是觉得在哪里见过你。”她固执地发问，“我是记性很差的人，无关紧要的路人的脸我是记不住的，所以你应该不属于这一类人……你是谁？”
“……”
“算了，”爱伦见他不回答，径直绕开她往外走，失望地叹气，“提前祝你圣诞快乐，被我遗忘的你。”
云雀恭弥的脚步一顿，又往前走。
鬼斧神差地，他刚刚居然在心里答了一句圣诞快乐。就好像两个人真的认识很久，熟识到能祝彼此节日快乐一样。
怪事。他心想。
爱伦·斯托克不久后就回了家，住在此处的各个同事们也陆陆续续到场，业务繁忙的玛格丽特、托马斯也来了。然后他们依次打开电视、冰箱和啤酒，庆祝爱伦没有因地震而缺胳膊少腿。
爱伦盯着罗马电视台里关于地震的报道，神思飘忽。
她又想到了书店里遇到的家伙，于是和其他人分享了这个故事。
然而这个故事并没有引起多少深思，玛格丽特只觉得这是她的错觉。
“真的！”爱伦执着地强调，“我一定在哪里见过他。”
“也许在梦里见过。”
杰克说着，又打开一瓶啤酒，“或者你们在另一个世界里相遇过。”
爱伦只好接受这个解释：“大概吧。”
“对了，”杰克打了个酒嗝，“明天跟我去和彭格列的守护者见个面，哦，这次是彭格列的云守。”
“为什么是我？”
“你需要找点事情做，以后也好能当小约翰的雾守。”
“首领为了他的儿子也真是处心积虚。”爱伦调侃道，“现在就开始培养守护者了，他只有十四岁吧？”
“他为了孩子当然不得不处心积虚了。”
不止是为了小约翰，杰克在心里说，爱伦果然没有发现她和约翰、小约翰的相似之处。
爱伦并没有注意到杰克的话中音，她正举着酒杯和其他人说“圣诞快乐”。
理所当然的，她也并不知道，在另一个世界里同样的身体里曾经寄居过爱着他的另一个灵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