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6 八、别是一般滋味在心头(1 / 1)
由于头一日才和陷空岛诸位告别过,展昭不便即与他们相见,便留在了白玉堂屋里。白玉堂沿着前晚追踪黑影的路线细细查找,试图寻得什么痕迹,却只见到一地的凌乱。最后终于在青砖地面上发现一段很淡的绳索印迹,可出了卢家庄,这印迹混在泥土里便再也看不清了。独龙桥边则毫无异状,那摇晃铁链的人想必早于水下逃走。
白玉堂在桥头立了许久,终于回身向偏院走去。
走到一半,忽见卢七气喘吁吁地跑来,呼道:“五爷,岛主唤你去。”白玉堂停下脚步,奇道:“做什么?”卢七跑到近前,喘道:“小的也不知道,但几位爷都去了,就差你了。”白玉堂道:“还有谁?”卢七道:“还有夫人。”白玉堂嗤了一声道:“废话。”卢七挠了挠脑袋,讪笑道:“可是呢……小的是说,没有旁人了。”白玉堂道:“我知道了,你去吧。”
他看着卢七跑回去复命,踌躇了一下,一时难以作出决定。但想到卢方接到回报却迟迟不见人的后果,只得叹了口气,认命地转向聚义厅。边走边忍不住暗自嘀咕,不知有何要事。
到得厅上,见卢方正好言好语地哄劝闵秀秀道:“你看,你问我,我都说了,你又不信。”闵秀秀将头扭到一边不理。卢方赶紧跟着转到那边,赔笑道:“你我成亲这么多年,我何时瞒过你?只这一次自作主张,实在是因为有所顾虑。但想等风头过去,定会择个好时机告诉你,也不急在这一时。谁知道翠儿她会……”闵秀秀杏眼一瞪:“翠儿不说,你还打算接着瞒下去,是不是?”卢方苦着脸道:“我都说了我到时候……好好,是我错了成不成?”
闵秀秀哼了一声站起身来,瞟了一眼使劲忍笑的韩彰和蒋平,让他们立刻正襟危坐起来;又瞥了一眼明显什么都没听进去的徐庆;最后眼光落到了刚刚坐下正疑惑地看向自己的白玉堂身上。
“五弟你来了。”闵秀秀朝他走去,卢方忙跟在后面,“你倒是评评这个理,你大哥莫名其妙地弄了个女儿回来藏在林子里,还谁都不告诉,自个儿三天两头地亲自跑去给人家送饭,这叫个什么事情?要不是今天翠儿无意间说了句看见饭篮子里头落了根钗子,我还指不定被瞒到什么时候呢!”
卢方在闵秀秀身后直瞪眼,白玉堂却只是微微一笑,道:“是吗大哥?她多大了?是女儿还是女人哪?”
“你这混小子胡说些什么——”卢方嘶扯着嗓子喊了一句,却立即被闵秀秀一眼横得闭了嘴。闵秀秀蹬蹬地走回自己位子上坐下,道:“五弟这话难听了些,说的可不是没有道理。你别以为把哥儿几个叫来就吓住了我,正要你当着兄弟们的面把这事给我解释清楚。”
卢方狠狠瞪了白玉堂一眼,转过去哭丧着脸道:“秀秀你怎么就不信我。她才十岁,还是个小丫头呢。我是怕她仇家听闻风声找上门来,才一个字都不提的。本也没打算认什么女儿,实实是见她可怜,小小年纪没了爹娘,一时不忍……”
“行了,你说了这许多次,我也听烦了。”闵秀秀拿茶杯磕了磕桌子,“你这就带我们去见见,岂不直截了当?若你所说是真,随她什么仇家,还能把陷空岛给拆了?你又有什么可顾虑的。若你是胡编乱造——”她冷笑了一声,“弟兄们都是见证,你别怪我翻脸不认人。”
她一甩袖子,当先出了门。卢方一脸无奈,只得快步跟上,口中也没忘叫道:“秀秀你等等我,你不知道在哪啊!”
不一时到了茅屋,闵秀秀脸色才见和缓,想来也是不愿一上来便恶声恶气的。韩彰、徐庆和蒋平边走边聊,显然没把这当回事。白玉堂远远见到屋顶茅草略有些凌乱,暗自提起了心。
“晓晓,”卢方走到门前,呼道,“我看你来了。啊,还有你娘——我是说,”被闵秀秀一瞪,他急忙改了口,“还有我内人,和你几个叔叔们。”
屋内毫无动静。韩彰三人说笑着走到近前,见卢方没好气地看着自己,都知趣地停了下来不再出声。闵秀秀嘴角挂着一丝讥讽的笑,抱臂站在一边。卢方冲她讨好地笑了笑,伸手敲了敲门,叫道:“晓晓,你怎么不答应一声?”
门一敲便动了,显是没有关死。卢方一怔,轻轻推了一推,道:“晓晓——”
他猛地把声音掐断在了喉咙口。门被推开一条缝,屋内的血腥气立即冲了出来。
几人都变了脸色。闵秀秀一掌劈去,屋门应手倒下。只见竹柜门半开,竹桌翻倒,地上俯卧着一个十岁小姑娘,双目半睁,身子扭曲,背上一道七八寸长的剑伤深可见骨。看容貌正是晓晓,显然已经死了。白玉堂抢进屋内,在内外室迅速地走了一遍,道:“什么也没有……咦?”
他蹲下身,轻轻地将晓晓的右手拿开,当即呆在当地做声不得。
右手下方的地上写着两个血字:展昭。
闵秀秀看看脸色煞白的卢方,轻轻叹了口气,道:“当家的,你……”卢方断喝道:“别说了!”
他也蹲下身,缓缓地将晓晓的双眼合上,呢喃道:“晓晓……原来你的仇家是展昭……你怎么不早说?你怎么不早说……”
“早说便怎样?”白玉堂突然抗声道,“若真是猫儿追杀她,定是她有案在身,死了也不冤枉!”
“哟,五弟几时为官府说起话来了。”韩彰凉凉地插口,“展昭追杀的就一定不是好人?真是笑话。”蒋平伸手扶起卢方,也道:“老五,你这可不像话。她一个十岁的小丫头,能犯什么案子,用得着追杀?莫不是展昭有什么把柄在她手上,才下手灭口的吧。”白玉堂怒道:“四哥,你知道她是什么人就这样笃定?”蒋平道:“她是什么人?莫非你认识?”白玉堂道:“我——认识!她姓肖,叫肖红韶,半年前孤山一案,我就是因为和她打了半夜,才不慎丢失了大嫂送的玉带。什么十岁的小姑娘,她儿子都比我大了!”说到这里,忽然心里一动,仿佛有什么念头一闪而过。
他这样一说,闵秀秀立即也蹲下来,翻开晓晓双眼看了看,又仔细检查了一番。卢方本来有些双眼无神,这会儿略略回复了些,挣开了蒋平。
半晌,闵秀秀站起来,皱眉道:“老五,这姑娘确实只有十岁,你是不是认错了?”白玉堂叫了起来:“怎么会?她是不是戴着什么面具?”闵秀秀伸手在尸体脸上一抹,道:“没有面具。”
“这……”白玉堂一时想不明白,只好不再说话。
卢方一言不发地俯下身去,将晓晓横抱起来,转身出门。经过闵秀秀时,停下来道:“秀秀,我真没骗你。只是瞒了你,确是我不好。”说罢大步走了出去。闵秀秀哎了一声,也不知说什么好。
白玉堂的目光从地上的血字转到门口,堪堪停在卢方背影上。风吹起尸身的裙摆,露出晓晓的一双脚来。
白玉堂差点跳了起来。他看得清楚,那是一双天足。
卢方阴沉着脸坐在聚义厅正中,晓晓的尸身躺在他面前的桌上。兄弟四人谁也没有说话,都偷偷瞟着他的脸色。闵秀秀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给他们一人倒了杯茶。
“展昭昨天告辞,是我们亲眼看着他上船的。”韩彰终于开口打破了沉默,“我刚刚已经去码头问过了,他没有回来。”闵秀秀放下茶壶,坐下道:“这姑娘死了还不到一个时辰。展昭没有经过码头,又不识水性,就算他轻功卓绝能从后边的悬崖攀上,也绝非这短短一日之内可以做到。”
卢方依旧阴沉着脸,不置可否。徐庆嗨了一声,道:“说不定只是他们没有注意到。”闵秀秀点头道:“这也有可能。不过他那么大个人,又是大白天的,庄里这么多人,总不会一个见到他的都没有。”韩彰道:“若是他昨晚趁夜返回,之后便一直潜在林子里呢?”闵秀秀道:“码头十二个时辰都有人看守,他从哪里返回?”
一直没说话的蒋平清了清嗓子,沉声道:“至少有一个地方可以让展昭回上陷空岛,而且不会被人看见。”闵秀秀问道:“什么地方?”蒋平道:“独龙桥。”
白玉堂的脸色顿时沉了下来,厅里的气氛一下子凝滞了。就连卢方也抬起了头,眼神中带了一丝紧张。蒋平不去看白玉堂,续道:“二哥去码头问的时候,我去独龙桥看了看。铁链完好无损,以展昭轻功,过桥是轻而易举的事。”
“他昨晚确实回来了,”白玉堂冷冷地道,“三更过后。”不待蒋平说话,他又大声道,“可直到今天早上卢七去叫我过来之前,他都在我房里没有离开过半步!一个时辰以前他绝不可能到林子里去杀人!”
“他既告辞走了,又偷偷摸摸地回来做什么?”徐庆质问道,“还一直在你房里?你也不说一声?”白玉堂哼了一声,道:“那是我们的事。”蒋平挑起眉毛,道:“五弟,我知你近来同他交情甚好。但眼下他是杀人疑犯,你怎能不分青红皂白便一味替他说好话?”
话音未落,忽闻厅外一人笑道:“展某离岛不过一日,怎么就成了杀人疑犯?”正是展昭。
几人都站了起来。蒋平踏前一步,正待开口问话,猛觉眼前光芒闪动,不由大吃一惊,急向后仰。但觉颈项一凉,巨阙已横在肩上,动也动不得了。
“展小猫!你这是什么意思!”徐庆跳了起来大叫道。蒋平又惊又怒,却不敢乱动。展昭却只微微一笑,撤剑作礼道:“蒋四哥受惊了。只是诸位请想,展某出剑可算不慢,就连蒋四哥如此功夫,一时不慎也着了道儿。若展某真要杀那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姑娘,想必不过是眨眼间事,她又怎有时间来写下展某的名字?只怕就连看清展某的脸,也殊非易事。莫非在展某到那茅屋之前,她便已知道自己要死在展某手下了么?即便如此,展某既非白痴,亦非初出江湖,难道杀人之后不会检查一番,就任由她把血字盖在手掌底下?”
他侃侃而谈,竟把卢方听得呆了。半晌方吃吃地道:“你……你已知道了?”展昭颔首道:“韩二哥与蒋四哥去查问情况时,白兄已将事情告诉展某了。”
白玉堂仰起头,只当没看见韩彰和蒋平的脸色,道:“大哥,我告诉你,就算这小丫头是你带回来那个,茅屋里也肯定不止她一人。肖红韶一定就在附近。”卢方道:“你怎知道?”白玉堂道:“我见过的。”将当日所见茅屋内摆设与“晓晓”形容复述了一遍,又道,“在那之前我进去看过,床上躺着的女童是缠过足的,脚掌较常人窄得多。这姑娘,”他挥手指了指尸身,“脚也还小,但这只是尚未长成,绝不是拿布裹过的情状。”
他没有说肖红韶与阿敏的谈话,更没有说前晚阿敏所做的事情。展昭看了他一眼,但并未接话。
卢方的眼光不由自主地转到了晓晓脚上。现在想来,他从未注意过茅屋里奔向自己的小姑娘是否缠过足,但白玉堂万万不会信口开河,遂问道:“我当初带回来的就是她,这一点绝无可疑。然则依你说,那肖……肖红韶怎么上岛的?”白玉堂道:“她武功虽废,心机还在,又擅易容,怎么上不来?”卢方摇头道:“不管你怎么说,在见到她之前,我总是不能信。”
“展某半路返回,原是觉得那茅屋有异,卢岛主却信之不疑,因此本不想惊动各位。”展昭插口道,“但事变突然,又牵涉自身名声,展某断不会袖手旁观。既然肖红韶直指在下是凶手,那各位就请绑了在下去见官,她定会有所举动。”
卢方没说话,徐庆却道:“我们向来不与官府打交道的,做什么去见官?”展昭道:“徐三哥若有更好的办法,展某洗耳恭听。”
“华亭县还莫名其妙压着我一宗奸杀案,”白玉堂道,“传出去也实在太不好听,所以我反正总是要去一趟的。”
他对上展昭的视线,挑了挑嘴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