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 第十四章(1 / 1)
夏末的夜,气温骤降得厉害。顾绍礼坐在庭院中,仰头看着顶上滚圆的月亮,耳边听到一声轻微的“吱呀”,扭头看去,只见小狗子抱着枕头“噔噔噔”的,从给他准备的房间里赤着脚就跑了出来。
小孩一心往目标方向跑,好像压根没注意到他就坐在院子里,一路跑到另一间紧闭的房门前,然后敲了敲门。
“阿姐。”
顾绍礼蹙眉。半个时辰前,十七房里的蜡烛就吹灭了,现在应当已经睡下了。
小狗子坚持不懈,又敲了两遍:“阿姐,阿姐!”
“小……”顾绍礼刚想出声。紧闭的门扉打开了。
十七半边脸对着顾绍礼,顾绍礼只能瞧见她眉眼弯弯,眼里还透着清明,似乎一直醒着没睡,嘴唇微抿,身上只穿着单薄的中衣,看着很瘦小的样子。
顾绍礼略微看呆,那边十七开门看见抱着枕头站在门外的小狗子,眼前一亮,笑道:“臭小子,怎么光着脚就过来了?”
小狗子骨碌碌地瞪大了眼睛,急急道:“阿姐,我要跟你睡!”
男女七岁不同席。放在大户人家家里,像小狗子这么大的年纪,已经不能再和家里的女性同睡一张床榻,不过十七和小狗子从来不管这些。
十七见他两只眼睛瞪得滚圆,觉得好笑,伸手摸了摸他的脑袋:“臭小子,多大了还要和姐姐一起睡?进来,别着凉了。”小狗子一声欢呼,赶忙跑进房间,十七哭笑不得地关了门。
顾绍礼回头,继续看着月亮,耳后传来那对姐弟俩嬉笑的声音。
“阿姐阿姐,你身上香香的!”
“好不好闻?”
“好闻!阿姐能不能抱着我一起睡?”
“行,不过半夜不准踢被子。”
“阿姐半夜不要把我踢下床就可以了!”
那对姐弟闹得厉害,顾绍礼低头,唇角挂起笑意。小狗子其实挺懂事的,知道十七身上有伤,就只在白天的时候跑去缠着她,一到夜里就很乖巧的回房睡觉。现在看来,百家寨出事后,小狗子好像比从前更加粘着十七了。
———————————————————————————
“公子。”有暗影从院外跳了进来。
顾绍礼的好心情顿时一扫而空:“在旁边看了多久?”
“不久,只是刚好看到那位姑娘开门。”
顾绍礼皱眉:“怎么突然过来,西京那边出事了?”
“公子中了解元。”
“嗯。”
那人本是带了献宝的语气,会试成绩才刚公布他就快马加鞭赶了过来,消息应该还没来得及传到霞州城才对,可是听公子的语气,好像……一早就知道了?
顾绍礼皱眉,有些不满地看了那人一眼。
“二公子中了进士,不过是老爷使银钱捐来的。”
顾绍礼脸色到底还是变了变,心头颇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也罢,老爷子为国为民操心了一辈子,两袖清风,到这把年纪了,为自己的嫡子使点银钱开个后门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那人又说:“公子早些回京吧,只怕晚了之后公子这些年积累的人脉全部为他人做嫁衣了。”
顾绍礼想了想,微微颔首:“过段时日,我就回去。”
“公子……”
“退下!”
“是。”
庭院重新归于安静,顾绍礼仰头看着天。百家寨的事还没了解,西风寨又被人盯上了,还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麻烦得很。
周围一片静谧无声,隐约间似乎能听到从房间里传出来的十七的声音。那对姐弟俩,已经从最开始的嬉笑打闹,转变成了故事。少女的声音十分柔缓,轻声细语地讲着从老人那里听来的故事。
故事里的书生,在山林间赶路的时候,遇上了倾盆大雨,道口上唯一能避雨的地方是一间破败的山神庙。书生进庙躲雨,发现里头坐着一个漂亮姑娘,于是一起聊天,然后就互相喜欢上了对方。后来漂亮姑娘和书生成亲,有个老和尚突然杀到礼堂,说姑娘是个妖精,硬生生把姑娘收走了。姑娘在老和尚的镇妖塔里等书生救自己,一等就是几十年。后来姑娘从塔里出去,找到书生的时候,书生已经满头白发,儿孙满堂。
顾绍礼忍不住在想,到底哪个老先生会给小孩子讲这种故事。
正想着,后头小狗子的声音蓦地拔高。
“阿姐,我觉得这个书生真没良心!”
“嗯,所以故事的大结局一定是那个女妖精把书生吃了。”
“……阿姐,吃掉会不会太坏了?”
“也对哦,都几十岁的老人了,肉太老,可能会吃坏肚子。”
顾绍礼别过头,猛地咳嗽了好几声。
———————————————————————————
十七能捡回一条命,除了因为顾绍礼他们救的及时,还因为怀里一直藏着的那柄折扇。
顾绍礼画的折扇,十七每天都藏在怀里。闲了就会坐在山上,拿着扇子左看右看,发会儿呆。
也是多亏了这柄扇子,黑虎寨的那支箭明着看是稳稳当当射进她的心口,就连她自己都以为必死无疑了,结果脱了衣裳发现,那支箭射穿折扇,箭头的确□□心口,但是伤口不深,并没有碰到心脉。
不过。
扇骨裂了。
从顾绍礼手里重新拿回折扇,已经是出事半个月后的事了。
扇骨断裂后,顾绍礼特地拿着那柄染了血的扇子找到掌柜的麻烦修理。掌柜的仔细查看了扇子,最后摇头说因为折扇本身的材质并不算好,而且又是裂在扇骨上,已经修复不了了。
顾绍礼无法,从铺子里又挑了柄材质较好的白面扇,重新又画了幅扇面。
依旧是娉娉婷婷的枝叶,姹紫嫣红的花色,还有那篇关于木芙蓉的诗作。十七拿到这柄崭新的折扇时,眼前一亮,表情十分高兴。
对她来说,从开始到现在,甚至于以后,这柄扇子都有着它特殊的意义。
不过这份高兴没能持续多久,西风寨出事了。
———————————————————————————
从后门跑进来的男人,年轻力壮,可这个时候脸上毫无血色,还一直捂着腰上的伤口,那血感觉就是在“咕咕”地往外流,血水用手掌怎么也挡不住。
小狗子本来正蹲在庭院里看蚂蚁搬家,听到跌跌撞撞的动静回头一看,吓得大叫起来。
十七跟顾绍礼一前一后跑了出来,看到半个血人跌坐在地上,愣了愣,忙一人去扶那人,一人抱着小狗子连声安抚。
“这是怎么回事?”顾绍礼问。
那人吃痛地摇头:“官匪勾结,突然冲上虬山,说什么西风寨作恶多端,砍杀朝廷命官,要将我们全部收监秋后问斩。大当家命我下山通知十七和公子,千万不要轻举妄动,那群人可能连你们也盯上了。”
十七恼了:“放他娘的狗屁!”十七从小跟着两个山寨的大老爷们混,学了一嘴儿的脏话。“杀人的跑到官差面前喊冤枉,还真有人信了!狗官!都是狗官!”
顾绍礼说:“冬至,去请大夫!小心别太引人注意!”
自从那天夜里在庭院和公子说完话后,冬至就正大光明地留在了他身边,一听到公子的喊话,马上应声去请大夫。
“顾公子不必忙了,我这伤不厉害,现在要紧的是大当家他们。那些人明着说是要收监,秋后问斩,实际上黑虎寨的人个个使的杀招,弟兄们死伤不少,活着的估计在牢里很快就会成为‘畏罪自杀’。”
顾绍礼明白他的意思。秋后问斩并不值得担心,只要有证据随时可以把人从牢里救出来,可是挡不住那些别有所图的人,说不定会使什么下三滥的招数,要了他们的命。
“我去劫狱!”十七握拳,一脸认真。
“不要胡闹!”顾绍礼摇头,“你要是真去劫狱,就是自己巴巴地送上门。楼山豹巴不得你这样做。”
“可我也不能眼睁睁看着干爹出事!阿爹阿娘已经没了,我不能连干爹也没了!如果能救西风寨,他要我的命,那就尽管拿去好了!”
“你还有小狗子要照顾,这条命不能随便丢掉!”
十七怔住。顾绍礼吩咐道:“请十七姑娘回房。好好照顾。在我说话前,别让姑娘出来。”
请来帮佣的婆子看见地上的血,正觉得害怕,一听顾绍礼的话,忍不住打了个哆嗦,赶忙去请十七回房。
十七回身,气急:“凭什么要关我?顾绍礼!我要救他们!”
“大当家特地让人下山,就是怕你轻举妄动,你要是去劫狱,就是让他们小人得志!”
“那些猪狗不如的东西!看姑奶奶杀过去,狠狠地教训他们!顾绍礼,快让她放开我!”
婆子是赶惯粗活的人,又因为接连受伤生病,十七的体力并没有完全恢复,被婆子拉着回房的时候她怎么用力挣扎都挣脱不开,只能气急败坏地喊顾绍礼的名字。小狗子呆呆地看着长姐,又回头看了看顾绍礼,不知道要怎么办才好。
“十七!”
顾绍礼突然高喊。
十七歇了声,瞪圆了眼睛,没好气道:“干嘛,想清楚打算帮我了吗?”
“不是。”顾绍礼啼笑皆非地看着她,“刚才是你第一次喊我名字,不过,我更希望下次能听你喊我‘子仪’。”
十七瞪眼。
这是现在这种情况该想的事情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