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 夜半渔村(1 / 1)
夜半的渔村,安静而沉寂。
不像山村里那么热闹,这里没有狗叫,也没有鸡鸣,连后院大花那熟悉的哼哼声也没有。
林菜菜躺在土坑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自从和二大爷二大妈告别之后,已经许多日子没有回去了。二大爷二大妈,一定念着她吧。自从她回去之后,从未离开这么久的日子,她以为自己要在那山野小村里一直平淡地生活下去了,但谁知柳轩的出现,让一切都拐了一个弯。
或许,她的命,本该如此?
窗外,突然轻响了一下。
林菜菜侧起身。
柳轩并未在房中,临睡前,他说要去茅厕方便一下,转身就跑了。
林菜菜侧耳倾听。
脚步很轻,不像是柳轩的。
她开口问一声:“相公你回来了?”
窗外静了下来。
片刻,响了一声小野猫的叫声。
原来是路过的小野猫?林菜菜躺下身子。
又片刻,脚步声微远。
林菜菜捉起衣裳,即刻起身。
院子里黑幽幽的,初一的晚上,伸手不见五指。每间房里都黑着灯,只有东屋小厨房里的锅灶下,还透出一丝微亮的火苗。
林菜菜站在院里,想了一想。
她走进厨房里,侧耳在厨房的墙壁上,轻轻地听。
悉悉索索,仿佛有什么动静。
林菜菜回头,从灶膛里抽出一根燃烧得通红的柴红,轻轻地朝草泥糊成的墙壁上微微地戳了戳。一丝轻烟冒了出来,泥草融化,墙壁变薄。
一丝□□,一下子就冒了出来。
“呃……”
“小公子,你且忍忍,过了半柱香,伤口就会愈合。幸好只是皮肉,未及伤筋动骨。”苍老的声音。
“我到愿他们伤了我的筋骨,且离了这世上,不必再受这些磨难。”柳轩的声音,痛心彻骨。
“小公子!莫不得如此啊!”老何按住他的伤,“你且不能忘了你的使命,你可是……”
“我若忘了,就不会沦落至此!”柳轩被他用力一按,疼得须发皆飞,薄汗微甩。“自从我降生,就是一个被人唾弃的孽种,不是吗?”
“小公子,你何必如此贬低自己。但你的身份,的确也保了你的性命,不是吗。若你和那些人同根同生,也许现在,也早已经做了那些杀手的刀下亡魂。”
“做了亡魂反倒快活。这世间折磨,无穷无尽。他们离去,到剩下我一个人,还为他们报仇血恨。何不把我一起带去,啊……”
柳轩□□。
“小公子!”老何苍老的声音几乎有些激动,“小公子莫看不得你身边到底聚集了多少能人异事,且不是全想举小公子之力,断那些贼人之鸠心吗?小公子,你可一定要支撑下去。”
“我且支撑又有何用?那毒物在我体内,生生搅搅,终还逃不过一个死字。”柳轩全身已经被冷汗湿透。
他咬住红润的嘴唇,白色的齿尖几乎要硌破粉嫩的唇瓣,豆大的冷汗,从额头上渗出来,滚滚而落。
老何弓着腰,把手里的药水又敷在柳轩的身上。
柳轩打个冷战。
老何叹息:“小公子,你莫失望。我虽然老眼昏花,没有办法再帮你,但想当年,我门下曾有一个门生,我几乎把毕生的经验都传授给了他,那小子也能读善学,十年的时间,竟把我一辈子的成就都学了去。而且他最擅长解毒治毒,说不定他能有办法给你医解。只不过那小子当年乱用□□迷人,我一时气愤,赶了他出门,现在他在江湖上销声匿迹,踪影难寻。不然老何定把他找来……”
“算了,老何。”柳轩摆摆手。“人生十法事,我已看透九宗。最后一宗,不过也是回头一死。又再做那些奈何?”
老何浑浊的眼珠转了转:“小公子,你若如此,又何必领了那小夫人前来?小公子你可知那小夫人身并不简单,我看她走路的模样,莫非……”
柳轩突然一抬手。
不知是谁走在厨房之外,竟然踩中了一枝柴木,干燥的柴火发出一声卡地一声脆响,断成两截。
林菜菜心头一惊,即刻转回头来。
小车夫站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门外,只有灶膛里的火光映出他红色的脸庞,他对着林菜菜微微一笑道:“小夫人,你在干嘛呢?”
那笑容眼神,配上那灶上的火光,再加上他曾经鲜血淋漓的模样,令林菜菜都觉得汗毛倒竖,惊悚万分。
但你且以为林菜菜是何人?她站在那里,略撩了一下自己的发丝。
身子刚好挡到那墙壁上的微隙,淡然道:“只是夜半寒冷,腹中饥饿,想要找点吃食而已。”
小车夫听到她的话,略皱一皱眉。
弯下身,在那冒着火星的灶膛里用柴火拨拉了两下,竟拨出两个外皮烤得黑糊糊,内里却黄澄澄的白薯来。递到林菜菜的面前:
“小夫人受苦了。这山野渔村,没有什么能让小夫人充饥,粗茶淡饭,多多担待。”
林菜菜略皱一皱眉,从他的手中接过那白薯。
只是想起小车夫那日死时的惨状,再看看如此他站在她的面前,一副坦然的模样,便知他定是人,不会是鬼。鬼不会有影子,鬼更会呼吸温热,表情变化。
林菜菜摸着那白薯,有些试探性地问道:“我听相公叫你小马,你家,可有妻小?上下可有老幼?又或者……你有兄弟?”
小车夫听林菜菜问到这个,面色紧了一紧。
但随即又侧脸笑了一笑。
“属下知小夫人要问何事。小夫人即已经随了小公子,有些事情,属下当也不能隐瞒。”小车夫正色一下道:“小马的确有个胞生的兄弟,我们二人自小跟随小公子,形影不离。前些日子,我被小公子派来这边与史将军联络,小马的胞弟就……为了保护小公子,被刺身亡。胞弟就葬在小夫人家乡的后岗上,小公子曾经去看过的。”
林菜菜一听此话,方才释然。
那个小车夫果然在她们山野小村已经遇袭身亡,这是大家都曾看到的事实。如今突然又碰出一个与那人一模一样的,必是双胞兄弟无疑。
林菜菜闻言,还是略伤感了一下,“多多节哀。”
小马笑一笑:“无哀,胞弟为小公子而死,死而无撼。倘若有一天,小公子有难,小马也会挺身而出,死而后已。小公子身负大业,我等一条贱命,死不足惜,但倘若哪天有人敢对小公子不利……我等自也会挥剑相向,绝不姑息!”
小马开始还笑嘻嘻地说话,言语未必,忽然又厉声厉色起来。手中的柴火枝,也啪地一声断成两断。
林菜菜掀动一下眼帘。
“未必有人动得了你家公子。”林菜菜添言一句,“不存害人之心,便不会被人之害。我望相公能履行他的诺言,与我回去山野乡村,平淡幸福。”
小马看一眼林菜菜,想再说句什么。
林菜菜却拿着白薯走过来,轻轻地拍了他的肩膀一下。
“夜已深,安歇罢。”
小马不敢再叨扰,只得退下。
院子里依然很黑,伸手不见五指。
林菜菜在那里略站了一站,觉得冷风扑面而来。
刚刚她“不小心”听到的那段对话,已经让她知晓了很多秘密。她的小相公,果然如她所料,绝非凡人。那句回去山野小村,也许终生都会化作一个梦想和泡影。
她微抖了一抖。
手中黄澄澄的白薯还有点烫手。
她换了一只手拿,摊开掌心。
掌心之中,赫然有一只很小很小,只有四分之一个巴掌大小的小油包,摊开在她的掌心里。
林菜菜皱眉,快步回屋。
放下手里的白薯,挑亮了灯芯。
灯光昏昏暗暗的,海风吹抚的有些跳跃。
她慢慢地,轻轻地撕开那小油包。一层一层的包裹着,很是细心而精致。拆到第三层,白宣纸里,包裹着一些粉红色的碎片就落了下来。
林菜菜看着这些碎片,柔软而轻薄,摸起来软软的,像是什么东西的皮做成的。
皮子很碎很碎,缴得小小的,一片又一片,每一片上面都隐约有着墨迹,但是碎到根本不是字,只是一个墨点。
林菜菜望着这包碎成团的东西,忽然心头一闪。
她转过身,拿出自己一直随身的一个小腰包。
从包里拆开,抽出一个也是小小的纸包来。
纸包一抖开,一些碎屑跟着也掉落下来。
烛火立刻跳跃了一下,林菜菜看着那些个碎片,忽然觉得心头一惊。
她腰包里的碎片,和那些她刚刚拍了小马一下,从他半露的袖中顺过来的小油纸包里包的碎皮,居然是一模一样的东西!那就说明,已经死去的那个小马的胞弟,和小马的怀里,一人揣了这一半的东西,想必必定是至关重要,才会这样分开存放,更甚至,有可能是关系到柳轩的身家重事……
林菜菜一瞬时,想要把这些东西合起来,直接找个机会交给柳轩好了。
可是她低头又心下一想。
却觉得这碎皮之上的墨迹,弯弯转转,很有点熟悉的模样。
她低下头,随意地拨弄几下这粉色的碎皮,竟然……竟然能以剪开的口子拼合在一起,婉婉转转地合成了半个字!
林菜菜登时大惊。
低下头来,就在昏黄的灯光下,拼合起那些碎皮来。
只是皮子剪得非常碎,拼命起来非常麻烦,一点一点的,不知哪里对不上,又哪里对错了,字体歪歪斜斜,总归是不太对。
不知在烛光下,对了多久。
远远的,突然有脚步声匆匆而来。
林菜菜瞬时就把那些碎皮一收,合进腰包里,再立刻往床上一躺,盖上棉被。这厢的,柳轩已经推门闯了进来。
“娘子娘子!”他朗声叫。
和刚刚那在厨房墙壁后的小密室里碗转低吟的声音很不相似。
林菜菜做刚刚清醒状,揉眼道:“相公,你去哪里了?这一夜也不见人影。”
“我去帮老何织补渔网了。”柳轩看起来兴奋异常,“今天是百年难得一见的大潮汐,虾鱼龟蟹都有可能浮到水面上生仔产卵,老何准备了两条渔船,想要下海去打个痛快,我们也不要在这里瞎睡了,我们也跟着渔船,一起出海吧!”
柳轩伸手就来拉她,也避讳男女有别。
林菜菜被他从被子里拖出来,还身着中衣:“出海?打渔?”
这小相公,鬼点子怎么一个接一个?就他那副身板,还能下海打鱼?鱼不打他,就要阿弥陀佛了。
柳轩拉着林菜菜就往外跑,林菜菜连忙披上衣服,叫了一声:
“相公,等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