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2 天翻地覆长门悲(1 / 1)
三月一日,阳光明媚。冀地之北,长门处,两军陈列。“若得长门,则垂手郢都。”的说法世人皆知。
同样是这一天,郢都消息传来,圣上突崩,宫廷之内人心惶惶。
“天华,你说这会不会是天意,是天要灭我。”城楼之上,那一袭紫色长袍的人,伤势痊愈,望着远处明亮的天际,有些无力叹息道。
天华眉峰一聚,摇摇头,坚决道:“不是,殿下别想太多。”
“本宫若是输了···”
“那天华就算是身死,也必要替殿下夺回。”那青色的身影忽然垂头,打断他的话。
廿桀怔了怔,“天华,这些年难为你跟着我这个没用的主子了。”
“殿下,殿下不应该如此气馁。”
“气馁?本宫何曾气馁过,只是现在我有些累了。他雍南军队从南到北,逐渐壮大,气吞山河,可是你看,你看我们的军队,恐惧和不安···天华,你现在马上回宫去,整顿好人马,将宫中的襄音、连翘等我重视的人安顿好,若我战败,你便带着他们投奔塞漠吧。”
天华震了震,脸上略显惊惧之色,“殿下!!”
“本宫一向从不认输,败也是败在自己的自信之上,雍南胜也是胜在隐忍,都与他人无关。你去吧!”
“天华要留下,以助殿下。”
“我让你走!!”廿桀的手拍在城墙上,荡起一片尘埃,面上沉静,然而声音却贯穿九霄。
连翘,那个跟着他却未曾真正快乐的女子,那十几日,他疲惫的心里满满的都是她。三月已至,三月若过,则暮春便过,他答应她的,他可能已经没法实现了呢。
不知她是否还日日在佛堂诵经,抑或是看着宫中百花寂寥地等着他回去。
对她,他是一生怜爱,也是一世负疚。
“走!带她走!”他最后沉吟道。
天华仿佛带着一星泪眼,最后才垂头咬牙道:“好,我必定为你保全好她。”
两军对阵,皆是几近百万之师。
锣鼓喧天,士气高昂。
廿桀领着招揽而至的四方豪杰,位领军队之首。
雍南和采沩也各着白红战甲,骑于马上,身边是众将士齐齐守卫。
这一战,仿佛已经不能看什么战术,拼的是毅力和天意。两雄不俱立,两贤不并世。这一战,且看天意如何,且看人心如何。
后来有人在长门以歌相咏。
“万里丹霄,利剑铸侠骨。千里长门,铁盾塑金魂。英雄出末路,美人诉尘心,一代风华真绝世,云朝翻成霞暮。巾褶浴血银枪折,迢递尸骨寒,吓煞几多雄俊。且歌江山多绮丽,摧折了今夕待明夕。”
“杀!”
“杀!”
正如那歌一般,慷慨悲壮。长门顷刻间,尸横遍野。
前军交战,厮杀声凌厉而惨绝。不知殁了多少人。两方的人都不由屏气凝神。
“雍南,就算今日我浑身浴血,也不会让你过此地!”廿桀骑在马上,在乱军之中,语声凌厉。
“就算我折戟沉沙,也势必要北入郢都!”
“同为荀氏一族,你俩皆为兄弟。若达成一致,则免了这场干戈。”一旁,骑着白色战马的陌拟忽然冲出,停在了雍南和廿桀的中间,眸光盈盈,到了这一刻,她还是不愿看到这么多人的性命拼弃在这一时。
两人看着面前的红色身影都默然不语,眸色深沉。
陌拟的指尖没入掌心里,他们怎肯呢?又如何才能达成一致?
“你回来!”攸泉的面色静穆,于马上伸了伸手。
陌拟轻轻一叹,晴空如洗,白云朵朵,每一片都纤尘不染,她已经不想看到鲜血了。她睨向他,声音很轻,“你不是说过只要我提出来的你都同意,若此刻我让你止战和我走,你愿不愿意呢?”
雍南静静地看着她,眸光里闪烁不定却迟疑着没有说话。
“我真是说了愚蠢的话呢。”陌拟看着那人的沉默,俯身长袖微揽,便夺了地上的两把刀剑,睨了睨一边的廿桀,“人命都由天定,殿下何不与我一起看看这天意。我手中是两军所用的刀剑,我押上这命,且看看哪把能夺之。”说罢,她的手径直扬起,两柄泛着寒光的剑立即冲上了云霄,直到某个点,它们垂直坠下。
“你疯了!”雍南一声呵斥,眸色微变,马儿一呼,便蓦地迎了过去。
廿桀望着那个红色的人影,心头一震。马蹄一扬,他的身子便已经脱马而出。
白紫两色的身影皆腾空而起,一旁一匹褐色的马也冲了过来,万人之中,那军队的上方,两把坠落的刀剑,让人看着也心头发凉,可那马上的女子却毫无惧色。
“牧雪,带她走!!不要再回来!”晴空下,那抹白色的身影和那抹紫色的身影如电般皆徒手分别夺下了那两把刀剑。
白牧雪、陌拟和廿桀都怔住,仿佛都没想到那个人会如此说。
拼将一切,似乎守候的都没有了意义,但他说过开始了便是开始了,何来突然终结的道理,只是,这么拼命又能够换来什么,他其实也并不清楚。那一刻,他的心绪万千,但是他不会停手。他手中的剑便一转,向廿桀而去。
“王兄,你我本也无仇,可是却注定只能留其一!”就算是他死,那也是注定的,宿敌便是宿敌,没有对错,只有输赢。
他要争的是什么?是皇位,还是其他?那一刻,他也糊涂了。或许他争的斗的终究不过是那老头儿的一句谶语。
“呵,是啊。我看着你活着,也挺不舒服的。”廿桀一声长笑,眸光一闪,白色的刀剑便也运出,遥遥相对。
剑锋相抵,两人浑身一震,只听云霄之上,“铮”的一声长鸣,两把刀剑都双双震碎,两人皆掉落至地上,嘴角皆涌出鲜血。
“王爷!”
“雍南!”
···
“走!你们都走!”雍南从地上缓缓站起,面无表情,“你们都无意这场战争,是我把你们拉进来的而已。”是对是错,是福是祸,他都会一人承担到底,这用层层尸骨堆砌而来的位置,他怎肯轻易地弃掉,即使是孽是责,他也不能离开,更不能拉了他俩进来。
陌拟和白牧雪只是静静地立在马上,陌拟更是震惊地看着他。
“方才你便要舍命救这些人,你若留下,就算对你,我也不会手软!!”他沉了沉眸子瞥向她,重重地甚至有些绝情地道。
陌拟浑身一颤,眸子中忽然一恸,这壮丽江山于他果然是至关重要,她美丽的面庞上忽的如浸霜雪,“好,很好。”这是第二次他让她走,这一次,她便再不会回头。
廿桀也从地上缓缓站起,抚着胸口,拭了拭唇角的鲜血。忽然,他的脸色变了变。因为他的眸子看到了一个骑马而来的影卫。那是他设在宫中的影卫,除非发生了什么大事,否则是不会奔来长门的。
“太子殿下!公主让送的急信!”那影卫落到了他的面前。
廿桀眸子一闪,夺了信件,便看了起来,脸色由深沉变为惊惶,嗓音嘶哑,“到底怎么回事?人呢?!”
“太子妃小产后不久便找公主说想出宫一趟,公主答应了,但在城中一处药铺,太子妃让公主等她一下,可是她进去之后便没再出来。公主发动了官兵寻找也未找到。只找到一身衣物和这封信。”
廿桀的身子一晃,一阵风起,颤抖的指尖中,那张信纸被风带走,没留下一点痕迹。“连翘!”他徒手一抓,却成了空。
她为他凋了似水流年,而他却负了她如花美眷。那一刻,心头涌起千般后悔和哀痛,他保天下,却保不住她,也保不住他的孩子,他要来这江山何用?
信上一字一句,道了离别,却不道去向。天下之大,他到哪儿去寻她?哪去找等着他观百花的身影?如今他要归到哪里去?
江南,对,江南,他说过要带她去的。
那一刻,那摇摇晃晃的紫色身影跨上了战马,仿佛忘记了他的军队,勒了马,“你随本宫去找她!”
就算跑遍大江南北,他也要找她回来,他要亲自照顾好她,他要挽回一切!他不要她一个人穿梭漂泊在异地,他不要她孤零零地在他瞧不见的地方逝去。
他发了疯似的拨开了军队,向着南面奔去。
那一刻,上万人都未料到这种哗变。一场大战居然草草了却。
“放他去!”陌拟骑着白马对着那军中的白色身影说了最后一句话,便没再看他一眼。
然后,她调转马头,“牧雪,我们也走吧。”
白牧雪略微迟疑,他复杂地看了看雍南,这一刻,他居然也不知道那人到底在想什么,他缓缓点了点头,随着那红色身影,离开了兵荒马乱的战场。
等到那两匹快马消失在战场之外时,雍南才慢慢走了一步,一股腥甜之气霎时翻涌而出,一口浓血便洒到了地上和衣襟上,踉跄摇晃地向马而去。
“王爷!!”秦语戍策马而来,奔下来扶住了他,一脸惊慌,“王爷你没事吧?语戍去找西王回来。”
雍南立即抓住了他的臂膀,力道十分大,但眼神有些涣散,“别去!传我···命令,降者收编入军队,否则格杀勿论···收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