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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
01
我叫白月朗,是一名很普通的高中二年级男生。
该怎么说呢?我能看到别人看不见的东西。有时候,那些东西漂浮在某些人的头顶,有时候萦绕在人或物的身周,有时候则隐藏在浓黑的影子里……它们既像亡灵,又像鬼魅,我无法准确描绘出来,总之是一些虚忽飘渺、有形无体的东西……
我这个人,整天与不可思议之物为伴,按理说胆子不算小了,可一扎进生人堆里,就紧张得结巴,甚至说不出话。父母叫我“樗窝子”,还有医生说我换上了眼疾,白内障、飞蚊症什么的。只有我自己清楚,我不是他们说得那样,至于什么样,还是叔叔点明了我:“月朗呀!你小子知道吗?人在某一方面的能力特别强的时候,有些方面的能力就会出现障碍,好比弱智都是艺术家。你也是这样,谁叫你能看见那些稀奇古怪的东西?作为代价,你只能患上社交恐惧症了!”
没错!是社交恐惧症!
正是这样的我,完全没料到会受到班上“柳少爷”的邀请。
柳少爷是班上同学给他起的外号,他其实叫做柳柯。柳柯同学一直很神秘,没人知道他家的背景,而他也从不说起家事。
他上下学独来独往——有人曾看到他从一辆长长的黑色轿车里走出,便流传出了“柳柯是阔少爷”的说法。
听开过家长会的家长们说,柳柯的家人也很神秘。家长会上,他母亲总身穿高级洋装、头戴精制的小花帽,帽上面纱罩脸,一副很神秘的样子。至于柳柯的父亲,谁都没见过。
也许正因柳柯的神秘感,再加上他端正的相貌、优秀的成绩,让班上乃至校内的女生对他格在关注。他自己呢?对流言呀、关注呀,从不留心,大大咧咧地跟每一个人交往,跟所有同他打招呼的人微笑、说你好。他的这种性格,令同班的我很是羡慕。
那是期末考试前的一节游泳课上,女生们像大锅煮沸的饺子,挤在铁丝网那边的露天游池里,热火超天地谈论着她们感兴趣的话题,不时朝铁丝网这边的男生泳池望一眼,然后哄堂大笑。
即使不看她们,我也能感觉到她们如大雾般弥散过来的妄想——那些粉粉的、雾状的小桃心。
讨厌!
明知她们不一定在注意我,我还是浑身不自在。我甩甩湿漉漉的脑袋,从用池里跳上来,裹了毛巾,躲到树荫的角落里。
“瞧呀!在那儿呢!”
“从水里出来了!”
“哇!身材超棒!”
铁丝网那边的声音,依旧清晰地传入耳中。我忍不住往泳池方向望了一眼。
“呀!走啦!”
“要上哪儿?!”
女生们谈论着的主角,就在我的注视下朝我走了过来。
“嘿!找了个好地方呢!”
柳柯边对我笑着打招呼,边在树荫下坐了下来。我紧张得往旁边挪了挪,与柳柯保持了些距离。
我们同班,但入学至今,还没说过一句话。
“看到那些女生吗?”
柳柯指指网子那边的泳池,“她们看过来啦,真叫人心烦。还好你找的地方够隐蔽,我打赌她们看不到这边。我呀,还是喜欢那种古典内敛型的女孩子!”
他干嘛跟我说这些?我心怀疑问,答道:“我、我、我、我也是……”
柳柯开朗地笑起来:“我还以为你像大家说得那么阴沉沉呢,原来不是嘛!”
“我、我才不阴沉呢!”我还从没听说自己被传出了这样的流言,有点气恼,“我只不过有、有轻微的社交恐惧症,我叔叔说的。我、我一见到很多人就会莫名地紧张,一、一紧张就容易结、结巴。可、可我并不是结巴……”
“我懂了!我懂了!”柳柯强忍笑意,“我呀,一直都知道你是个好人。从入学时就注意到了,你明明沉默寡言,还人缘那么好,真叫人羡慕。你知道么?我只告诉你一个人,我可是拼了老命才让大家对我有好感的!”
不会吧?!我仿佛听到天大的秘密,张大眼睛盯着柳大少爷的俊脸。
“看你的表情就知你不信,可都是真的。你也留意到吧?大家都对我热情,实际我并没有一个亲密的朋友。我想如果我不跟他们主动打招呼,我打赌,他们谁也不会理我。你就不一样啦?即使坐在那儿,大家也会主动围过去;即使你不说话,大家也会说给你听。真搞不懂,我到底哪里做得不好,让他们这么疏远我?”
“疏、疏远到没有吧?就是你对大家来说太神秘,就像城堡、城堡里的王、王子!”
“王子?!”柳柯大笑,“才不呢!我也不是要故作神秘!实在是……唉!难以启齿!”
“家、家事吗?”
柳柯毫不掩饰地点头,紧锁的眉宇间透出一种无法解释的忧郁。然而很快地,他又露出阳光般的笑容:“说起我家,白同学,你愿不愿意到我家玩儿两天?快放暑假了吧,我们说好吧?暑假第一天,我派车来接你,快和家里打声招呼吧!”
“可……”
“噢,对了,时间地点!校门口,上午十点!”
还不等我多说,柳柯已经挥手跑远。
直至期末考试结束,柳柯再没和我说过一句话。
又过了四天,也就是暑假开始的前一天。放学时,柳柯从我身边经过,低声说了句:“别忘明天的约定。”
说真的,我一直以为他跟我开玩笑,差点忘了。
翌日,暑假开始了。
出家门时,天还泛晴,可我才赶到校门口,太阳便被一层薄薄的灰色云朵遮住。
我正担心可能会下雨,只见一辆黑色长厢奔驰缓缓驶来。
柳柯从车窗里探出头,朝我招手:“久等了?”他替我从里面打开车门,示意我上车。
车子驶出市区,向郊外飞驰。天开阔了,却阴沉得可怕。
我们首先经过一个还算热闹的小镇,之后窗外的景色逐渐变得冷清。穿过两旁都是墓地的乡间路时,忽然有东西落到车顶上,噼里啪啦乱响。接着,传来乌鸦嘶哑的叫声。
一种说不出的、不好的预感,顿时萦绕上我的心头。
“不知为什么,这里总有很多乌鸦,烦死人了!”
柳柯对我说着,命令司机开快些。
那鸟异常顽固,栖在车顶哇哇叫了一路,直至车子驶进一片郁郁葱葱的树林,它才惊叫着飞走。
我不安地往车窗外望去一眼,一支黑羽划着车窗飘落。
经过小镇后,车子便一直在土路上行驶。不一会儿,一堵高墙闯入我的视野。
车子沿着一道高墙行驶了足有五百米,终于在一扇高大的弯花铁栅门前停住。
司机下车拉响铁门边的垂链,一阵清脆的铜铃声从看不见的地方传出。不一会儿,有个头发蓬乱的驼背的男人,替我们开了门。
“柯少爷回来了?”
驼背男人笑嘻嘻看着车里的柳柯。柳柯不理他,他便把视线钉在了我身上:“噢!有朋友来啦!难得难得!”
驼背男笑着拍手,他嘶哑的嗓音令我联想起刚才讨厌的乌鸦。
“开车!快开车!”
司机坐上来后,柳柯厌恶地催促。
车子再度启动,驶入铁门,慢慢碾过两排橡树间的砂砾细径、绕过一个塑着希腊神像的青铜喷水池,泊到一座洋楼前。
“我们到了。”柳柯先下了车,替我从外面打开车门,“欢迎来到我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