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7 无常亦有常(1 / 1)
“涯若,那是你妹妹!”方夫人声音忽而转厉。
方涯若言语如冰,漠然砸来:“这样窃取生母命数的妹妹,我宁可没有。”
“混账!”方夫人一拍桌子,怒气之下像是换了一个人,再无从前温婉端庄,“你怎与你爹一样无情无义?你的心肝也丢在战场上了吗!”
方涯若苦笑着摇头,一步步慢慢后退:“从前的母亲温柔和善、通情达理,鲜少疾言厉色,更不会这样偏执疯魔。父亲说是妹妹去了后你心绪郁结难纾,我今日终于明白……可笑,母亲奉佛学道,最终却入了邪门歪道!”
“方涯若!”方夫人胸口起伏,气得说不出话来。
“木中之鬼……呵。”方涯若冷笑,忽然转身,身姿迅疾闪至院中槐树旁,提起一掌就拍过去。
“住手!”方夫人大惊失色,跌跌撞撞跑出去,却是在方涯若一掌打上树干时如受重击,闷哼着仰面倒了下去。
常羲身法迅速,一下接住她,总算没有摔到。
院中槐树种下时就已是成木,在镇国公府又养了十几年,自然是高大粗壮根系深广,方涯若的愤而一击它也仅是晃了一晃,倏倏落下些许树叶。
方涯若怒气上头,左右搜寻,正见不远处自己房门口的武器架子,一柄大刀明晃晃地架在上面,反射的光刺入眼中。方涯若毫不迟疑掠去,抄了刀一个翻身直直砍向槐树。
“且慢!”白衣一闪而过,刀被生生定在半空,再无论使力都无法劈下去。
齐雪手结剑指站在刀势之下,灵光四溢。
常羲扶起方夫人,摇晃着走到他身后。“夫人与那棵槐树是同享气数,砍它就是砍了你娘亲!”
方涯若惊异回头:“你说什么?!”
齐雪拈诀,咒印自指尖幻出划往方涯若,将他推离树边,随即转向方夫人:“是谁为夫人施的共生之术?”
此术并不难,甚至无需太多灵力,但将人之命数缚于一棵槐树来养鬼,则显然是为玄门正派所不齿,甚至可称得上邪法,有亏福德更有损修为。若造成严重后果,施术者是会被整个玄门通缉的。
方夫人移开了眼。
齐雪似是料到方夫人不愿说,指尖光华再次大作,一圈圈若涟漪漾开去,很快波及整个内院。齐雪上前,抚上槐树树干,指腹一寸寸感知着树皮之下的灵气流动,许久才敛去灵力。
“夫人好资质。”
常羲不解:“齐姐姐?”
齐雪走到方夫人面前,倾身执手,掌心有蓝光流动:“夫人……竟也是玄门中人。”
“咦?”常羲瞪大了眼,再看向方夫人的目光已然不同,“可是……我什么都没有感觉到啊?”
方夫人阖目,轻轻挣开常羲的搀扶,向齐雪矮身一礼:“道长果然是高人。我并不通法术,要算,也只能算半个玄门中人吧。”
刀慢慢落下,啪地掉在地上,方涯若深深吸气,依然是浓浓的无力感:“娘亲,你到底还瞒着我们什么?”
方夫人望着槐树,眼底爱怜似是望着自己的小女儿:“这共生之术并非他人所施,是我千方百计寻来典籍,自行学的。”
“夫人并无修为,施术所需灵力不知从何得来?”
方夫人抬起眼:“白虎印。”
齐雪蹙眉:“白虎印虽为圣物本有灵蕴,但毕竟杀伐之气太重,又是阳属,用来设这阴属风水局未免勉强。夫人不通术法,如何强行施为?”
方夫人牵起唇角,目中却无半分笑意,看起来让人毛骨悚然:“无需术法。道长不是方才算出,我是纯阴之命么?”
齐雪变色:“以纯阴之血浸没白虎印,压制阳气以施术?”
方夫人不语,算作默认。
“难怪……”齐雪喃喃,“直接以血御使,难怪能驱动阳气浓重的白虎印施用这等阴煞术法……”
方夫人理理心绪,重新道:“一切皆是我自愿,我也不曾伤及任何人。我的命数我自行处置应当不算有违道义?还请道长,莫再插手他人私事。”
“这……”齐雪还未及应声,被方涯若抢先一步打断:“常羲。”
“啊?”突然被点名的常羲还有些愣。
方涯若目光灼灼,说话间似有些咬牙切齿:“我曾见你召魂,你可否招那鬼魂出来?我想见见那个妹妹。”
看他神情,常羲不自觉打了个冷战。
齐雪望向方夫人:“不知夫人可愿允方将军此愿。”
方夫人直直盯着方涯若,目中警惕分明,看得方涯若阵阵心寒。
常羲迟疑着上前劝她:“夫人,那个,方涯若是担心那魂魄会害你,呃……可能他见了妹妹之后就懂你苦心了……”
方涯若哼出一声:“何需她同意,你做便是。”
常羲头大,两边都目光似箭,直戳着她而来,让她左右为难不知如何是好,只得求助齐雪。
齐雪略一沉吟,点了头:“好。”见方夫人惊疑望来,又补充道,“夫人恕罪,此时涉及魂魄轮回,无论如何,贫道是一定要将她送走的。”
“……”方夫人咬唇,别开了脸。
两日后子时,月朔之夜,内院依令熄了所有灯火,漆黑一片。
符咒加持过的红线一匝匝在槐树周边围出一块区域,红线上坠了金铃,无风无月之夜,其他人都被支走,仅剩下方夫人、方涯若、常羲、齐雪四人静静等待着它们的动静。
奇怪的是,已知情的镇国公并未出现。
有齐雪坐镇,常羲安分地守在一边,看顾着方夫人与方涯若。
香燃到一半,立于庭院中央、一直闭目凝神的齐雪忽然睁眼,凭空一张黄符出现眼前,走到方涯若面前递与他:“三滴血,滴于中央。”
当初常羲召方勖尔魂魄时也是如此,方涯若并不意外,划破手指便滴了上去。
血自行在符纸上漫开,组成一个生辰八字,随即在符纸在空中直立而起,片刻便有幽绿火焰自下蹿上,火势熊熊,一瞬间几乎照亮全院。
绿火映上方夫人苍白的脸,幽幽然透着分说不出的诡异。
庭院之内空空如也,红绳金铃也不曾有动静。
“嗯?”齐雪心中存疑,重新取了张符,走回到方夫人身前,欠身滴去,“请夫人取三滴血滴于其上。”
方夫人默然,拔下头上发簪,刺破中指。
这次血并未形成八字,而是彻底融入符纸之中再看不出痕迹,符纸重新直立而起,这一次的绿火更为明亮,火焰也蹿得更高。
金铃突然响了,细细碎碎,就如寒风之中夹杂的破碎呜咽,让人不寒而栗。
婴孩之灵,未及长大便逝去,本就怨气不少,若非善加引导极易成为恶灵。
齐雪掐诀结印,喃喃念咒之声犹如道道锁链,与发着莹莹微光的红绳一起道道收紧。
树干上有个小小身影渐渐显现,看模样像是一岁左右的幼童,跑起来倒是十分利索。只是那树周围已被红绳金铃严密围住,幼童又跑又撞,怎么也逃不出去。
铃声之中的呜呜声更加明晰,像是那孩子在哭。
方夫人几乎冲出去,却被常羲拦下。“夫人,齐姐姐不会伤害她的。”
齐雪走近,口中咒诀具化为金色符号,将那幼童包裹住,止住她的横冲直撞。
“你可知自己是谁,此为何处?”
那孩子停止挣扎,似是发现这些符咒并不会对她造成伤害只是困住自己,听到齐雪问话,孩子仰起小小的脑袋,模糊的五官看不清表情,但见那双大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她。
齐雪重复了一遍问话。
那孩子瞪着滴溜溜的眼,缓缓点了下头。
她不会说话。
也是,这孩子夭折之时不过满月,后虽方夫人以自身精气喂养,以魂体长成一岁模样,但到底不曾学过说话,能听懂人言,但无法与人交流。
“生死轮回是为天道,你既已身故,就当前往冥界投胎转世。如今你虽借他人气数避开鬼差,但终究有事发之日,届时你与方夫人都逃不开惩罚。”
孩子低下了头,扭了扭身子。
“方夫人以自身命数养着你,你长大一分,她便短寿一刻,你可知晓此事?”
孩子退了一步,虽看不到神情,但身上散发气息已是表明在害怕了。
但她没有否认,也就是说,她是知道的。齐雪突然提高了声音,严厉道:“你便安心享着他人命数?!”
孩子捂住脸,呜呜地哭了。但她不会说话,纵有千言万语也无法表达。
齐雪叹气,重新放柔声音:“生死无常,轮回有常,你们今生没有母女缘分何必强求?我知你尚未开智便夭折,不曾亲身经历这世间,难免心有不甘,但勉强留在人间并无益处,反倒耗损你自身福德。不若速速前去投胎,或许还能投生一个好人家。”
孩子拼命摇着头,口中呜呜嘤嘤,似是想说什么。
“你留在人间再久,也不会成为人了,日日只能困于这方寸之地,耗损着他人气数,又有什么意思?”齐雪加重了语气,掌心灵光也应声更亮几分,“你若执迷不悟,我便只能将你强行送走,届时若有损伤,且莫怪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