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3 第五十四章 鬼迷心窍(1)(1 / 1)
我一半满意一半疑惑地欣赏着眼前这张保养十分得宜的面孔。不得不承认,萧家的遗传基因还是非常可圈可点的,只是照我的想象还是有些差距。
这却也怪不得我。要怪只怪萧纪先生的那一张脸蛋,实在是把期望抬得令大多数凡人难以企及。因此何夫人登高失败,也不是件多么丢脸的事情。
且平心而论,就何夫人的水准,若是年轻时候放在人堆里,称个美女还是绰绰有余的。即便是现在,也绝对对得起“风韵犹存”这四个大字。况且,根据豪门的一般规律,她的实际年龄大概远超过外表年龄,这便又是一项响当当的成就。
不过,她周身的气场,倒是真的大大出乎了我的预料。
先前秦淮便与我讲过,萧仪与萧纪的母亲关系很是不错,但与现在的萧夫人却是大大的不行。当初,现在的萧夫人刚进门的时候,萧仪还与萧纪的父亲痛痛快快地闹了一场,一早便撕破了脸皮,且至今仍不承认萧夫人的地位,很有些与之势不两立、不共戴天的劲头。
这场想一想便觉得劲爆又过瘾的战役,最终自然是以萧仪的失败收场。但不论结局如何,敢于与萧夫人那样非同凡响的人物针尖麦芒、兵戎相向的战士,在我的脑海中,定然是十分巾帼的,即便不能与萧夫人深藏不露的狠戾锋芒比肩,总也应该称得上是同一梯队。
如今一见,真是让人大失所望。看来,萧仪当年的落败,并不是运气不好或一时失误,大约只能算实力差距的真实体现。其实回想一番,从方才听墙角听来的对话里,萧仪段数水平便已可见一斑。只是我当时的心理活动太过丰富,才忽略这一点。
具体说起来,将萧夫人与萧仪相较,大约便相当于对比草根英雄与八旗子弟。一个从谷底一路浴血奋战上来,练就一身杀人于无形的本事;一个含着金汤匙出生,不加掩饰的随心所欲和颐指气使从最初便是日常。
历史的发展,果然是带有一定必然性的。
而我之所以一半满意一半疑惑,却也是有原因的。我满意的是,自己入场时从容淡定、出其不意的效果。而疑惑的则是,萧仪的反应并不完全如同我的预期。
近朱者赤,近墨者黑。我与萧纪生活的时间久了,将他那一身本领捡了些容易的学了个七七八八。而这七八之中,必须包括走路不出声音。
客厅里,萧仪背对着楼梯而坐,所以,方才我已经一动不动在她身后戳了好一会儿,她才从萧纪的神色变化中,体会出些许端倪。
作为一个脸皮厚度正常的人,即便再随心所欲、颐指气使,背后说人坏话被抓了现行,还是要稍显尴尬和怔忡才算合理。由此可见,萧仪再怎样厉害,脸皮厚度还是十分正常的。然而,她的反应所有反应也只是仅此而已。而这个仅此而已,倒让我有些措手不及。
我原以为,就算年头久远、就算豪门的标准与普通人有所不同,她当年办的应该也能数得上是件难得一见的大事了。既是大事,那么在脑海中留下的印象,总该不那么容易抹去。
我又是个循规蹈矩的人,这些年长来长去,模样也没出现什么大的变化,她但凡还剩半点良心,惊讶惊异以至惊恐的样子,总还是要做些出来的。
然而,事实却是,连这半点也是没有。我强忍了半天,才没将心里的自嘲笑出声音来。豪门果真是没半点良心。或许,对如她这般的大小姐来说,那只是雁过无痕的区区小事。再或许,她根本就是从头至尾的假以人手,没操劳过自己的半分心力。
所以,萧仪只是愣了一瞬,便姿态优雅地缓缓站了起来。她很有些高傲地望着我。她漂亮的唇边有几缕根本没能触及的眼角的笑意:“这位,是顾小姐吧。”
萧纪站起身,向我旁边走来。与此同时,他好看的眉头上掠过几道浅淡却复杂的纹路:“顾惜,你……”
我将视线从他身上移开,只是将真挚得多的微笑径直回赠到萧仪那里:“是的,何夫人。”
萧纪和萧仪明显同时顿了一秒,但我却不以为意。
这个称呼也许确是不大亲切友好,但是我认为,它对于一个刚刚肆意诽谤过我的人来说,实在是已经足够客气了。再者说,人家刚刚已经明确表示不会承认我,我再一声热络的“姑姑”招呼上去,也未免有些太上杆子。何况,联系接下来的将要发生的状况,现下将气氛搞得过于热烈,实在是既没好处、也没必要。
毕竟是大风大浪里与绝顶高手争过锋的选手,萧仪只愣了一小下,便瞬间恢复了常态,同时将战斗力提升了一个等级。她用一种居高临下的温和淡淡对我笑道:“方才,顾小姐,该不会是在偷听吧?”
我带着比刚刚更加盎然的诚意,点了点头:“是的,何夫人。”
这下,萧仪彻底卡了壳。
我一直以为,这世上,脸皮能厚得如我这般坦荡的人,着实不多。所以,萧仪挑战失败,非常可以理解。
萧纪在我身边站定,默不作声,只用隐了情绪的暗色眸子很莫测地将我盯着。
我着力将他忽略掉,继续真诚地对萧仪笑道:“听墙角这件事,我却还是与萧纪学的。他曾经在我身上用过这一招,很是让我郁闷了一阵。所以,今天逮住机会,我便想要对他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顺便把您拖下了水,实属连带损失。我记得上次,我还用一句谚语讽刺他,说偷听的人永远不会听到他们想听的话。现在看来,不积口德着实是不行的。这才没几天,便又在我自己身上应验了。可见,谚语的确阐述了生活的真谛。”
萧仪的脸色渐渐变得有些过分红润。但豪门就是豪门,那我自岿然不动的气势,还是很值得称颂的:“顾小姐既执意避世,还不许人浮想联翩,世上这般任性逍遥的事,怕是极少的吧。”
“说起对您避而不见这件事情,”我勾起一侧唇角,将目光在萧纪审视我的眼中凝了一瞬,随即决然移回萧仪身上,“我倒还真有个甚为精彩的缘由……”
“抱歉,刚刚接了个电话。”一个磁性的男声从身后传来,将我的话蓦然打断。
萧纪转过身,萧仪抬了抬头。而我,则一动不动地牢牢定在原地。
这一瞬间,世界突然变得非常怪异。整个空间似乎都扭曲了。光走的不再是直线,空气仿佛在不住地打着旋,在耳际搅起一阵又一阵强烈的嗡鸣。
时间也变成了柔软的面团,只消轻轻一抻,便荡成一条没有着落的弧线,在看不见的地方飘飘摇摇,将整个世界一点一点慢慢扭曲得缓慢、混沌,诡秘异常,只剩那个声音仍然无与伦比的清晰:“萧纪,这位就是……”
我背对着来人,酝酿出一个无可挑剔的完美笑容,同时准备了一句发自肺腑的亲切问候:缘分真是个奇妙的东西,您说是不是,何先生?
只是,当我完完全全转过身去面对他的时候,却又不想这样罗嗦了。浓缩就是精华。再波澜壮阔的感情凝练起来,也只剩下能最为简单的几个字符:“何先生。”
我未卜先知的功夫,今日在何夫人身上只成就了一半。而这位何先生,显然比他的夫人要给我面子得多。因为他的反应,完全落在了我的意料之内。我柔柔凝视着刚才声音的主人,仔细珍藏了他脸部每一道线条,身体每一块肌肉牵动变化的过程。
他真的是个相当英俊的男人。时间虽然在大多数时候是残忍的,但对于某些人却好像格外眷顾。即便是不得不留下的那些痕迹,仿佛也只是将风度雕琢得更为翩翩,却烙不下分毫沧桑或苍老的记号。只不过,再翩翩的风度,若是受了惊吓,大约也无法从容依旧。
他其实掩饰得很好。心理准备充分如我,也只将这一刹那间,那人所有自觉与不自觉的动作捕捉了个六七成。虽不算十全十美,但我总算如愿以偿地看到了预想之内的反应,稍稍弥补了在萧仪处留下的所有遗憾。
只是不知,旁边那一直置身于状况之外的另外二人,是否有幸察觉到刚刚面前稍纵即逝、且内涵丰富的一幕。
“姑父,顾惜。”萧纪向那人略点了下头,将手臂虚环在我的腰际,“我妻子。”
那人的重心似乎移了移,他的眼神在我与萧纪间游移了一个回合,然后便呈胶着态,黏在了我的脸上。片刻后,仿佛使了好些力气,他才将将把目光扯开。
可仅仅过了一秒钟,他便又似是犹豫地对着我转了回来,以长辈标准的和蔼可亲口吻温声对我问道:“顾小姐的名字很好听,不知是哪两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