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1 第四十九章 真相之重（1）（1 / 1）
今天原本是个极为难得的晴天。可阳光竟不知道在什么时候已经全然收敛了起来。
生活是不是永远都会是这样。哪怕获得仅仅一丁点的阳光，也得经历无穷无尽的等待，然而阴霾的突现却从来不需要任何的预兆。
整座城市再一次悬浮于疏疏淡淡的尘埃颗粒中间，从高架上看去，似是笼着一层阴森而渺远的魔幻暗光。我突然意识到，这似乎不是我们来时走的那一条路。我从来都路痴得可以，但高速公路与非高速公路，我大抵还是能够分得清。我探身向窗外看了看，这确是一条不大常走的路。
自萧夫人走后，萧纪便一直握着我的手。感受到我的动作，他的手指紧了紧，问道：“怎么了？”
我转脸冲他笑笑：“没什么，这条路似乎是我离开以后才建的。我回来以后，这还是第一次走。”
萧纪深深地看我，像是在揣摩我的表情，或者思考有些话到底应不应该告诉我。顿了一会儿，他一边仔细观察我，一边慢慢开口道：“这条路，视野好些。”
这种时候，视野好总不该是为了看风景。我消化了几秒钟，蹙眉试探着问道：“视野更好，是更安全的意思？”
“嗯，”萧纪有些赞许地点点头，“更容易防止‘意外’出现。”
刚刚与高手交过锋，我觉得自己的智商都提高了，简直是一点就透。可是我宁可自己笨一点。有些事情，还是不知道来得安心。因为在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的时刻，很多事即便知道了，也无能为力，那知道又有什么用？对于手无缚鸡之力并且心理素质不好的人来说，这根本就是平添烦恼。
就比如对我。此时此刻，因为萧纪的这一句话，我的体验即刻从惴惴不安调整为如坐针毡。我像被人用针戳了一般猛地坐直身体，警惕地向窗外东张西望：“所以，这条路就是你刚才对萧城说的‘R线’的意思？那R又代表什么？Risk？风险？这不是后备计划么，你怎么也不起个吉利点的名字？意外？意外又是什么意思？”
“顾惜。”萧纪抬起没有握着我的那只手，轻轻按住了我的肩膀，“那只是一个代号。你不要紧张，一切都只是为了以防万一。现在前后左右都是我们的车，不会有事。”
前后左右？我再次四下张望了一番。今天出门这一趟，据说为低调起见，萧纪用的是一辆之前从未露过面的辉腾。我以前只见过帕萨特，而且至今未能获得区分辉腾和帕萨特的技能，所以此时向车窗外看过去，确是满眼的帕萨特，且全是黑色，很是难分彼此。
我略略松了口气，软着身体靠回座位里。后心尚未触到椅背，我突然想起了什么，又“腾”地坐了起来：“你平时出门也是这么大的阵仗？还是说，今天是特殊情况？”
萧纪细细瞧了我半晌，他眼里的颜色变幻有些莫测，很不怎么明朗，让我看不出他心思。过了一会儿，他似乎先缓缓吸了口气，才垂眼答道：“平时不需要这样。我知道你担心，所以今天特意多带了些人，却没想到发生这样的事情。”待他抬眼看我时，墨色的眼底全是马上就要盛不下的愧意，“顾惜，答应你的事我没有做到。我很抱歉。”
我摇摇头：“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况且出乎你意料的事，大概除了神仙，换做谁也是无法。只是，对于刚才的那一位，我虽然不怎么了解，但是从她刚刚端着的那副架子来看，跑到动物园堵你这种事，若非走投无路，大约她也是做不出来的。可是，既然又在你的意料之外，那么只能说明，她这样反常并不是你主动挑起。所以，一定是她自己那边出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才会这样屈尊降纡。”
“嗯。”萧纪点点头。他一动不动地盯着我，目光有些意味不明。
我没在意他的眼色，只继续问道：“听你们方才的对话，如果我没有想错的话，她是问你要了什么东西，你没有给吧？”
萧纪再次意味不明地“嗯”了一声。
我思忖了一会儿，努力将语言组织得含蓄委婉：“萧纪，做生意我不懂，但是这世间的事情，无论是大是小、又是否重要，其实个中道理都没什么分别。咱们这个文化，讲究一个中庸之道，我觉得这其中学问很深。即便是达到同一个目的，能走的路却有很多条。你总是喜欢最直接的那条。但好多时候，最保险的却往往是最迂回的哪一条。也许这种事你不屑于做，但是，它虽然看起来麻烦，实际上却最划得来。
“狗急跳墙，兔子急了咬人。你看，就从你处理我们这件事情的方式来看，我就被你逼得想要咬人，可是我又打不过你，所以只能作罢。但是那一位不一样，她要咬的话，便一定是真咬。你将她的要求一口回绝掉，她没了任何余地，便只能跳墙。那么最终，很可能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并不是什么合算的买卖。”
萧纪定定地望着我，一直望到我心里发毛，才听到他开口道：“顾惜，到现在，‘打不过我’仍然是你留下来的唯一原因？”
“呃，”我被他卡了一下，然后气得几乎忘了自己到底想说什么，“萧纪，非常时期，我能不能拜托你抓一抓重点？现在的主要矛盾不是我，而是那位炫酷的萧夫人。我想要说的是，也许在感情上你无法接受，但是，在处理问题的时候，讲究方式方法、避免针锋相对，其实并非软弱无能的表现。”
萧纪把头转向窗外，好像根本不想看我：“顾惜，她想要的我不可能给，而且这件事，确实没有任何迂回的余地。”
居然这样坚决，我的好奇心一下子被激发得几乎掀翻了车顶，但又不好表露得太过，于是只好假装随口笑道：“这么严重？她向你要的，不会是你手里的萧氏股份吧？”
萧纪仍然面向窗外，他低沉的声音像是勉强牵扯了些笑意，可是又因为浸了略为浓郁的嘲讽，所以那笑意便也稍纵即逝：“顾惜，你这样聪明，若不是知道你太过讨厌我的钱，我真应该把萧氏直接交到你的手里。”
我本也不打算和心情不好的人计较，况且，震惊来得太过气势汹汹，让我忽略了被讽刺的恼怒：“不会吧，真的被我猜中了？好吧，我收回刚才的话。做事直接并不是你的错，在直接一途上，我们谁也不是那一位夫人的对手。她真的就这样直接问你要的？这和明抢有什么区别？会不会太没有技术含量了些？”
萧纪冷冷地笑了一声：“用她的话来说，这是等价交换。用等值的她的生意，来换我的生意。”
我真想“呵呵“两声：“那不还是明抢么？她那些见不得人的生意需要你的清白生意来洗钱，可你要她的‘生意’过来作甚？给自己添乱子找麻烦？”
“用她的话说，是相辅相成的多元化经营。”萧纪的语气就像是在讲一个十分荒唐的故事，“所以，这根本不是交换，而是威胁。”
我不禁感慨道：“说起来，那一位的节操……还真是令人叹为观止。”
萧纪的侧影微微耸了一下，我可以想见，那大概是一个极阴极寒的无声的笑：“没有人知道她的下限在哪里。”
可我还是有些疑惑：“可是话说回来，她的这些‘生意’，存在也并非一天两天了，为什么现在才突然找上门来，要和你做这种交换？”
萧纪的身形沉沉凝在窗边，映着窗外层层叠叠的阴霾，浓墨重彩得令人心悸：“即便在我回来以后，萧氏的某些部分仍旧一直充当着她的□□。这部分势力非常顽固，连我也无法完全撼动，只能一点点瓦解。前一段时间，她们察觉到问题，所以采取了行动，想要进行反击、并借此将她们那些见不得光的事情嫁祸给我。”
前一段时间？前一段时间是什么时间？是我回来以后？可是，情况曾那么危急，我怎么竟能一点也不知道？
我瞪大眼睛望着萧纪，难以置信地问道：“这是什么时候的事？后来呢？”
萧纪从窗外收回目光，慢慢转向我。他用深黑的双眸直直看了看我，淡声答道：“在后来来到之前，沈昱帮了我。”
我处在状况之外，与他对视了一会儿，然后猛然被事实击中：“这才是沈昱到马尔代夫去找你的原因！”
萧纪盯了我半晌，他薄唇的唇角似乎微微牵动了一下，又似乎没有：“不是原因，是借口。她去马尔代夫的原因是想见你。她想要联系我，显然有更加安全高效的方法。但是，这确实是我从马尔代夫回来以后又马上公出的原因。”萧纪顿了顿，用暗沉的眼光将我牢牢锁住，“当然，也是你能再次见到沈昱、和她进行交易，并且几乎又一次成功离开我的原因。”
我被他噎得两颊发烫，但我一时顾不得这个，而是突然想起当时的另外一件事情：“那么，这也是那段时间，你把萧城留在家里的原因？你觉得情况复杂，怕我在家里会有危险，所以便把他留下，然后自己孤军深入敌人腹地去了？”
萧纪面无表情地望着我：“那时候，连沈昱也不清楚你的身份，因此，他们对你倒应该还没有多少了解。所以，你也可以认为是我料事如神，故意为你的逃跑增加难度和障碍。”
这种时候，他居然没忘了要对我冷嘲热讽。我闭了闭眼，不停默念：苏漫，萧纪为了你，甘愿承受那么大的风险。他现在心情不好，你不要和他计较，不要和他计较，不要和他计较。
缓缓呼出一口气，我想，自己今天这一天在修身养性一途上，真是大有进益。
待心平气和之后，我继续刨根问底：“可那件事情以后，沈昱没事么？她将那么重要的信息透露给你，还能保得自身安然无恙？”
萧纪略略摇了摇头：“顾惜，我告诉过你，你太小看沈昱了。她能在萧家长这么大，自然有她的道理和方法。”
可我还是有些不买账：“那这一次呢？”
他的眉头轻轻皱了皱：“什么这一次。”
我调整了一下姿势，更直接地面向他：“我是说，这一次，一切都出乎了你的预料。出现这样的状况，是不是因为我？是不是因为我的存在，所以沈昱再也不会像上次一样，站在你的这一边、为你提供信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