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第四章 物非人非(2)(1 / 1)
我能想象自己现在的表情究竟有多么怪异,却又实在没有心情或时间去做任何调整,于是只好顶着这个僵硬的表情,更加僵硬地开口:“萧叔,好久不见。”
“夫人,先生让我们接您回去。”是和四年前一模一样的威严恭谨,似乎那段离奇又窘迫的往事只是我一个人臆想出来的,也只对我一个人产生影响。
“谢谢,不……”拒绝的话还未完全出口,暗暗准备向远离宾利的方向逃离的脚也还没来得及抬起,我便看到一个颀长纤细的身影,渐渐从萧叔身后靠近。
因为逆着光,她的面容不甚清晰,但是这场景对我来说已经足够了。我定在原地,在心中哀叹了一声。
“夫人,请上车。”尊重却不留任何余地,更不带丝毫的情绪。但不得不承认,萧池的嗓音仍是我听过的最悦耳的女声。就像她的人一样,完美得足以让所有女性七窍生烟,却毫无办法。
因为没有人能打得过她。
当初败在我手下的两个安眠药受害者齐齐登场,我甚至开始怀疑,这究竟是一条攻心为上的谋略和计策,还是一场毫不掩饰的嘲讽与报复。
“萧池,你也好久不见。”我十分勉强地冲她笑笑。
她向我颔首,却没有说话。之后的气氛就变得有些诡异。三个人都立在原地,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动。在这样的对峙之下,我知道自己一点胜算也没有。但是我答应过苏函,要尽最大的努力,哪怕是垂死挣扎。
于是,我尽量平静道:“我以为,前天萧先生来找我的时候,我就已经将意思表达得很是明确了。不过显然,萧先生并没有理解。”
我的话音一落,四周又恢复了无人般的寂静,并且气氛比刚刚更加诡异。半晌,萧池上前了一步,我后退了一步。我知道这个行为丢人得很,可为趋利避害的本能所控,我也无能为力。萧池大概只需动一根手指,就能把我撂倒。
她却并没有碰我,只是将一支处于通话状态的手机递到我面前。我谨慎地看着她,并没有接。
“是苏先生。”萧池的美惊为天人,但这样的女子一旦平静得近乎空洞,就有了一种冷酷到残忍的效果。
我一把抓过手机,恐惧和愤怒几乎要喷薄而出。我已经做了让步,他还是非要毁掉我的一切不可么?
“函,是我,你现在哪里?”
“小漫,你在哪里?我刚刚通海关时,他们说我携带了违禁品,正在调查。没关系,是他们弄错了。你放心,不会有事的。你在哪里?来机场了吗?”
疯狂流动的血液在我耳中,如爆破的弹药般轰鸣。苏函还说了些什么,但是我一个字也没有听清。一整天粒米未进的恶果终于显现,我身体里的糖分大概行将流失殆尽。眼前倏的一黑,我晃了一下,勉强扶住身旁硕大的行李箱作为支撑。
两双急忙伸来搀扶我的手臂,都被我踉跄着挥开。我命令自己站直身体,死死盯住萧池的眼睛。她的神色告诉我,我现在的样子大概像鬼,而且是一只发了疯的鬼。
萧池一向是完美的,她完美得像一尊雕像,永远只有一个表情。可现在,她的眼里有情绪闪过。转瞬即逝,快到我没有来得及分辨那究竟是什么情绪。快到能够让旁人怀疑,看见的只是自己的错觉。
但我很确定我看到了,那好像是出乎意料的惊讶。能让萧池惊讶,可见我现在的样子吓人到一个怎样的程度。我没有说话,就这样一动不动地狠狠盯着她。因为我知道,如果这个时候先开口,我就彻底输了。
既然他们已经采取了行动,条件自然要由他们来提。我越急迫便越被动,越是要一败涂地。
即使真是雕像,被我这样盯着大概也会不自在。果然,萧池低头眨了下眼。抬起头时,她的眼波平静得如同结了层冰:“夫人,先生吩咐过,只要夫人和我们回去,这就只是个误会。”
我冷笑一声:“几年不见,看来萧先生在卑鄙无耻一途上,倒是仍然风头无两。”
“夫人,请您不要这样讲先生。”萧池声音中满是愤怒。
愤怒?居然是愤怒。这一次,那双美丽而冷漠的眼睛里一闪而逝的情绪,被我看得清清楚楚。脑海中的几块尘封许久的碎片“咔哒”一声,全部归位。
我仰头了然一笑:“萧池,萧先生有你,可真是幸运。”
萧池那张美得不甚真实的扑克脸应声瓦解,垂在身侧的修长双手则紧握成拳。我突然有些不忍。这一切和萧池又有什么关系呢?从前短暂的接触里我便知道,她是个好女孩。如今看来,她所承受的痛苦并不一定比我要少。
那句话是怎么说的来着,女人何苦难为女人。何况,难为我的并不是她。于是,我把萧池的手机递还给她,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又慢慢呼出:“抱歉,是我失态了。”
她接过手机,低头微微一礼,再也没有看我。我转向萧叔:“我需要保证。在没有确定苏函安全离开以前,我是不会和你们走的。你们大可以把我放倒扛走,没有问题。但这里毕竟是闹市,这大约也不是你们想要的结果吧。否则,又何必如此大费周章。”
我们同时扫视了一下四周来来往往的居民。黑色的宾利和两位太过出众的萧氏员工已经吸引了不少的视线,甚至有人开始在不远处驻足,指指点点。
我收回目光,继续道:“并且,从此以后,请萧先生离我的家人们远一些,再也不要打扰他们的生活。”
萧叔垂下眼帘,让我看不清他眼里的颜色:“夫人,失陪一下。”
萧叔回到了车里。剩下萧池沉默地立在我身前,却仍然没有抬头看我。我突然有些愧疚。无论如何,她都曾经真心实意地对待过我、并且以为我也是真心实意地对待她,却根本没料到那只是我权宜之下的虚以委蛇,到头来竟还摆了她一道。
我们的立场不同,注定不能成为朋友。但我清楚,她没有做过任何对不起我的事情,终究是我对她不住。
“萧池。”她应声抬头,视线却停在我眼睛以下的地方,我没有在意,只继续道,“抱歉,不仅仅是为刚才。而且,我是认真的。萧纪有你,是他的幸运。”
“夫人,”萧叔从车里下来,于我面前站定,同时递给我一支手机,“是先生。我刚刚向先生转达了您的要求,先生请您听电话。”
我盯着那只手机看了几秒,毫无风度地一把抓了过来。放到耳边,脑海中突然出现前天傍晚暖金色夕阳下,那个凛冽地站在冰冷阴影中的男人。我突然失语,连气息都一片混乱,深深浅浅的,不受控制。
“可以。”在我反应过来之前,耳边只剩下一串忙音。我保持接听的姿势,茫然地立了一会儿。
“夫人,先生一向言出必行。”萧叔说着,打开了宾利的后车门。
我木然地盯了他半晌,默默把手机递回给他,然后头也不回地上了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