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第一章 陌路末路（1）（1 / 1）

夕阳下的静安区总让我觉得不那么真实。阳光被打成冰冷的金色碎屑，散落一地寂寥的斑驳。带着浓重殖民地色彩的二层小洋楼上青苔斑斑，层层块块的浮雕依稀可见旧日的精致，却仍抵不住无情时光的锋利打磨。

在旧时，这里大概也该是个富贵人家的宅邸，如今却被房东拆成一间间分开出租，颇显寂寥。花岗岩的墙壁上挂着大大小小的空调室外机，每个机子下方都拖着一条长长的水锈印记，很是违和，一如眼前这个人。

他明明该是四年前的样子，我们最后那一晚的样子。穿着我五十块钱两件淘来的情侣睡衣，我的上面印着“主公”，他的上面印着“忠臣”。头发微微有些长，是我最喜欢的韩剧男主的发型，刚睡醒时会全部蓬起来，像一只有些呆的泰迪。

一般男生顶着这样一头头发走在大街上，大概会被当成不良青年，可是他梳得偏偏就很有偶像剧的效果，大概是脸长得更加偶像剧的原因。可他最讨厌被人说长得好看，所以一定要架上一副黑框，挡去大半艳色，倒是十足像个码农理工男。

那倒也正是他了。哪里该是眼前的模样。我突然很想无奈地摇头。

其实他逆着光，面目隐在一片深沉的阴影下，可偏偏就是清清楚楚、不容不见。他穿着一身纯黑色的西装，显得浓重而又冷冽。我其实并不确定，自己有没有见过这样纯正的黑色，我只是感到十分阴鸷。而那头向来蓬乱的头发此刻更是一丝不苟，就像任何财经杂志封面上年轻有为的商业精英那样。

他的身材的确一向好得过分。而那身冷硬精致的西装，更将他包裹得更加颀长而棱角分明。这样的装扮隐匿了他本该毕露的锋芒，却也隐匿了所有曾经的温暖，只剩下一派森寒的冷酷阴厉。

他似乎眯了眯眼睛，像是在打量我。确实该好好打量，因为他并不认识的眼前的这个我。

虽然目力不及，但我几乎可以想见那双墨色的深眸眯起来的时候，小扇子一般长的睫毛会投下怎样的阴影，就像原来他熟睡时一样。那是他最可爱的时候。

呵，可爱。怎么办，我又想摇头了。回忆只能证明当初的我到底有多么愚蠢。

现在才是他原本的模样，我却晚了四年才知道。他依然好看，可是没了半分当初那个大男孩的样子。坚毅分明的轮廓，直挺的鼻，菲薄的唇，深沉漠然、了无半分温度的眼眸。多年的近视仿佛瞬间自愈了。隔着这样的距离，我竟将一切看得如此清晰。

夕阳似乎又偏了一点，在那张完美而遥远的轮廓上打下一片冷硬的阴影。余晖竭尽了全力，给整座城市镀上最后一层金色的温暖，却独独顾及不到他的那个角落。他独自站在无边无际的阴暗中，全身上下唯一的亮色是袖口银色的扣饰。可是，就连它泛出的也只是一点空寒的虚白。

后颈处突然泛起一阵寒意。我拉了拉风衣，意识到手里还拎着两只硕大的购物袋。再不回去做饭，苏函怕是要饿得胃痛，我怕是要被他哼哼得头痛了。于是，我加快了脚步。

许久之前，这大概是一片小富之家的聚居区，一栋栋小洋楼没有太大分别。现在，这些小楼被围成一个小区，门口还设了保安，住户凭证件出入。虽说小区内多是合租的租户，倒也还算规范。

我把袋子挂到小臂上，右手颇费力地探进风衣口袋翻找证件。那人正堵在小区门口，和他大眼瞪小眼地翻口袋……不，苏漫，不要想。于是，我目不斜视地与他擦身而过，同时向保安微笑。

“顾惜。”时隔四年，我第一次在梦境之外听到这个声音。好像更低沉了些，多了浸骨的寒意，和……一丝怒气？真是莫名其妙，不过也与我无关。

“你好。”我继续向保安微笑，然后出示小区证件。保安早已认识我，他冲我笑笑，目光却一直瞥向我身后。我继续向他微笑，还晃了晃手中的袋子，示意他赶快帮忙开门。

“顾惜。”这一次，那声音里是实实在在的怒气，大概还淬了冰渣。

保安在开门，动作却有点犹犹豫豫。我冲他温和道：“麻烦快一点，我老公还等我做饭。”

一只手突然牢牢钳住我右手的手腕：“顾惜！”

我被突如其来的大力拽得东倒西歪，手中的两大包重物随之摇摇晃晃。一时间，我的重心不知跑去了哪里，全身上下大概只有被钳住的那只手是稳当的。凭着那一个支点的力勉强站定，我刚一抬眼，便撞进无穷无尽的滔天怒意。

墨黑的巨浪汹涌翻滚，铺天盖地而来，足以将我吞没。而我却不知那怒意从何而来。难道是因为我的视而不见吗？可是，我并不认识他，所以只能如此。

“先生，你认错人了。”我的语气笃定得超乎了自己的想象。

四年的时间，我终于能够说服自己他已经死了。那个顶着乱蓬蓬的头发，穿着“忠臣”的睡衣，会把我按在胸口的人已经死了。而眼前的这个，只是一个和他长得很像的陌路罢了。

左手腕骤然传来一阵剧痛，我不禁脱力痛呼，手中购物袋“嘭”地应声落地。手腕轻松了一瞬，又马上被握紧。好在只是被死死攥住无法动弹，并不似之前像是要将他的手指嵌进我的手腕一般痛楚。

无数目光探照灯一样明晃晃地打来，远胜过夕阳的余光。这一刻，我只想要感谢超市的专业。购物袋中所有的蔬菜瓜果全部包得严严实实，只有一瓶被我见缝插针塞在各种杂物中间的须后水跌出袋子，滚了老远。一时间，四周有一刹那的静止，只有须后水“咕噜咕噜”在地上滚动的声音。

这瓶荣幸的须后水成功地吸引了在场所有人的注意力。当它终于停在呆滞的保安脚边时，仿佛一个“啪”地弹起的开关，重新开启了被卡住的时间机器。手腕上的力道再次猛然加重，我本能地皱眉抽手，却丝毫动作不得。

我抬起头，只见一道暗沉灼怒的视线从地上的须后水那里缓缓移动到了我身上，像要将我穿透。努力忽略掉心头些微的抽动，我的声音居然冷静得不可思议：“这位先生，请你放手。”

旁边一直神游天外的保安终于灵魂归位。他弯腰拣起地上的须后水，快步走到我的身边，然后把瓶子递到我面前：“苏太太，需要帮忙吗？苏先生已经回来了，需不需要叫苏先生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