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 邓丽君(1 / 1)
韩沉堂目送张哥走进店里,顺着张哥指的方向看过去,在压满碟片的架子一角,居然有几张邓丽君的磁带。韩沉堂只在深夜听广播的时候听过她的歌曲,声音很美,与小时候唱的革|命歌曲完全不一样,就如同一股轻柔的风吹进心田。
韩沉堂有些惊喜,翻了几张磁带,走到卖碟小妹跟前道:“这些我都要了!”
卖碟小妹正嚼着奶糖,抬头一看是韩沉堂,笑嘻嘻道:“韩哥,你去跟张哥说声,他肯定会送给你的,来,我这里还有些奶糖,要吃吗?”
卖碟小妹早就觉得这个韩沉堂长得好人又老实,偷偷喜欢的不得了,就是搭不上话,如今他自己跑过来问,当然得给他出出主意。
韩沉堂拿着几张磁带反复看看,低声道:“我不想张哥麻烦,这些我都买了,帮我算算账,还有,我不吃糖。”
卖碟小妹失望地垂下肩头,苦着脸帮他算好账:“三张磁带一共一块五毛,诺,张哥说这几天只要是买东西超过一块钱的,都送一张碟片。”
卖碟小妹将一张许冠文《半斤八两》的片子递给他,顺便问:“要不要就在店里看,我可以给你留个机子。”
“不用了。”韩沉堂扬扬手中的磁带与碟片:“谢谢你,我还要出去转转。”
韩沉堂说完,将东西贴身装好,转身去桌球室转一圈。
卖碟小妹阿凤将头埋在柜台上,一边捶打自己的头一边哀号:“阿猴兄,你帮帮我嘛!”
阿猴摘下脸上的杂志,面无表情道:“我觉得你还是不要惹韩哥,他的拳头可不是吃醋的,小心弄烦了揍你一顿。”
阿凤跺着脚道:“韩哥是不会揍女人的,再说人家只是喜欢他嘛。”
阿猴道:“我劝你乘早死了这条心,韩哥是不会喜欢你这样的女人的。”
“为什么!”阿凤气得跳脚。
“因为你根本就不是女人。”阿猴意有所指地看看她的胸部,平得就像大马路。
“你去死!”阿凤将奶糖盒子砸向阿猴。
白天的班正式结束,没出什么大问题,韩沉堂收拾好东西,慢慢蹬着自行车等在阿宝家的围墙外。五分钟后,那辆红旗牌轿车缓缓开过来,司机看到韩沉堂,问身后的阿宝:“要停车吗?”
阿宝点点头,跳下车问韩沉堂:“怎么过来了?我今晚有作业做,你回去吧。”
韩沉堂道:“原本打算明天再来看你的,不过在店里发现了一些好东西,带过来让你听听。”
“听?”阿宝好奇地从他怀里掏出磁带:“邓丽君?我听过她的歌,很不错,你从哪儿弄来的?”
韩沉堂道:“我工作的店里,主要都是卖碟片的,这些可能是张哥顺便带回来的,我就给你买了些。”
阿宝将书包扔在他身上,拿着碟片反复看几遍,笑道:“上面有《小城故事》和《甜蜜蜜》,还有《我只在乎你》,不错,我现在就去听。”
“你的书包!”韩沉堂道:“要我给你拿进去吗?”
阿宝没顾得上他,欢快地冲进小洋楼,将磁带放进录音机,一按下按键,邓丽君悠扬的歌声就传出来。
韩沉堂将书包放在阿宝卧室里的书桌上,找了把椅子坐下和阿宝一起听,如果没有遇见你,我将会是在哪里,日子过得怎么样,人生是否要珍惜,也许认识某一人,过着平凡的日子,不知道会不会,也有爱情甜如蜜——
阿宝坐在书桌上,闭着眼睛跟着音乐打拍子,丁婆婆从门外进来,看到韩沉堂也在,笑道:“韩小子,吃了饭再走吧,阿宝天天嚷着一个人吃饭没意思,你和她一起吃,她兴许能多吃点。”
韩沉堂听了马上站起来道:“谢谢婆婆,不过家里还有些事儿,我就先回去了。”
阿宝睁开眼睛,看韩沉堂还在,问道:“你怎么还不走?”
“你这孩子!”丁婆婆瞪了阿宝一眼,劝韩沉堂:“留下来吃饭吧!”
阿宝的话并未让韩沉堂难堪,他仍旧有礼貌地推辞道:“不了,阿宝吃完饭还要写作业,我就不打扰她了,阿宝,我走了!”
阿宝只留给他一个骨肉均亭的背影,挥挥手道:“去吧去吧,我要听歌,你们谁也别打扰我。”
韩沉堂下楼时,丁婆婆有些不好意思道:“阿宝这孩子就是这样,韩小子你别往心里去,她就你们这些朋友,你们还是要多关照关照她。”
韩沉堂温和地回答道:“婆婆您别担心,阿宝是跟我们太熟,所以就随意些,我明天过来接阿宝去吃早餐。”
“好好好!”丁婆婆笑眯眯地看着面容端正的韩沉堂,心里喜欢的很:“那你早些来催阿宝起床,她最近的起床气越来越大,我老婆子都架不住了,再这样拖几天,她爷爷又要说她了。”
韩沉堂点点头正准备离开,阿宝蹬蹬蹬如风一般跑下楼梯,递给韩沉堂一个东西,他定睛一看,是硬纸做的千纸鹤。他接过道:“要送给我吗?阿宝,你是从哪里弄的?”
阿宝歪着头道:“手工课上做的,我做了两只,一只被孟乔下课后抢走,另外一只送给你,谢谢你给我买了邓丽君的磁带,我以后再也不用守着收音机等她的节目,说不定还可以起得早些。”
她说完,调皮地对韩沉堂眨眨眼睛,露出贝齿笑得很开心。
韩沉堂将小小的千纸鹤虚捏在掌心,笑道:“阿宝,谢谢,我会好好保存的,明天早上过来接你去吃馄饨。”
阿宝嗯了一声,又跑上楼了,韩沉堂站在楼梯下看她的背影消失,对丁婆婆道:“再见!”
丁婆婆与他挥手送别,韩沉堂回到家的时候,韩沉章与韩沉水已经回家了,父亲韩治德也坐在走廊里抽烟。
看见韩沉堂回来,薛梅欣喜地放下做汤的勺子,用围裙擦擦手,笑道:“沉堂,你猜猜妈今天的馄饨摊赚了多少钱?”
韩沉堂看着母亲面带喜色,回道:“两块?”
薛梅拍手笑道:“沉堂,妈一天就赚了五块钱,不算面粉和肉馅调料,整整赚了五块,这比妈半个月干的零活还赚得多,妈要一直做下去,让你们都吃的好好的穿的好好的,让沉章沉水好好读书,让你到时候体面的娶个媳妇!”
“妈!”韩沉堂面皮有些燥得慌:“什么娶媳妇,都是以后的事儿,现在说这个也不怕人笑话!”
“都是一家人,怕什么!”薛梅喜气洋洋喊道:“去洗个手,过来吃饭。”
韩治德将香烟灰掸在走廊外,咳嗽一声道:“拿来。”
众人都有点惊愕,韩沉水停下写作业,抬起头看面色不善的父亲,薛梅道:“拿什么?”
韩治德不耐烦道:“卖馄饨的钱啊,以后卖馄饨的钱每天算下来,除了第二天的馅料和面粉调料,赚的钱都要交到我这里来,我来管着钱,以后家里的开支我来支配!”
薛梅的身子瑟缩一下,讷讷道:“治德,赚的钱虽然不少,但是我想留着给孩子们买点东西,再给家里添置点家什,一来二去也剩不了多少,治德,等过阵子多攒点再给你好吗?”
韩治德眼皮子都没抬一下,哼道:“好,好个屁,我不会给家里买东西吗,我会饿死这几个小子吗?你说你一个妇道人家,拿着钱干什么,还不如都交到我这里,要用钱的时候到我这儿领就可以,哪儿来的那么多废话!”
薛梅犹豫了半天,才从贴身的钱袋子里把钱数出来,递给韩治德道:“治德,你要好好存着,别弄丢了!”
韩治德捏着那一叠票子,满足地眯起眼睛向嘴巴里倒了一口酒,吞下去。韩沉堂冷眼看着父亲贪婪的嘴脸,没有出声。
薛梅见韩治德心情好,又道:“治德,你看馄饨摊的生意这么好,要不你也辞了汽水厂的工作,咱们一块儿出去摆摊,这样可以赚得更多。”
“哼!”韩治德斜着眼睛瞥薛梅一眼:“你以为我会不要脸,帮你去摆摊子,我韩家就没有出过这样的人,要干你自己干,把钱交给我就行了,别跟我扯这些有的没的。”
薛梅还不死心:“治德,你们汽水厂马上就要倒闭了,你就算现在不出来,过几年还是要下岗的,还不如——”
“闭嘴!”韩治德一心念着喝酒和赌牌,听见薛梅啰啰嗦嗦的,真想一巴掌扇过去,但他看到坐在一旁低头扒饭的大儿子,心里还是有些忌惮的,便怒气冲冲道:“我说不去就不去,你再唧唧歪歪我踹死你,我韩治德不同意,谁也不敢让我下岗,你担心个什么劲儿!”
看韩治德油盐不进,薛梅停下劝说,把菜夹给三个儿女,不停地说:“快吃,快吃,妈明天收摊回来再给你们做好吃的。”
吃完饭,两个弟妹继续坐在灯泡下写作业,韩沉章与韩沉水的成绩特别好,韩沉章读到秀水镇中的初一,从来没有考过第二名,韩沉水虽然比哥哥稍微弱点,但几次测验都是前三名,韩沉堂看着弟妹这么努力,心里觉得很安慰。
吃完饭,韩沉堂躺在床上,将阿宝送给他的千纸鹤拿出来仔细看看,可能是不太熟练,阿宝做千纸鹤的时候两边没有对好,所以千纸鹤的翅膀是一高一低,放在桌上一只翅膀垂下来,像个丧气的小天鹅,韩治德不由想起阿宝,马上阿宝就要上初一,不知道她是会继续留在秀水镇,还是回北京,如果阿宝回北京,那他该怎么办,跟着去北京吗?但那是中国的首都,他去那里又能干什么呢?还能不能继续守在她身边,一切都是未知的,韩沉堂突然觉得未来有些令人沮丧,甚至是恐怖,阿宝,你会留下来吗?
韩沉堂想了很久,突然发现上晚班的时间到了,他从床上一跃而起,将千纸鹤装在一个玻璃瓶里,又将玻璃瓶放到枕头下,才骑上车出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