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话 禁忌(1 / 1)
“就是这样。”布鲁斯把整理的资料放在云错面前,如此说。
这个女人的确有神一样的本事,居然能够治愈罹患了瘟疫的人,而且不会留下“不能够接触阳光”的后遗症,然而其残忍却也是令人发指。布鲁斯身为监狱审问长对监狱里的一些残忍刑罚是早有耳闻的,不过他所在的这所监狱只不过是关押临时罪犯和一般市民纠纷案件的相关人员的,用刑是不妥当的,所以当真看见那样的血腥,布鲁斯还是会觉得残忍。
这个女人在面对她的病人的时候总是会问一声是否还想继续这样的痛苦,病人理所当然回答不愿意,对于这样的答案,这个女人无非两种行为:医治,或者直接杀死。
布鲁斯看着她干脆利落地杀死病人,宛如她手中的不是人命一般,禁不住质问她,而她却回过头,用冰冷的眼神看着他问:“放任不管,令他们忍受痛苦,这便是你的仁慈吗?”那种冰冷的眼神和语气,仿佛能够瞬间将人冰封,令布鲁斯一句话都不能反驳。事后细想,又常常恼自己居然会赞同这个女人的残忍观点。
那些已经的确无法医治的病人,他没有足够的狠心肠去杀死他们,只能够眼睁睁地看着他们忍受痛苦,自己却什么都不能做。同情,怜悯,为他们感到难过和痛苦,这些根本一点用都没有,他们依旧是在痛苦中挣扎着,自己那冠以仁慈之名的行为其实……比这个女人的行为更残忍。
“但是,起码你也该有些悲悯罢。”布鲁斯无力地反驳,声音细小得像是自言自语。
“悲悯?你是说我该在杀死他们的时候流露出悲伤的、痛苦的、挣扎的、矛盾的神情吗?那样,我便不是残忍的刽子手而是独自背负一切痛苦和罪责的圣人了,是这样的意思么?”云错的声音平静而充满讽刺。她的声音并不算低沉,却没有一般女性的温柔,也不像一般女性的声音那么细而高,她的声音永远都是冷静而深沉的,仿佛隐藏着讳莫如深的过往,犀利,残忍。
布鲁斯无言以对。
“我不是神,没有必要为神或者其他的什么人背负罪责。罪什么的……哼。”云错半挑着眼帘,不羁而狂傲,让布鲁斯在被她扫视的时候突然间感觉,这个女人高不可攀犹如神祗,却一身狂傲,宛如睥睨天下的王。王是低于神的罢,可是这个女人,这个王,却敢将神踩在脚下——绝对。
云错在监狱的这些日子,连监狱长都对她敬如神明,布鲁斯更是跑断腿地去替这个女人在市民之间打听她想知道的事情,终于,被他打听清楚了。
云错伸出手摸过桌子上的资料,翻看起来,布鲁斯站在她面前的桌子对面,仔细观察着她的神情变化。云错看得很快,看的过程中一直都是垂着眼面无表情,看完之后“啪”地一声合上资料夹,布鲁斯被吓了一大跳,浑身一抖。
“够了。我走了。”云错站起来,拿着她要的资料就往外走,布鲁斯在她身后大声问:“你不去救助其他的市民吗?”
云错头也没有回,只抛下一句话:“我不是神。”
——只是一个罪人罢了。
云错这几日不在别墅,戒和那犽只当是她又像以往一样出去旅行了,并没有料到云错就在伦迪尼姆。云错回到别墅也是静悄悄地,谁都没有惊动。
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戒,你喜欢上那个人类的女人了吗?”那犽手中的叉子碰到碟子上,发出一声细微的声响。戒没有说话,那犽继续说着,“你该知道的,血族的宿命就是孤独。那个女人,是人类。她会早早就衰老,死去,而你是不会变老的,你要如何对她解释或者隐瞒?”
“她是有未婚夫的。”良久,戒如此说。
“所以?你只是想远远地看着她幸福?不要告诉我你有这种幼稚的想法。戒,感情是折磨血族最有效的东西,即使你觉得自己只要看着就很幸福了,可是,等到你真正失去的时候你就会明白自己中了多么深的毒。它不会杀死你,只会折磨着你,在你漫长的,永无止境的生命里,刺一样地扎在你心里,拔不去。”
戒不语。
“你现在就已经感受到了,是么?”那犽冷笑了一声,问。
云错站在楼上微微歪着头看着楼下坐在椅子上的戒,转身回到自己的房间,拿起那一份布鲁斯辛苦搜集的资料,一瞬间,仿佛有淡淡火焰在云错手中,倏尔便不见了一切。
“戒……爱上爱莎的,究竟是你,还是那个男人呢?”云错垂着眼,看着自己空空的手心轻轻地说。
爱莎,祖母艾梅尔。艾梅尔十九岁为一男子怀有一女,只是后来男子前往帝都圣特拉尔,后失去音讯,艾梅尔携女另嫁。此女正是爱莎之母。据说爱莎与其祖母长相艾梅尔一模一样。
或许……该去圣特拉尔一趟。王立教廷13课,二十七年前的那一点点疑惑,其实她并不在意的。不过,看来跟戒似乎有关系。
“感情这种东西……”云错仿佛突然被什么惊醒了一样,微微一颤。倏尔,垂眼,唇角勾起苍凉的笑意,“只是无聊罢了。不管是什么人死了……都跟我无关的。无关。什么亲情?又不是什么亲人。哼。”
接下来的数日云错故意在别墅里耽搁着,戒固执地坚持着他的感情,那犽和云错有时会闲来无聊偶尔想起他这档事来,那犽总是嘲笑,云错却淡淡笑着,“嘛,只要他喜欢,有什么不可以,那个女人回头看上他也未尝没有可能呢。不过……话说回来,这样默默守护着,果然是戒的做事风格呢。”
——只是,这样人才最容易受伤啊。
从伦迪尼姆到帝都圣特拉尔大约需要五天时间,但这对于云错来说却不存在任何意义——云错这个女人出行是从来不作任何计划的。
夜沉。戒已经睡了,那犽也不知何时出去了,白天一直在睡的云错醒来,静静地离开了别墅。
夜色里的伦迪尼姆透着古老的苍凉,云错只身走在幽静寂寥的街道上,吸引了众多贪婪的吸血鬼,然而慑于云错那强大的势,这些野兽们也只是贪婪地望着而不敢上前。
“真是不懂规矩呢,这些……垃圾。”云错冷冷地扫了一眼那些隐藏在暗处的,勉强可称为吸血鬼的野兽,其中一个小小的身影迅速地藏到了阴影深处。
白月光铺落在街道中央,云错稍微顿了顿。
——“那个女孩子……”是那天在街上看见的那个。明明已经确定必死了的。果然是成为吸血鬼了么?他们,在堕落成吸血鬼之前,是知道的罢,成为吸血鬼意味着什么。但是为了能够活下来,还是有这么多的人类去尝试。真是愚蠢呐,人类,居然为了自己的执念甘堕地狱。
云错脸上的嘲笑满怀着忧伤。
——戮卡,不也是一样地执着吗?那么毅然决然地放弃大天使长之位,放弃抛弃天使之名,背叛神明,背负起沉重的罪责和漫无止境的诅咒与孤独。
“哼。”云错冷笑了一声,纤瘦而坚决的黑色背影渐渐消失在沉沉夜色之中。
大天使长有着指导监督天使修炼的职责,路西法站在高丘上看着下面的天使们认真地练习对战。天使们单纯而认真,仿佛自己真的是神的宠儿一般,“可是……”路西法张开手,手心里云错画上的阵能够使他不经过神的许可就能去往下界。这一切……神殿里的那位应该都知道的罢,为什么没有动作?究竟在想什么?
天使……为什么不能拥有实体呢?神,真的高不可攀么?路西法紧紧攥起了拳,淡淡扫了一眼还在练习的天使们,转身离开。
“大天使长阁下!”米达伦从后面追上来,练习的时候他一直很努力,希望大天使长能够看到他,可是他却注意到大天使长好像一直都在想什么事情一样,并没有在意这边上位天使们的练习。
路西法回头,看到了匆匆跑过来的米达伦。
“大天使长阁下……”米伦大跑到路西法身边停下来,问,“您在担忧什么吗?”路西法不是会将自己的心思袒露给别人的人,于是并没有告诉米伦大他在想什么,只是说了一句:“没什么。你今天做得不错。”
米达伦以为路西法一直在想事情根本没有注意他们的练习,没想到他居然夸奖了他,米达伦欣喜若狂,一时间忘记了自己的疑惑,羞红着脸低下头小声地说:“哪里,我还差得远。”
“你会成为一个出色的天使的。”路西法轻轻拍了拍米达伦的肩膀就走开了留下他自己一个人在那里沉浸在激动和兴奋之中。
憧憬……路西法冷冷地无声地笑着,憧憬是最容易让人迷失的感情,阻止了前进的脚步,永远不敢去挑战,虽然努力地想要去接近,最终却只会越走越远。
“现在的大天使长阁下是第二任了,据说。”
“诶?真的吗?那,第一任是谁呢?”
“不知道,好像是一个被抹消了存在的天使呢。”
“抹消了存在?这么严重?一般天使犯了罪不都是被打入地狱吗?为什么那位会直接被抹消存在呢?”
“谁知到呢。据说那位天使背叛了神,完全地堕落了。”
“大天使长啊……那位也一定很厉害了。不知道是怎样的一位天使呢?”
“听说,那位大人长得很美丽呢,是陛下按照自己的理想创造出来的最伟大的天使。”
“那,跟现在的大天使长阁下比起来如何呢?”
“不一样,现在的大天使长阁下……啊,大天使长阁下!”几个天使边说边走过来,突然看到路西法,吓了一跳——被抹消了存在的意义不只是彻底否认其存在,更是连讨论都不允许的,他们这样讨论,甚至将“那位”跟路西斐尔阁下相比较,更被大天使长本人听到……完了。
然而出乎他们意料的是,路西法并没有惩罚他们,甚至连责备都没有,只是垂了垂眼回应他们的问好,走了过去。
几个天使终于松了口气,“没有听到吗?”
“怎么可能!一定听到了,大概,是不想管罢。”另一个天使望着路西斐尔远远的背影这样猜测。
“几位。”一个陌生的声音突然响起,几个望着路西斐尔背影的天使又被吓了一跳,回头,面前站着的人一身白色服饰,从来没有见过。这是……什么人?“神官?”其中一个天使大惊失色地叫出来,几个天使已经明白了自己的命运,顿时面如死灰。
“几位,请随我来。”潘多拉垂着眼,看不出有任何表情。
“地狱……么……”路西法莹蓝的瞳子深沉如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