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话 谓神(1 / 1)
泽鲁还在为狗的事情生云错的气,云错呢,既不解释也不道歉,什么都没有发生过的样子。泽鲁殿下很生气,于是正义地决定要报复云错。
策略一:无视。然而很不幸地,泽鲁发现云错对他的无视要更加彻底,而且貌似是很久以前就这个样子了。“别看她表面上漫不在意的样子,其实心里已经难过得天崩地裂了,因为泽鲁大人我无视了她的存在。可怜的孩子啊,表里不一只会让你的痛苦更加严重,宛如赤着双脚在荆棘地上舞蹈还要强颜欢笑一般……”泽鲁心想着,擅作主张对云错生出怜悯之情来,“啊,我这是在同情她吗?我是个多么善良的人啊,然而!罪之背负着必当其罚。对犯下了屠杀之罪的女个女人来说,只有这些惩罚是远远不够了。”泽鲁如此认为,于是——
策略二:挑衅。基于策略一的失败原因之上,此策略无疾而终。泽鲁是一只具有良好品质的贵族吸血鬼,坚持不懈为其优点之一,很快——
策略三,策略四,策略五……纷纷成型。然而就在泽鲁准备付诸实践的时候,云错又一次消失不见了。
泽鲁大人很不美丽地在角落里窝起,满怀怨念呈发霉状态。
“啊,夫人,您身体好些了吗?”城堡为明亮的街道上,路边蛋糕店的老板亲切地向云错打招呼。来到这个地方之后,外人都揣测云错与戒是一对夫妇而那犽则是他们的孩子,在人群中生活,这样的关系的确更加正常一些,三人未曾承认,却也没有否认,外人也就这样坚信了。云错只带那犽出来过,城里的人知道她就是“那位夫人”,又因为云错很少出来,戒便在被询问到的时候以“她身体不好”为由搪塞过去,外人都以为城堡里“那位夫人”美丽高贵却身体孱弱。
戒每次来到城中采购,待人都是极为有礼的,没有一般贵族的架子。戒待人极好,那犽也很会讨人喜欢,“城堡中的一家人”在城中的口碑很好,连带着云错也受人尊敬,一路走来,众人都纷纷请安问好。云错俱低眉敛眼点头,恰到好处地遮掩了她眼中的冷漠,一一回应他人问好,云错看上去倒像是不失礼貌。
夫人?路西法皱了皱眉,“你……已经……结婚了吗?”
虽然是创造出来的时候就被赋予了强大力量和渊博知识的天使,但是对于下界的相关事情路西法却是一无所知,他像其他天使一样,对下界多少都带着某种轻视,亦未曾主动去了解过下界事物,他所有的下界常识也都是偶尔从其他天使那里听来的,对于“结婚”这样的某些下界才有的用语运用尚不熟练。
“诶呃……”云错轻声对身边同行的、却不为其他人所感知的路西法说明,“只是外人如此以为而已。”
在此之前,云错又一次出现在天界,问路西法可愿意随她去看看下界,他居然像是被蛊惑了一样地顺从了,由着她带他来到了人类的聚处。
云错和路西法在街道上行走着,人类的笑脸映在路西法的眼中,不似以为的那般不堪,一瞬间,路西法恍惚了。
“噢!神呐!”一个妇女的声音一下子吸引了路西法的注意,他朝着声音来源的方向看去,却只看到了一个跌倒的妇人,一群孩子从她身边嬉闹着跑过,妇女的篮子掉在地上,橘子滚了出来,青菜掉出了篮子,蛋也碎了。显然是莽撞的孩子们撞倒了她。已经跑远了的孩子中有一个回过头来大声喊着:“对不起啊,大婶。”脚下仍在跑着。
被撞倒的妇女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又去捡地上滚散的橘子,口中仍念着“我的神啊……”
路西法停下脚步看着那个妇女,沉着眉。
“神是什么呢?”云错的声音突然在耳畔响起,“下界的这些人类们几乎都不曾见过神,可是他们的口中却念着神的名字,仿佛确信神真的存在,仿佛亲眼见过神那般。明明是没有见过的,为什么这样相信呢?”
云错顿了顿,看了路西法一眼,继续说道:“这些人类,他们的所谓的神是怎样的呢?倘若赋予他们高超的绘画技能,给与他们一只画笔,请他们绘出他们心中的神的样子,那必然是都不相同的。这其中是否能够有人挥出神殿里那位的样子呢?这恐怕就需要莫大的巧合了。但是……谁能完全地否认那些人们所绘出来的他们心中所信仰着的神呢?”
那位妇女已经将全部东西都收拾进了篮子里,也停止了念叨,返折回去,大约是去买新的鸡蛋了。路西法看着街道上被抛弃了的破碎了的蛋,想着云错的话。
云错继续说着,以她特有的节奏,清晰又飘渺,像是醇香的红茶上氤氲而起的带着茶香的蒸汽一般,徐徐袅袅,像是交谈,又像是自言自语。“呐,人们都是在什么时候呼唤他们的神的呢?高兴的时候,悲伤痛苦的时候。那,什么时候更希望神真的存在呢?毫无疑问,是在痛苦困顿的时候。这种时候的他们脆弱、渺小、无助、虔诚,他们真切地渴望着神的存在,希望万能的神来救助他们。从这个程度上来说,神是与灾难痛苦同在的。”
“神与灾难痛苦同在?”路西法眯着眼睛重复了一遍。神的仁慈、光明、温暖对天使们来说几乎是无可置疑的,神与他们同在,无时无刻不。然而这个云一样的女人却说“神与灾难痛苦同在。”
云错扫了一眼周围忙碌的人们,继续说:“对于这些人来说,如果没有悲伤,没有痛苦,没有绝望,谁会在意神的存在与否呢?所谓世界,是无限延伸的广阔,却又仅仅局限于每个个体所看到、听到、感知到的部分,此之外,便是无。”
路西法稍微想了一下,道:“如此,这样人们并不能感知到神,那么,神便是不存在的了么?”
云错笑了笑,“‘感知到’……没错,对于现在这些专注于眼前事物和生活的人们来说,神是并不存在的。只有当他们无助绝望的时候,他们才会渴望一种强大的,能够逆转绝境的力量,他们称这种力量为神,于是神就产生了。简单地说,神产生于人们的渴望,本质为强大的力量。”
路西法抿唇不语。云错笑了笑,天使,无论多么强大和渊博,在接触到某些事物之前,都是天真稚嫩的。她仿佛漫步经心一般地,随口说了一句:“天界……还有许多你所未知的存在。”路西法抬眼,想看她说这话的神情,云错却已经转身继续往前走了。
“夫人,今天老板窖把底那桶酒搬出来了哦。要不要进来坐坐?”酒店的一个伙计亲切地朝云错招手。云错不嗜酒,因为讨厌醉,但是少量的红酒还是喜欢的,于是云错欣然答应。
“路西法阁下,您独自走回我们来的方向,一直到尽头再回来,可以吗?”云错回头低声问路西法,路西法不语,亦不动。云错淡笑,“大天使长阁下,这可是下界,是我熟悉的地方。”云错话音刚落,路西法已经转身朝来的方向去,一头莹蓝长发束在颈后,随他行动而飘扬,秀逸潇洒。
“夫人?”刚才进店的活计发现云错没有进去,又折回来,看见云错还站在门外。云错笑了笑,推门进店。
路西法走在方才走过的街上,这里还是一样地热闹,只是没有了不断向云错打招呼的人,也没有了身边云错的低语。他是天使,只有灵体,下界的人们看不到他的样子,听不见他的声音,也感觉不到他的存在。有人一边谈话一边从他身边走过,也有人穿过他的身体和别的人打招呼。对于其他的人,他是不存在的,因为没有人能够感知到他。这种感觉……很微妙。
让人感到——
孤独。
酒吧里云错摇着杯子,昏暗的店里朦胧的灯光下,红酒在杯中散发着诱人的光泽。
路西法回来,推门,自己的手却穿过了酒店的木门,这又让他感到了另外的难堪。天使只是灵体,在下界也不过是种特殊的能量罢了,不拥有实体的天使在下界居然……连基本的存在都算不上。
吧台前的云错放下酒杯,坐在椅子上转过来,微微侧着头,带着清明的笑意。
“你究竟是谁?”路西法走到云错身边,眼中聚着深沉而汹涌的波澜。“云错。”云错低声说着,把杯中残酒倒在木质吧台上,用她苍白的手指蘸着残酒写道——云错。
写完,云错留下一枚金币,站起来,向正在擦杯子的老板点了点头走出去。路西法跟在她身后,什么都没有说。这个女人,一开始就把一切都掌握在手里了,甚至包括他的情绪。路西法向来是个不甘被束缚也不甘失败的天使,却并不鲁莽冲动,至于此,他渐渐接近了云错的用意,反而越发地冷静下来。
明亮的光照在街道上,云错和路西法安静地走,这一回,云错再也没说什么。
有小孩子偷了店里的钱慌忙逃窜,从云错的身边冲撞过去,穿过了他看不见的路西法的身体。天使、灵魂,都是特殊的能量形式,相互之间更容易产生共鸣,在那个孩子穿过路西法的身体时,路西法清晰地感觉到了那个孩子的惊恐、无奈何痛苦。
小孩毕竟跑不过大人,那个偷钱的孩子在云错他们身后不远处被追上了,一群大人追上去,其中一个像拎小鸡那样地拎着他的后衣领把他拎起来,衣领勒得那个孩子喘不过气来,痛苦地挣扎着。那个大人从他的身上夺回了他偷走的钱,这样还不算结束,那个人把孩子扔在地上,开始殴打,人群围起来,挡住了路西法的视线。
路西法卡着人群的方向,已经走出去了的云错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地说:“走罢。”声音平静,毫无波澜。
穿过街道,路边由商店逐渐变成了住房,路上的行人也越来越少,到最后,来到了一处山坡上。风安静地吹,阳光倾落,竟跟天界上神殿外的山坡有几分相似。
云错站在风里,长发飞扬。她回过头来,依旧是那若有若无飘渺得仿佛深不可测的笑容,她问:“呐,路西法,你说,什么是罪,什么是罚呢?正义是什么?正确又是什么?”好像是在说路上那个被殴打的孩子的事情,又像是在说另外的一些事。
这一刻,风吹起,仿佛吹落了某些伪装,路西法蓦然觉得眼前这个女人身上流露出浓浓的,由漫长恒久的时间所积淀而成的寂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