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 二十八.七弦难葬(1 / 1)
白墙,绿瓦,混合着江南终年氤氲着水汽的梅子清香。高高的屋檐上搭着青灰石瓦,层层叠叠,似乎是江南沉淀了几个世纪的旧时光。应天本来属于南方,因此,少了几分山东的干冷豪放,多了几分江南的沁着水汽的婉转。
真的是不同于江北了,梦沄看着偌大的花园中精巧别致的小桥流水,出神地想。
应天,地理位置大概是现在的南京,离着汴梁和梁山都不远,他们从青州出发,走走停停的,也不过几天就到了。花荣任应天府兵马都统制,虽然不算很大的官职,但比起之前的清风镇副知寨,也算是好了很多倍了。花荣初来,都统府也不隶属于别人管辖,因此也没有什么人像当年的刘高一样为难他,再加上他本人的能力,做起来也很顺利。只是官职大了,事务也多,少不得要早出晚归,比以前还要辛苦了些。翛然的势力从山东到汴京再到应天以南,都早已渗透,因此他自己在哪里都可以,所以跟没有意外的带着琅邪跟他们来了应天,自己去联系活动。而且月漓对于翛然半个月以来无时无刻的关注和陪伴,不说好也不说不好,似乎是保持了一个默许的态度,也不知道是真的接受了翛然,还是根本没有心思理会。梦沄也不去问她,毕竟这些事情强求不来。涧澈和落颜的适应能力倒是很好,天天与翛然混在一起,跟翛然比跟梦沄都熟,说起来,让人无语,却也是好事。
日子过得很安逸,安逸的甚至有些让人难以置信。就好像是你一直想要却得不到的东西,有一天突然放在了你的面前,你反而要怀疑是不是真的。
不过,如果可以一直这样,倒也不错。
“夫人,夫人。”芊陌一路从前面找到了后花园,难得的显得有些急切。梦沄出神被打断,忙从假山后转出来,应道:“我在呢,什么事?”
芊陌跟了她那么多年,也大致了解她的品性,因此也不多拘礼:“夫人,刚才管家进来报说,刘夫人,也就是应天知府家的二小姐,现在在门口,说是要来拜会。那……都制不在家,翛公子和月漓小姐也不在,夫人您看……”
应天知府家的二小姐?刘夫人?梦沄有些烦:“都不在?翛然他们早上不还在么,这么一会子跑到哪里去了?”芊陌连忙解释道:“是两个孩子要出去玩,翛公子就和月漓小姐带着他们出去了。琅邪本来今天就有事情,一大早就走了。”
真是不凑巧,一个一个的都不在,只能她一个人收拾。梦沄虽然说有些不耐烦理会跟那个刘瑜有关的事,却也不想为难了芊陌这丫头。细细的想来,她们才到这里不过数天,刚刚安顿下来,刘夫人后脚就到了,倒像是谋算好了一样。待要不见,一则他们失礼,二则一个刘瑜没关系,得罪了他身后的应天知府可就不好了。虽然早晚会有问题,但至少现在还没有开始挑衅,他们没必要现在就自找麻烦。再说,那个刘瑜还不知道打的什么主意,这一次不见,保不齐会有下一次,还不如见了静观其变。反正这是在都制府,不会有什么大动作。一念即此,梦沄便对芊陌道:“算了,着人请她进来,请她在……在念风轩吧,我去换件衣服就来。”
芊陌犹豫了片刻,似乎觉得不好,但还是没有反驳的去了。
内宅念风轩。
江南春早,而今四五月份的天气,院子里的蔷薇已经开满了篱墙。念风轩与其他的地方不同的是,这里的房屋均是由天然的木材搭制而成的,十分精巧别致。小楼没有纸窗,只在窗间垂着淡青色的纱帘,与园中的绿色遥相呼应。蔷薇花架下随意地悬挂着几处水蓝色的琉璃制成的风铃,有风起时,便有叮咚的脆响从花间绿浪中传出,分外悦耳。
梦沄闲闲地倚着小竹藤编制的藤椅,径自沉思。原先的居家装饰换成了月白色对襟短褂和雪白外裙,精美的滚边儿花边勾勒的极其精细而又不失大气。随手挽起的长发间绾了一支青玉荷钗,机务未能挽起的青丝散落在如霜如雪的脸庞一侧,越发显得姿容娇美,玉净花明。
芊陌刚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美人图。愣了一下,虽是不忍心惊扰,还是放低了声音道:“夫人,刘夫人到了。”
梦沄才要起身,犹未起身之时,一展眼便看到了那缓步行来的女子,险些以为自己看错了。那女子大约二十来岁的年纪,身段婀娜,容貌清丽,一路从远处行来,竟像极了……周瑶。
一时间仿佛是回到了过去,往昔的时光回溯而来,但是……怎么可能呢?
若有若无的兰香拂过,带着那么一丝丝的寒气。那女子俯身见礼,笑容温婉娴静:“冒昧而来,未曾打过招呼,还望夫人不要见怪才是。”
“夫人说笑了。”梦沄还礼,心下已然释然。不,这不是周瑶。虽然眉眼间相似了七分,但气质是决然不同的。周瑶是带刺的玫瑰,炽热而毒,锋芒皆露在外面。面前这个知府家的二小姐,却是柔和得像江南的水,看起来婉约,至于水下面如何,尚且不得而知。
不过还好,若是周瑶,真真是奇幻得连她也无所适从了。
“这里的环境真是与众不同,夫人好清雅。”那女子按着礼数在客位上坐下,接过芊陌递上来的香茗,极有礼貌的微微颌首:“家父姓慕容,小女子单名一个依字。因为再过不久是家父的寿辰,外子公务繁忙,所以我就先回来了。想着都制与外子是故交,所以来尊府拜会。只是夫人方才那般看我,何也?”
她方才有那么失态么?梦沄不动声色的饮茶,道:“看夫人神似一位故人,所以看住了,抱歉。”慕容依笑了笑,神色有几分凄婉:“哪里的话。可是像周瑶?”
那一双灵动的眸子微微染了许些暗淡,梦沄一时间有些反应不来。看着慕容依的言行,似乎她知道不少从前的事,又见她这个语气,像是与那个刘瑜之间还有着千丝万缕说不清的情债,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么……
只是片刻,慕容依已经回复了常态,开口道:“方才失礼了,夫人大可不必介怀。我今日也不过是闲来小叙,再者相邀都制和夫人七日后能来家父寿宴。如今既然无事,我也该回去了。”梦沄略有些诧异:“去是自然要去的,只是夫人这就要走?何不多留一会。”慕容依笑道:“不必了,夫人也不必送了。另外,我看夫人这是个贤女子,江南的这个月份正是柳絮纷飞的时节,都制和夫人自北方而来,可能有些受不住这样易于过敏的东西,夫人可要让都制小心才是。”说着,道了别,转身离开了。
梦沄送她出了念风轩的门,也未曾远送。方才慕容依最后所言,似是而非,倒让她有些忌惮。这句话听起来像是在提醒她,可是慕容依分明是刘瑜的妻子,她的话有几分可信?她为什么要提醒他们?梦沄想起她方才黯然的神色,似乎又……
水晶帘动风波起,满架蔷薇一院香。
“梦沄。”一声呼唤,分花扶柳而来,隐隐的似乎有些急切。眼见垂下的花帘之后,有人渐行渐近,步履匆匆衣袂带风,一派风流气度。藏红色锦袍俱是宽青色开边和豪阔广袖,发间是藏青绣带,却是典型的富家公子的华丽锦衣,穿在他身上却不见纨绔,只余贵气。本就精致英朗的脸庞在藏红色的衬映下越发显出一种别样的华美,眉目如画,倾尽天下。
“花荣?”梦沄正在出神,乍一看见他,不由得惊讶:“你怎么回来了?今天这么早?”
“方才慕容依来了?”花荣的语气不似平时温和,似乎在竭力压抑着自己的情绪。梦沄已经很久没有见过他如此,着忙而又不解:“她才刚离开不久,怎么……”
“你怎么可以让她进来?”花荣打断了她,平日里一向含笑的眸子,意外的冷冽。他向来不曾这样对待过她,别说是这样的语气,他什么时候不是温柔宠溺地与她说话?况且,她也不过是想着大局,才请人家进来小叙片刻,她又做错了哪里?梦沄被他一句话打断的难以是从,满心的委屈涌上来,收了笑意,抬眸看着他。
她也如是望着,眸子里一片墨色浓郁,看不到温度。
心里那种痛感丝丝入扣,梦沄忽然间没有勇气再直视那双曾经令她沉迷了如许多年的眸子,转身就往外走。她无力承载他那般阴郁的目光,哪怕天底下所有的人都可以向她凶向她嚷,哪怕所有人都可以用那种冷冽的眼神看着她,他也不可以,哪怕一丝一毫都不可以。因为在这个世界上,他是她唯一的联系。
因为只有对他,她是完全不设防的啊。
清澈的流水在假山曲径间激越,石桥上纹痕精致的台阶沁着丝丝的凉意,有鸟儿的鸣声在花丛间婉转。
“沄儿。”清冽的樱花气息萦绕在耳畔,梦沄措不及防间便跌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积满冷漠的双瞳却因为那轻轻的两个字而瞬间泛起水光。花荣从身后环抱住她,双手牢牢地扣在她的腰际,以一种坚定的姿态将她禁锢于斯,声音温柔而有些沙哑:“沄儿……”
梦沄险些就此沉沦,但方才那委屈还笨在心里隐隐作痛,无声地想要挣脱。花荣本也是使了力气抱着她的,被她这么一挣,两个人都重心不稳,都向右侧偏倒。简易的石板桥根本就没有护栏,梦沄就这么被他抱着翻入了水中,冰凉的清冽水池溅起了大片的水花。
衣衫尽湿。
梦沄仅仅是被水呛了一下,所幸池水不深,仅到腰际,勉强站得起来。听着身后之人的咳嗽声,梦沄心里虽然不忍,却还想挣扎着脱身。不料这一次却没有碰到什么阻力,他的手轻易地被她挣脱,含笑的声音似乎有些无力:“我不过说了那么一句,你就这样,要是我死了呢……”
心里仿佛被什么狠狠地撼动了一下,梦沄忙不迭地回身,刹时就愣了。花荣半跪在水中,藏红色长衫早被水沁湿,笑容有些虚浮。他面前的水面染着一片红色,在池水荡漾之中渐渐晕开,化成一抹极美的艳色。
难以言说的痛惜,梦沄那一瞬间最想做的就是甩他一巴掌,最后做出来的却是拉过他,仰头细细地吻上去。
近在咫尺的那双眸子顷刻之间变得深邃,花荣呼吸一沉,伸手揽过她的腰,不容抗拒地占据了主动权。
抬起那细白的下颌,花荣低下头去,深深地吻上了那一双淡色的唇。贝齿在唇间轻轻地一咬,趁着她吃痛的一瞬间灵活地撬开了阻碍,绕上了甜美的唇齿之间。花荣一时情动,也不顾怀中人渐软的腰身,舔过敏感的上颚,将战火一路点燃到喉间深处。不过几分钟,梦沄的脸上就因为缺氧而泛起红晕,平静无波的眸子也泛起一层水雾,隐隐地波光潋滟,越发地惑人。
许多的纠缠,似要至死方休。
从他们相识至今,已经过去了数年,然则想起相遇时,依旧清晰的可以看到年少眉眼,彼时的如花岁月,一点一点贯汇如今,他们的梦已经做了很久很久,为何,还不愿醒来?江南的水,点点柔光,不知*后,谁又将离开?
只把时光覆残年,醒也无聊,醉也无聊,梦也何曾到谢桥。
纠缠分开,遗落了满口的血腥味道。梦沄忙扯住他的袖子:“你这又是怎么了?”
那种浓烈的血的腥气,腥而涩,仿佛是从他体内一点点流失*生命,让她心痛到惊惶。
花荣微皱了眉眼,那一双有着精致眼线的眸子倒映着水光,浸了丝丝柔柔梦一般的情意,美得魅惑人间:“没事,可能是早起有点凉,又复发了吧。其实最近好了很多了。偶然一次,没什么。”见梦沄又要说他,花荣忙笑道:“好了,真没什么事。这水里这么凉,咱们先上去,好不好?”梦沄无奈,只好依言,被他拉了上去。
衣襟带水,美人自醉。他看她走在身旁,眉眼含笑,心中却难悲戚。他的身子如何,他自己最为清楚。本就是年年落下的旧伤,若衣说过,若不休生息,是长久不了的。但他如何修养?梁山那几年,连年征战,幸得还有时间相隔。还稍好一些。这几年随军在外,哪里有分毫的时间容他休整?几年积累下来,即使是再好的底子,只怕也掏空了。几日来,那些旧伤患隐隐作痛。他每每看着殷红的血染了衣袖,只更得凄凉。怕死么,他并不!但他怕他离开之后,她当如何?
少年的眸光清减,隐隐有血色浓艳。
何方可寻天下诀?不负江山不负卿。
二十八.荷叶田田
次晨,淡青色纱帘卷卷带着墨香,天色拂晓。
梦沄起的很早,想理晨妆之时,意外看到桌上一张红书,恰是花荣的笔记,竟是邀她到后花园的风荷轩。梦沄有些疑惑他会做这个,但毕竟很是欣喜。忙坐下来梳妆。菱花镜里,红颜尚在,她试着一笑。一如她初来时一般可人。忽然就想起那年,宋江笑着说:“这莫是天作的姻缘么?”
是啊,彼年由如花美眷,有倾世少年,相逢一笑,结了一池情缘。
梦沄循着记忆中的路来到*荷轩,入了月涧门,便有一股荷香迎面而来。这是一方一里见方的荷塘,活水从不远处的河中引来。漾成脉脉一池清液,池上是无穷尽的绿叶,没有荷花,一片一片的叶面清园,一一风荷举。
梦沄没来由的想起了那首小令。
江南可采莲,莲叶何田田。
一脉细纹从绿波深处,将田田的叶面向两边分开。一条小舟自水中缓缓移来,舟尾立着一人,正是花荣。
连天碧绿之中,他的白衫轻若流云,素雅如莲。他的唇边噙着一丝笑意,眉如弦月般秀长刚劲,一双凤眸深邃狭长,墨玉一般的瞳仁浸着水光,似乎是倒影了满天星海。他的身段比之前略瘦了一些,但仍不失秀逸挺拔,仿佛是从天外走下来的仙君。
而此刻,仙君一般的他停蒿在岸,笑着向她伸出手:“沄儿。来!”
“你搞什么?”梦沄扶着他的手上船,一个不小心,便被他稳稳抱在了怀中。花荣一手抱着她,一蒿点开,含笑的声音落在她耳边:“沄儿,你居然会忘掉。就是在今天,我和你,第一次。”
梦沄愣了片刻,骤然明白过来,脸上顿时红了一片。熟料花荣的下一话,更是惊得她半响无神:“所以,我想做一些有意义的事。”
身下的船悠悠的一个打晃,梦沄措不及防之下被他放倒在了船舱里。身下居然是厚厚的白狐大氅。花荣俯下身来,长睫几乎要扫到她的眼睛,声音中低沉的魅惑让她几乎忘记了反应:“沄儿,我早有预谋,你逃不逃?”
你这样压着,谁逃得了?梦沄反驳的话还没有出口,便被她一吻封住那倾国的绝美容颜在她眼前放大,梦沄条件反射地想要说话。他带着樱花清芬的舌便绕了进来。轻巧的扫过那两排贝齿,他十分娴熟的缠住了她的舌尖,诱哄着她如自己纠缠。神智开始丧失,温度接着升高。
手下一个用力,衣衫撕开之声犹如帛裂。……
(脑补。。。。。)
“沄儿,别在下面闷着,出来。”花荣将她手中的大毡往下扯了扯,笑道:“这是怎么了,不好意思,嗯?”梦沄哪里抵得过他的力气,索性松开了手,瞪他:“我没有!”
“好,没有就没有。”花荣好脾气地笑:“沄儿,你记不记得,你刚到我家来的时候?”
怎么突然说这个?梦沄本不想搭理他,可是他的语气轻柔而认真,禁不住点头。
“那个时候才三月啊。我夜间去了青州府汇报情况,直到清晨才带着我的亲兵们回来。才要下马进门,徐教头就过来报,说有一个异服女子睡在外面。”
他的目光有些飘渺,梦沄似乎可以顺着他的回忆,想象起那个时候的画面:“我当时正因为刘高一事,心中气闷,听到异服二字,以为是什么奸细,就过去看了看。你那个时候,带着顶挺精致的羊绒帽,穿着一身好生奇怪的,我从来没有见过的衣服和靴子,亲兵们都说你来历不明,一定是个异族人,说不定还是个辽人或者金人的探子。但是我看着你,没来由的觉得面熟,就好像是……”
“与君初相识,似是故人归。”梦沄忍不住接话道。
“就是这个。”花荣笑了:“因为这,我把你带了回去。一开始,我还在怀疑你的身份,我知道,你绝对没有跟我说实话。可是我一点都不觉得你有什么目的,我也一直不觉得我应该问你真相。沄儿,你知不知道,自从那件事以后,我以为,我这辈子,就是为了漓儿,为了宋大哥而活着,其他的,我都不在意,包括我自己。但是你,偏偏是你走到我身边,问我,你是不是很难过。就因为你,我突然觉得,我还是活着的人,我还是会感觉到,我和这个世界的一丝丝联系。所以,我不会问,你从哪里来,是什么人,我只知道,我应该好好保护你,应该好好陪着你。沄儿,我真的很高兴……认识你……”
“……我爱你……沄儿,我都不知道,为什么……”
花荣抱着她,那个怀抱一如既往地温暖而有力,无论过了多少年,都是她最深的眷恋。梦沄很想告诉他,她只是异时空里一个偶然来到他身边的普通人,她并没有他想的那么神秘完美。但是最后,她还是说不出口。不知道为什么,她突然想起大学时候看过的沧月的《镜》,其中有一段话,是七千年后的白薇皇后对星尊大帝说过的,此时此刻,她好像对他说。梦沄禁不住转头,附在他耳边,认真道:“因为……天地如此辽远,时空如此寂寞,我们又怎么可以留下彼此一个人?”
哪怕是……直到星辰都坠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