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五.烟雨泼墨(1 / 1)
年关临近,街上红灯高悬,人来车往,喜庆之气越发浓厚。
远远地一行人迤逦行来,虽未张扬,但眉宇间不平凡的贵气,在人群中依旧醒目。
梦沄和月漓跟在宋江与花荣之后,默然欣赏着两边的景色。宋代街道古朴而繁华,加上人们古色古香的朴素衣着,精巧别致的小玩意儿,倒有种安然温馨的古韵,别有一番烟火气息。不时有小贩上来推销自己的物品,弄得二人玩心大起,不知不觉间花掉了几十两银子,换了一堆有的没的的小物件,交于沁蓝和芊陌收着,很有在现代扫荡超市的味道。
“哎,姐,你看那里很多人啊,咱们过去看看吧!”月漓捧着一块热腾腾的年糕,糕点暖暖的米黄色与她鹅黄的小袄交相辉映,使她整个人也溢满了阳光温暖的气息,甚是可人。花荣回身一笑:“漓儿,你早上没吃饭啊,出来就买东西吃,也不怕呛了冷风胃疼。”月漓一扁嘴:“漓儿久不出门,就想尝一下嘛,哥哥真小气。宋大哥,我们去看看嘛,那里好热闹啊!”宋江忍不住笑了,说:“好了,既然月漓想去看看热闹,我们去一观又何妨。”花荣无可奈何:“哥哥,莫要纵了她。我们去看看罢。”
真的好多人啊!梦沄看着这么一大群人,头都大了。还好有花荣这一名气不小的知寨,梦沄才勉强跟着众人让花荣的道儿挤进去。哼哼,官压民一铁律,还真是无论在什么时代都通行啊!
街边原是一伙江湖人。巧得是,这伙儿人在街头,背后已是郊野,百步开外架着一横杆,杆下似乎荡着几个高下不同的黑点儿。凭梦沄当年在校时5.0的视力,只能勉强辨出那十数个黑点儿是用线拴上去的铜钱,至于那线嘛,她还真看不见……这么远,估计是用丝线绑的铜钱,被风吹得左摇右晃的,看着就眼晕。边儿上一个体型彪悍的汉子用关西口音道:“各位,吾辈都是走江湖的闲人,靠着本事混口饭吃。今日在下权且相报,在这儿的诸位有英杰者,拉开此弓,银五两,射中那铜钱一个,金五两,三次开弓遍者,吾辈毕生积蓄,黄金百两,尽数相赠!”
话音刚落,人群一片嘘声,无不倒吸一口凉气。百两黄金呐,对这些小民可是一辈子可望而不可及的财富,哪个不心痒?有人喊了一句:“兀那汉子,你那弓有多沉呐!”那汉卑谦一笑:“在下这弓,有八十一斤。”
嘶……人群越发躁动起来。八十一斤,他们怎么可能拉开呢。终于一个看起来还算壮实的中年汉子走出人群去:“主人家,我来试一试!”关西大汉忙笑:“客家,吾辈也是要本钱的。小人这弓,若想试拉,请银二两。”梦沄不由暗叹买卖人的精明。一次二两,相当于普通百姓家一月的收入了。利用人们的好胜心,总是有的赚的。至于那弓,哼,普天之下也没几个人拉得开,什么百两黄金,分明是空头支票。
回头看了看花荣,他却丝毫没有动作,淡然地笑望,夜空般的眸子暗含深意,说不上是钦佩还是不屑。唇边微扬的完美弧度从容自然,迷煞万千,引得边上几个民间女子频频侧目,满面羞红。
梦沄在心里鄙视了一下,一个白眼翻过去。该死的美男,怎么处处惹桃花啊!花荣瞥见她的神情,早已会意,径自携了她的手,无视了旁人。这下轮到梦沄脸红,偷睛四顾时,那些女子的目光齐刷刷地向她射了过来,一片羡慕嫉妒恨……
好吧,花痴不好惹,她领教了……
再看那汉子时,果然不甘心,依言付了银子,已兀自上去提那弓。或许一开始没在意,向上举时一时松懈,竟没有提动。那汉子挣得双颊通红,汗流浃背,才勉强举起那弓,奈何使尽千般气力,也莫想拉得开,怏怏而回。
关西大汉才要说话,人群中走出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来,笑道:“主人家,交于我试试如何?”
这人好眼熟啊,剑眉星目,散束青丝,阳光般的笑容温和炫目,俊朗的容颜竟不逊于花荣。他是……翛然?!梦沄差点惊呼出声。翛然有意无意地往这边看了一眼,面不改色,似乎并不担心花荣点破他。花荣却也不动声色,微笑旁观。
梦沄暗暗着急,这俩人怎么这么诡异呢,淡定得……吓人。
翛然虽是拿起了那弓,眉也皱了一下,显然这么重的弓他也很少遇到。顿了一会,翛然取过一支箭,臂上猛一用力,微咬了下唇,弦响时,箭飞而出,一枚铜板应声而落。众人喝一声彩。
花荣这才松了梦沄的手,走上前去。那汉子外来人,不识得花荣,只笑道:“客家,小心些。”翛然看见他,也不见礼,将那弓隔空打了过来。梦沄吓了一跳,天,翛然他想干什么,八十一斤的弓,会打死人的!花荣闪身,云袖一挥,望空接住那弓,在手中颠了一颠,墨瞳里有了许些赞许的笑,就飞鱼袋内取了五支箭,一齐搭上弓,弓开满月,箭发流星,飞一般射出。众人目光不及之间,花荣已又取四箭射出,旁人还没有看清动作,“啪,啪,啪!”声连起,悬空铜板无一遗落,应声而落。
人群鸦雀无声,惊愕良久,方才爆发出一阵阵叫好之声。
花荣哥哥,你还是人么……梦沄无语地看着场上白衣翩然的少年,臆想中响起万人齐呼:“花知寨神箭!花知寨威武……”她膜拜了……
花荣放下那弓,笑施一礼:“告辞。”那汉子目瞪口呆,百两黄金,这……宋江与花荣相视而笑,会意地转身离去,梦沄忙拉了月漓跟了出来,毫不顾身后众人叹婉赞叹之声。不过是游戏,玩过即可,何必难为这些走江湖的人,图人钱财。行不数步,翛然自背后追上来,眸子里满是少年的倔强:“花知寨,我不当山大王了,我要跟你学枪。”
他辞了山头,就是为了来跟他学枪。月漓不认识他:“你是什么人,无缘无故拦住我们干什么!”翛然看见她,愣了一下,定色说:“在下翛然。”月漓倒也不怕,打量他半晌:“哦,你就是那个老找哥哥麻烦的翛然啊。你来做什么?”翛然不再理会她,转向花荣:“知寨,翛然如今无处可去,烦请知寨暂留。”
翛然此人,倔强得可爱,若是再成熟一点,倒可以相教。花荣笑道:“既然如此,翛寨主可以随花荣回府,先作帐下兵马教头,可好?”翛然并不在意:“任从知寨安排。”
梦沄无奈了……这是什么情况,原本的对手变成如今的上下级,这也太……所以说,男人的友谊,有时是来的非常诡异的……
冬日午后,阳光和煦。
众人在□□花园中闲谈,翛然坐在一旁,默然无语。
宋江发现他的沉默,笑问:“翛贤弟今年生辰几何啊?”翛然见问,笑道:“翛然今年十六了。” “十六岁,小吾十九岁,花荣贤弟倒大你一岁。”宋江停了一停,关切地问:“翛贤弟的父母……”翛然向来明媚的双眸黯了一黯:“翛然……从不知父母为谁,自小在山中长大,前寨主翛漠是我义父。”
气氛微微有些沉重。梦沄看着他伤神的样子,心中一紧。像他这样和煦如阳光的少年,怎么也会有如此黯淡的一面?宋江沉默了片刻,道:“也罢。宋江看翛兄弟倒与花荣贤弟像一对亲兄弟,不如今日你我三人在此义结金兰,可好?”翛然欣然应诺:“求之不得。”花荣英秀的眸子笑意甚浓:“全凭哥哥做主。”
缭绕的檀香中,三人真诚的笑容映出满庭的温暖。凛然正气的誓言,于此温暖中震慑人心:
“皇天在上,后土为证:今我宋江,花荣,翛然,虽为异姓,然结兄弟,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同心协力,救困扶危,上报国家,下安黎庶。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皇天后土,实鉴此心;背义忘恩,天人共戮!”
几案升腾,沉淀出香烟几许,映着众人坦荡真挚的笑,直通碧霄。他们由内而发的的誓言,回音犹在,上报国家,下安黎庶,是他们一生一世守护的承诺。前方是未知的苦难,大雪降临的夜,他们是否知道那等待他们的命运,已布下深深的暗影。
太平本是将军定,不许将军见太平。
不知不觉已过了年关,恰逢元宵佳节。知寨府内挂满宫灯,皆系薄纱笼络,工笔细画,点得如同银浪一般。
正亭之上,花荣倚枪而立,戎装未卸。少年英秀的眉微微笼了起来,晨星一般夺目的眸子十分焦灼,却仍不失倾城的俊逸。
刘高那贼,竟然抓了公明哥哥。这是与他为难么?但他的事,与哥哥有什么牵连?万一……万一哥哥有什么事,他真不敢保证,自己会怎样。他一再的相让,只是因为不想损害了父亲的名誉,不想让她们担心受苦。可若是……
“报!知寨,刘知寨不仅打回了小的,还说……说宋大官人是山贼,知寨也是私通贼寇……”一小兵进来跪下道。“什么?”花荣眉立,压抑的怒气一下子涌了上来:“苦了哥哥!备马!”他忍不下去了,这些人若是伤了公明哥哥,他定要让他,陪葬!
火把通明,拖枪拽棒,一骑飞马而去,深棕色披风舞出决然的凛冽。
梦沄从屏风后出来,望着他离去的背影,眸中生出异样的难过。方才,她就在他身后,随时可以阻止他。她分明知道这一去,他便是再难回头。可她又如何开得了口呢?这是他骨子里的清高傲然,是他至死守护的忠义信仰,那是他的恪守啊,她怎么能自私地将他囚禁在这里,而毁了他的一生?他注定不属于这肮脏的官场,清白如晚樱般凄然坚定,宁可零落成泥也不肯委身附势,她怎么可以让他委曲求全?他是不肯沾染半分世间尘埃的天外落雪,他是清清白白的暮春晚樱,怎可因了她,自堕红尘。
千古恨,轮回尝。这世道的无常,注定清远的人一身伤。
残漏三更,他的脚步才响至后堂。
梦沄未曾睡得,看见他进来,忙起身:“回来了?你……和宋大哥,没事吧?”花荣一下子歪在枕上,神色略显疲惫:“哥哥被那起人打伤,已请人看过,并无大碍。”梦沄倚着他的肩,心疼地为他脱了官靴,拉上被子:“你累了,睡吧。我唱首我家乡歌给你听,好不好?”花荣着实倦了,合上了眼睛:“恩。”梦沄看着他疲惫不堪的样子,不禁难过,便歪在他身边,轻吟起那首她曾经极喜欢的歌:
“因为爱着你的爱,因为梦着你的梦,所以悲伤着你的悲伤,幸福着你的幸福。因为路过你的路,因为苦过你的苦,所以快乐着你的快乐,追逐着你的追逐。因为誓言不敢听,因为承诺不敢信,所以放心着你的沉默,去说服明天的命运,没有风雨躲得过,没有坎坷不必走,所以安心地牵你的手,不去想该不该回头。也许牵了手的手,前世不一定好走,也许有了伴的路,今生还要更忙碌。所以牵了手的手,来生还要一起走,所以有了伴的路,没有岁月可回头……”
月光如水,少年如月。梦沄望着他微蹙的双眉,即使入睡,他依旧未曾放下那些心绪,睫毛微微颤抖。这样的他让她心疼,她多想让他放下那些虚妄,可又不忍他为难。
因为爱他,所以情愿成全他。
“知寨,知寨!”芊陌的声音带了惶恐:“知寨恕罪!奴婢本不该打扰知寨,可是……”花荣被吵醒,勉强睁眸问道:“何事?”芊陌跪了下去:“知寨,刘知寨派了人拥在门首,听二门上小厮们讲,他们要……”花荣轻轻一笑:“是那两位新来的教头吗?带了多少人?”芊陌方才定下了心神,回说:“是那两位。听小厮们说,好象有百多人……”
百多人,他这清风寨好歹也有精兵数千,单是他知寨府里,也有护卫的百多人啊!花荣轻蔑地扬唇:“告诉小厮们,让他们等着罢。就说我在休息,待天明了再相见。”芊陌迟疑了一下,答应着出去了。
梦沄觉得不安:“你把他们晾在外面,会不会……”花荣实实倦了,躺回枕上合眼道:“你问问他们敢么?莫说咱们府上还有百多人,就是只有我一个人,他们也不敢迈进门一步。不早了,睡吧。”梦沄也着实倦了,眼睛又酸又涩,禁不住睡着了。
沉酣一梦,不分星月。
梦沄迷迷糊糊地醒来时,天已大亮,花荣已不在屋中了。芊陌听见动静,掀帘子进来:“夫人醒了?知寨刚刚应付完那些人,现在在宋官人房里呢。”梦沄心中涌起几分复杂的情绪,闷闷的,堵得难受:“替我拿衣服来,我去看看。”
前堂宾若轩。
一少年站在窗口,散束青丝,白衣胜雪,寂寥的目光散在风中,竟是一派绝代芳华。
梦沄踏进门来,只看见他临窗沉吟,忙问:“宋大哥呢?”花荣转回身,湖水般深不见底的眸子里漾起无可奈何的笑意,清减如晚秋风:“这里不是是处,哥哥往清风山上去了。有时候,贼匪之所反而比我这知寨府更安全些,是吧。”
梦沄心中一颤:“你怎么这样说?”花荣坐在椅子上,轻笑:“事实。我和哥哥,哪个不想静静地做好自己分内之事,可惜,这里容不下。沄儿,这次平安最好,若是有什么意外,我恐怕……”
恐怕不会再忍下去。
梦沄看着那双令她沉迷现在却有几分清减凄凉的眸子,发到有了几分释然。他能逃脱这些束缚也好,至少他不会在痛苦下去:“你觉得好,那就是好。我会等你。”花荣望她半晌,突然一把拥住她,那么紧那么紧,好像一松手,就会永远失去。那熟悉的樱花气息萦绕在身边,如此令她温暖。
“哥哥,黄督监来了。”翛然爽朗的声音在门外响起。花荣松开了她,沉吟了一下:“黄信?他来做什么。”翛然已经进来:“哥哥,黄督监在外面等着呢,你去不去?”梦沄紧张起来:“他这个时候来,怕没好意,你还是……”花荣的眸子深了几分,道:“去,一定去。总不能这样不明不白的。兄弟,你不要跟着我了,留下来保护好这里。”翛然凝眉,知道劝不住他,只好说:“小弟一定护着。只是,哥哥小心。”花荣点点头,随即出门去。翛然看着他离去,说:“梦沄姐,你何不劝着他,只怕他还听些。”梦沄苦涩一笑:“宁为玉碎,不为瓦全。你能留下他一时,能留一世么?翛然,你别跟月漓说,就告诉她她哥哥去州府有事,要三四日回来。”翛然叹口气,自去料理。
檐滴残雪,叮咚成韵。屋子里安然寂静,反而显得梦沄格外孤单。
千百次花开,千百次轮回中,她与他是否曾经相见过?那一抹烛光在黑暗中摇曳半指寂寞,回眸一笑,葬花美人,如同那穿不透的红尘,留给人间是爱是恨?他来,如樱花寂然与春;他笑,如皓月泄千里清辉;他叹,如清风拂过涧间秋水;他离,如晚樱伤逝,凋落一地凄然,从不曾有过半分留恋。难道,他真的是红楼一曲,残漏三更的梦中人?
暗想当初,听迪哥唱的一曲《梦中人》,听得她泪流满面。也许,冥冥之中自有一种注定,两个如此相似的男子,如同两个平行的永无交点的世界,却又如同两朵双生花同生同在。而她,在两个时空间茫然失措,哪一个是天空下飞扬的落樱,哪一个是星夜里烟火的梦境?她分不清自己身处何方,一切都显得很真实,可又夹杂着莫名的空虚。每一次醒来,她都以为自己会回到原来,可每一次,她都看到这个与她相隔了数千年的世界。她不明白,是她在做梦,还是世界在沉睡?
闻泪声入林寻梨花白,只得一行青苔。天在山之外雨落花台,我两鬓斑白。
我,等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