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 第十八章(1 / 1)
回到家后,美和子向幸村母亲解释了今天下午发生的事。幸村秀子听后,并不言语,只一下一下用手指卷着由纪的羊角辫。
美和子在心底叹了一口气:这还是自己过门以来,第一次惹婆婆生气。不知道她会闷而不发,还是直截了当的训斥自己一顿。想着,美和子赶紧跪坐到地毯上,向秀子用力鞠了一躬,道歉道:
“对不起,母亲,都是我的错。没能照顾好由纪,不应该带她到医院。”
“这不怪你,美和子。你起来吧,这不是你的错。”秀子说道,声音轻轻柔柔的,像是刚才安抚由纪一样,安抚着美和子。
美和子微微诧异地抬起头,就见已经靠在母亲怀里睡着的由纪,无意识地扭了扭身体。秀子拍了拍由纪撅着的小屁股,说道:
“虽然很舍不得,但由纪还是要成长的。美和子,来,帮我一起把这头小肥猪扛回她的猪窝里。”
美和子抬眼望去,秀子干瘦的手臂,紧搂着由纪肉嘟嘟的身体。
这就是神之子的母亲。美和子感慨着,伸出双手,分摊过一半的重量。
“美和子,今天你难道这么早回来,干脆就在家休息一晚吧。精市的晚餐,英姬送去就可以了。”轻轻合上由纪卧室的门,秀子转过身来,对美和子说。
“不了,母亲。还是我送晚餐去医院吧。这样六条阿姨可以轻松一晚。再有,我这下送由纪回来,还没有和幸村君说呢。”
“那也好。幸苦你了。”秀子笑着点了点头。
美和子在家提前吃了晚餐后,就提着食盒,赶往医院。在公交车上,美和子扶着膝上的食盒,看着悬挂的扶手随车一荡一荡的。她忽然就有种冲动,一定要把雄智的事告诉幸村,一定要告诉幸村,他为自己可能不能再打网球而绝望崩溃,因而放弃忽略的,认真画一幅画给雄智的愿望,从此再也不可能实现了。他已经永远没有机会去弥补这个遗憾了。而当周围所有一切不停发生,不断前进时,他却一直沉溺在不能打网球即是死的执念中。
进了病房,就见幸村坐在窗前,微皱着眉,手里随意摆弄着那几本法国诗集,却没有要看的意思。幸村见美和子回来了,展颜一笑,又看到美和子手里的食盒,就笑着开口道:
“怎么玩了这么久?路上遇到六条阿姨了?由纪跟她回去了?”
美和子却只淡淡地笑着,应了声“嗯。”接着把食盒放到桌上,熟练地摆好饭菜,把筷子递给幸村,说道:“先吃饭吧,味增汤凉了就不好了。”
幸村直觉觉得美和子有些怪怪的,不过一时也没有多想,就着热腾腾的味增汤,享用了香喷喷的白米饭和烧章鱼。
“其实,今天下午,我是先送由纪回去的。”
幸村一愣,手上餐巾拭嘴的动作停了停。“怎么了吗?”幸村皱了皱眉,开口问道,“你也有些怪怪的。”
“幸村君,你还记不记得雄智?”
“啊?”幸村很意外美和子的问话,“当然记得,雄智嘛,我还欠他一幅画。奥,你今天遇到他了吧。他和你提这事了?放心,我一定会尽快……”
“来不及了。”美和子突然打断幸村的话。
幸村吃惊地看着美和子。
“没机会了。幸村君,再也没有机会了。”
“美和子,你在说什……”
“雄智已经死了。”
幸村一下子噎住了,未说完的话卡在喉咙里,瞪着双眼不可置信地看着美和子。
“就在今天中午。”
美和子并不想给幸村喘息的时间,而且,她这会儿真的有好多话想说,这段时间以来,所有的想法齐齐涌到喉咙口,争先恐后地想要表达:
“也许雄智在死亡边缘的时候,早就忘了那幅画。可那也是你的一个想法,一个计划。之前和伟大的网球相比你觉得它唾手可得。但就在你为了不能再玩网球而无比悲痛颓废的时候,一幅画的遗憾已成定局。
一直以来,你都心无旁骛地为了网球悲,为了网球喜。如果将来玩不了网球,你就觉得那场幸运成功的手术都和失败无异,就此否定藤本医生的努力和母亲的祈祷。复健的这几天你也是,所有的人生观都随着“有希望完全复原”和“可能将来不能打网球”而起伏。有了网球,就一切顺风顺水;没有网球,就什么都入不了眼。
这太可怕了,幸村君!小小的网球对你牵一发而动全身。藤本医生说了,你将来完全可以打打网球锻炼身体。可你还是不满足。我真不明白你在网球上对完美的执念究竟从何而来。疾病对你运动神经的损伤是既定的事实。为了这点瑕疵,你就要放弃全部?
我知道网球对你而言,比这些都重要。可是你有没有认真想过,感受过,网球真的是你生命的全部意义吗?!”
“可以请你先出去一下吗,美和子?”幸村低垂的脸上,看不清神情。
美和子感觉心一颤,垮下双肩,但她没有犹豫的,起身走出了病房。靠在走廊的墙壁上,美和子将冰冷的手贴上滚烫的脸颊,手心,手背,翻来覆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