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 刺(1 / 1)
当初南宫仁挥师南下,尸山血海血流漂橹,杀得平都寸草不生血染山河哀鸿遍野,犹如战神再世,以至于几年间,当时的战场上每到子夜都会听到鬼神夜哭,声音凄厉。
这许多年过去了,当日的鲜血早被时间冲刷得干干净净。空气中,腥甜的味道也散了,淡了,消失了,一切渐渐归于平静,再没有人提起当年的那些人、那些事。
抛去这些,平都还是那个平都,那个声色犬马、纸醉金迷的平都。上位者争天下血雨腥风,这些事儿,离寻常百姓太远太远。
他们,只要过好自己的日子,只求衣能蔽体,食能果腹,屋能遮风避雨。
天下太平。
布衣河两岸灯火通明,人声鼎沸。
白天游人如织的布衣桥到了傍晚,仍是这京都里最热闹的所在。来来往往的车马不曾间断,雷霆乍惊,辘辘远听。
傍晚仍这般热闹的,只有一个原因。
十年一觉扬州梦,赢得青楼薄幸名。
风姿楼是名满京师之地。这里有最醇香的美酒,最精致的菜肴,也有最销魂的美人儿。风姿楼是京城有名的销金窟温柔乡,酒色财气一应俱全,风姿楼的姑娘,论姿色,那是天下间都数的上的。
但凡是进了风姿楼的公子哥儿,都能在这里找到一个极合心意的姑娘。
人分三六九等,官衔分三六九等,青楼也分。
而这风姿楼便是这其中说一不二的,青楼中的翘楚,就是王公贵族来了这里,也要压着性子,好言好语的说话。
风姿楼从一个普普通通的烟花之地到今日这个地步,不得不感谢一个人。
那人就是风姿楼的鸨母,人称花娘。
花娘年逾不惑,可风韵犹存,一张利嘴能把黑的说成白的,死人说活了,活人说疯了。
按说她应该得罪了不少人,可偏偏人在平都很吃得开。不仅这平都及其周围的秦楼楚馆唯她马首是瞻,武林中不少有名有姓的人见了她都要恭恭敬敬的称一声”花娘”,朝中许多有头有脸的官员为风姿楼撑腰,就连北辽南楚两国的皇帝都要给她三分薄面。
冲冠一怒为红颜,英雄难过美人关。
此言不假。
风姿楼有三个规矩:
第一是只接熟客。风姿楼虽说是青楼,但里面也不乏一些见不得人的勾当。大家都心知肚明,我没看见你犯的事儿,你也没听见我说了什么大逆不道的话。您若是没来过,不好意思,请您出门左转,慢走不送。若是被熟客带来的,花娘也会交你这个朋友,一回生二回熟,下回来您就是老人儿了。
第二个规矩是楼里的姑娘绝不出楼揽客。风姿楼的姑娘一个个出落的如花似玉,虽是倚楼卖笑却不像普通的风尘女子般卖弄风骚。客人来了,点了谁,谁便出来接客就是了,是以虽然傍着个青楼的名号,却没有那么俗气,除了花娘和下人,还真没见过楼里的姑娘出来过。
第三个规矩便是:进楼三百两,过夜三千两,赎身三万两。这前提还得是花娘心情好,她若是心情不好,一夜要你十万两你也得双手把钱奉上。风姿楼狮子大开口,钱要的虽然多,可依然还有不少人上赶着给花娘送养老的钱。
夕阳尽,明月升,风姿楼的大门也该敞开了。
明星荧荧,开妆镜也。烟斜雾横,焚椒兰也。
轻歌曼舞,莺声燕语,一片淫靡之色。
再怎么清高,青楼终究是青楼。表面高洁,内里,还是那个腌臜样子。
花娘倚在窗边,看着楼里的一切,手中的酒杯满了又空空了又满。
“莫大人,巧啊。怎么,这几日忙着新帝登基没腾出空过来,想鸾儿姑娘了?”
“原来是刘大人啊,来这里嫂子同意吗?”
“哈哈哈,莫大人可真会说笑,这事儿能告诉她吗,我可不想明天被人说是家里的葡萄架子倒了。”
听着两位朝中官员在门口寒暄来寒暄去,花娘偷偷的翻了个白眼,扔下手中的酒杯满面春风的迎了上去。虽是数九寒冬,可花娘脸上的笑仍如春日暖阳照人心扉般让人从头到脚由里到外的舒适安逸。
“呦,莫大人刘大人可是好久没来了。来人,快去把青苏姑娘请下来,就说刘大人来了。莫大人,鸾儿姑娘有些不舒服,不便下楼,要不您上去?”花娘说着,拉过莫童的手往楼上走,眼睛还直勾勾的盯着莫大人。
莫童一愣,旋即答道:“好啊。”
两人上楼,侍郎大人声音压得极低:“九重华霄,天生地藏。”
花娘眼睛一亮,终于是松了口气:“傲绝凌顶,唯我称王。”
莫童长长舒了口气:“你刚才那个样子真是吓坏我了,我还以为楼里出事,有人易容成你的摸样。”
“暗座还是一如既往的谨慎。”花娘掩唇轻笑,虽说年纪大了,可这样娇羞的动作让她做来别有一番风情。
敲了敲房门:“鸾儿姑娘,莫大人到了。”
房门“吱呀”一声打开,花娘转身退下。
“火鸾,找我何事?”
谁也不会想到,礼部侍郎莫童和傲绝宫暗座漠瞳会是同一人。
也不会想到,风姿楼里的鸾儿姑娘,就是手上人命不下百数的火堂之主。
“自然是宫主有事找你。”火鸾将头上的唯一一根簪子拔了下来,如瀑长发倾泻而下,垂到腰际。
“看见了吗?”
“看见了。”
“看见什么了?”
“头发很长。宫主那天就说了,头发长了,一定要散下来,旁人才能知道。言外之意我们都清楚,宫主是不想再沉寂下去了,她要动手,可是……”漠瞳顿了一顿,“其实我一直想知道宫主为何要这么做,出其不意攻其不备不是很好么,为什么要把手中力量公诸天下,让众人有了防范之心?”
“你还不明白吗?”火鸾将簪子重新□□刚绾的发髻里,“宫主心善,让那些人死也死得明白,免得到了地下,在阎王面前诬了别人。何况,这样子当了武林霸主岂不是太无趣了?宫主的恶趣味你不是不知道,她极为欣赏那些人战战兢兢的模样。以前不动是在等待时机。现在,时机到了。而最重要的是,我们要引一个人出来,一个唯一的不安定因素。他手里有一柄似剑非剑的兵器。”火鸾挑了挑眉,“我想我不用说了吧。”
“原来如此,宫主的性子当真没变,还是那样爱玩——猫抓老鼠的游戏。”漠瞳起身,准备离开。
“等等!”
“怎么了?”
“朱颜改……那种药你还在用?”火鸾盯着漠瞳的脸仔细看,发现还是像往常一样,不露一丝痕迹。
漠瞳点点头:“不然呢?”
“你没有……?”
漠瞳又点了点头:“朱颜改虽然有毒,可我又不像无殇那样一天十二个时辰都要易容,回宫的时候不就可以解了么,所以紫明珠就没用。不过我随身带着,以防万一。现在宫主的心思越来越难以捉摸,我要随时做好变回自己的准备。”
火鸾哼哼了两声:“真是麻烦,滚吧,别打扰本座休息,天天在这里呆的我也是够了,真不知道哪天才能安安生生地在宫里歇着。”
“等着吧,戏才刚刚开始,且唱着呢。”
“滚!别提醒本座这件事!”
“是是是,小的这就滚。”
漠瞳出门,下楼。
离开风姿楼。
火鸾给的信息再详细不过了,而且就算她不说,漠瞳也知道卡在苍雪心里的那根刺、那个人,是谁。
不要说苍雪不安,整个武林也因为那个人而不安。
十八年前,自从那个人血洗江湖后失踪,几乎所有人都在找他。不仅仅是为了他手上的兵器,更为了他的武功,他这个人。
为了这个跟魔君苍云齐名的武林至尊,所有人可望而不可即的武学宗师。
如今,苍雪也忍不住,想要将那个人“逼”出来。
要将那人逼出来,苍雪就必须以自己为饵,毕竟,那人除了苍云,还从没将别人看在眼里过。
苍雪要做这个饵,就要有一个足够的理由让她不再沉寂,自然,江湖是不能在平静下去了。
暗堂上千人,散布消息打破这表面上的平静,太容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