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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 7.良辰(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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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鸾回来的时候,见我站在门口发怔,奇道:“你站这儿干嘛?”我笑笑道:“你不说闷着会出毛病么?我出来透透气。”小鸾笑道:“没见你这样透气的,咱们这边儿西晒,你却还站在太阳地里头。”

我这才觉得晒得有些头晕,便转回屋来,小鸾道:“一会儿吃了饭跟我上园子里凉快凉快吧。”

我问:“哪个园子?”

小鸾道:“就是咱们坤宁宫后头的内上林,夏日里都搭了凉棚,到晚间最是热闹。”

我局促一室之内,欲出不得,确实想出去走走,却还悬心着太子的事情,迟疑道:“都什么人去?就咱们宫女?娘娘公主她们……还有主儿……也去么?”

小鸾认真在我面上觑了一眼道:“主儿又没惹着你,你怎么尽躲他?往常给他那里送东西,别人要去你都不让,今儿个我一进院子,主儿叫着姐姐跑出来,一眼看见是我,就怔了,虽是一直笑着跟我说话,那眼里总是怅怅的。”

我沉默一刻,道:“主儿是什么人,他的姐姐只大姐儿一个。”小鸾没明白我的意思,笑道:“这不是小时候叫惯了么!”我道:“小时候是小时候,现下长大了,便有上下尊卑之分,还该避讳着。”小鸾大是奇怪:“你怎么尽说吴姑姑的话?主儿何尝轻贱过我们?”

我低声道:“吴姑姑的话未必不对,这次的事情是我罪有应得,却也给我提了醒儿,主儿是太子,是九重云端里的人物,是明日天下主,离的太近了要招罪愆。主儿搬到了钟萃宫,便是万岁防微杜渐的意思,我们却还一味黏着他,万岁娘娘知道,这罪名你我如何当得起?”我这些话原是留着要给太子说的,索性告诉小鸾,让她转给太子会比我说容易。不知为何,我只觉掌心刺痛竟是越来越厉害。

小鸾被我一通话说怔了,静静想了半晌,道:“你说的,我都明白。”她停了片刻加一句:“我只是觉得主儿挺可怜,两年前你们玩得那么好,何以一长大,竟散了。”她叹了口气道:“我去拿晚饭,吃过水面可好?”我随意点点头,待她出去后,才摊开掌心,那一团纸不知该如何置措,弃了不忍,留着又不妥,也只得和那条网巾、那柄素竹扇一起,锁在了柜子最里头。翻开字帖,又正对上“是居弗形,悠悠我情”八个字,觉得刺心,也先丢开了。

吃饭的时候小鸾道:“这几日天热,主儿要趁着晚上凉快读书写字,你在园子里遇不上他的。咱们的粉也快用完了,正好再采些花籽儿。”

我奇道:“难不成咱们平日用的粉,都是自己炮制的?”

小鸾道:“原来宫里各宫娘娘的胭脂费都从城门儿税上抽来,万岁爷说军费开支浩大,好钢要用在刀刃儿上,那一笔钱就蠲了。现在咱们的胭脂钱是皇亲们交的,只有早年的一半儿,当然要自己炮制些。”她又一笑道:“用花籽儿做粉的方子是懿安娘娘传进来的,抹上去又轻又白,吴姑姑原来脸上有黑斑,就是涂它治好的。”

吃过晚饭收拾了碗筷,我便跟着小鸾出了门,在这里已经三日,我第一次从蜗居的小屋走出来。从坤宁宫正向南望,皇极殿在夕阳里成为一座晶莹剔透的金色宫殿,高高的飞檐和黄色琉璃瓦没有被坤宁宫、交泰殿和乾清宫遮蔽——比我在三百年后所见还要巍峨。我用手遮住夏日傍晚依然有几分刺目的阳光,几乎产生错觉,不知是西天晚霞映亮了皇极殿,还是皇极殿发出的金光照耀了半边天空。飞檐顶上低垂着鳞片一样的云朵,仿佛被谁撕裂,渗出凄艳的血色,像是隐身在云里的一条受了伤的龙。

我轻轻叹了口气,如此富丽雄壮,却不足以守万世,不过区区三百余年便两易其主,明守不住的,清也守不住。三百年后晚霞仍是晚霞,白云仍是白云,山川无改,多少兴亡,就那样倏忽过了。

我跟着小鸾出了顺贞门便直通宫后苑,小鸾给我指路,这里便是后宫交汇所在,东南方的是琼苑东门,西南方是琼苑西门,各自通向东西六宫,各宫娘娘来奏事朝见皇后,便在此下车。小鸾又指着钦安殿前的一对儿镏金麒麟道:“这个是防火的,听说嘉靖年间宫里回禄,世宗爷在这里头默祝,玄天上帝还显灵来着。”

我问:“玄天上帝是哪路神仙?”

小鸾道:“不知道,好像是北方的水神。你要不要进去上柱香?兴许这次大难不死,还有后福。”

我望了一眼那古树参天威严肃穆的院落,想起书上读过的嘉靖皇帝的故事,那一段委实太出名了,短短几个字,却触目惊心。“宫中火,中官请救后,帝不应,后遂崩。”

帝不应,他的皇后在火里,太监向他禀告,他什么都不说。原来他就是站在这里,对着袅袅香烟闭目冥思,对着神明,我不知他还能祷祝些什么,无论是谁都无法对着烈火中煎熬的生命无动于衷,何况是妻子。我是肉体凡胎,想不清楚,是怎样冷酷刻薄的一颗心,才能在那一刻沉默。

我摇摇头:“不进去了。”兴许玄天上帝早就被嘉靖皇帝吓跑了,我才不信还有什么神仙会显灵。

怪不得嘉靖帝成不了仙。

小鸾大约也不全信这尊神仙,并不强求我,我们从东边延和门进去,一座假山峰峦起伏藤蔓低垂,郁郁青翠很是可爱,我举目望望山上一座亭子,忽然来了兴头,笑道:“能爬上去瞧瞧么?”小鸾笑道:“今日穿的鞋子太软了,那太湖石挺挌脚的,回头换了靴子我陪你爬。御景亭是内苑最高的地方,重阳节万岁带着娘娘们上去登高望远,一直能看到西海子那边儿。”

我们一路往西走,便是横穿了大半个花园,东西两边景色对称,连亭子的名字都对仗,万春亭和千秋亭,对育轩和清望阁,金香亭和玉翠亭,游碧亭和澄瑞亭,光是品着这些名字,便觉唇齿间皆是清香气息。

园林中人头攒动,花树上悬着各色玲珑宫灯,宫女太监们都在这里乘凉。葡萄架、紫藤花搭起的凉棚下有人席地而坐,或聊天,或抹牌,大多数席子上还没人,想是要到入夜才来乘凉。只一张张空席,便可想见欢喜热闹的场景。我笑道:“想不到出来乘凉的人还不少。”小鸾笑道:“前两个月宫里一直都死气沉沉的,走路都得蹑着步子,这不眼下太平了,大家都疏散疏散么!建虏也退回去了,张献忠也降了,阿弥陀佛,可别再打仗了!”

观花殿前一片花圃,小鸾提着裙子进去,指着一片紫红鲜艳的小花道:“这个就是紫茉莉了。”我学着她的样子,小心将花籽儿摘下来,放入小小丝囊,那紫茉莉矮小,仔细看去遍地都是,不知一株上开出多少来,我没怎么挪身子,和小鸾说说笑笑,便已积了半丝囊。忽然我才发现,那花竟不知不觉越来越小,竟至于闭住了,小鸾道:“这花最贱,生在别的花底下,不管它也能开几个月,唯独是每日开花只黄昏时一小会儿。”她顺手摘了两朵还没有闭合的,一朵簪在我髻子上,一朵自簪了,笑道:“花开堪折直须折。”

我抬起头,原来我摘花时半爿明月已悬在东方,虽只是残月,亦如少女秀眉般可爱,空阔夜天澄碧如明镜,园中的灯笼愈多,已是月上柳梢时了。我抓一抓丝囊中的花籽儿,听它们发出轻柔的“哗哗”声,如温柔的流水拍打着石岸。

我和小鸾起身要到别处去,正遇上对面皇帝扶着皇后,后边跟着媺娖公主和几个宫女缓步而来。我和小鸾忙跪下请安,皇帝点头叫我们起来,含笑问:“才看你们两个蹲在花圃里,干什么呢?”

小鸾答道:“奴婢们采些花籽儿碾粉。”

皇帝一指我手中的丝囊道:“可是这个?让朕瞧瞧。”我忙上前双手捧上,皇帝拉开带子,伸手拈了几颗出来,奇道:“这东西能做粉么?”

小鸾笑道:“回万岁,这花籽儿虽是黑的,但里头粉芯却最是细腻洁白,拿裁纸刀把籽儿剖开了,把粉心倾到臼子里,拿碾子碾碎了,再用细网做筛子,把磨好的粉去粗,和着普通胡粉一起蒸了,就是奴婢们家常用的粉了。”她一面说一面用指甲掐开一个递上去,皇帝凑到唇边嗅了嗅笑道:“果然有些香甜。”

媺娖公主攀着皇帝手臂笑道:“母亲皮肤莹白如玉,平日里不擦粉,父皇也不注意,我们用的都是这样的粉。”皇后笑道:“我也是嫌夏日里擦这个有些腻罢了。”皇帝含笑道:“三伏何时过,许侬红粉妆?”皇后脸上微现一抹红晕,低声道:“陛下……”

媺娖公主笑道:“难得父皇出来走走,又碰上贞娥,咱们打走马牌吧!”皇帝摇头笑道:“这是后宫的玩意儿,你们玩一玩就好,不要算朕了。”

皇后抚了下皇帝的手,含笑道:“大姐儿想玩,咱们就陪她玩一阵,万岁也是许久没陪孩子玩过了。”皇帝迟疑一下,有些无奈地笑道:“好吧,莫说陪她,朕自己都有三四年没玩过这个了。”

扶着皇后的宫女里恰有翠玉,瞟了我一眼道:“贞娥不是把什么都忘了么?还记得走马怎么玩?”

我脸上一热,她果然抓着机会就难为我一下,便淡淡道:“奴婢确实不记得了,在旁边为万岁娘娘捧茶打扇便好。”

媺娖公主倒是替我解围,笑道:“人似秋鸿来有信,事如春梦了无痕,不记得就不记得了。反正咱们人多,这样,小鸾和贞娥一家,翠玉和吴姑姑一家,母亲不能多劳精神,我坐母亲后头可好?”

皇帝笑道:“你们都有了上下援手的,唯独剩朕是孤家寡人。”

我们在玉翠亭边儿找了张石桌,给皇后搬来张宽敞藤椅,我只坐在小鸾身后,既不会打,便充当发牌角色。那牌是象牙剖成的薄薄小片,握在手上轻盈温润,每人一手拿七八张也不显累赘。牌面画得都是美人,旁边还各有题词,以四大美人为首,分为十万贯、万贯、索子、文钱四种花色。以大击小轮流坐庄,听起来不甚复杂,打起来却又有种种小巧规则,怪不得皇帝说是后宫游戏。

宫中规矩是不许赌博,因此虽是跟着皇帝皇后玩儿,彩头依然只是花生,大家却玩的甚是认真,每次是三个闲家打一个庄家,若是胜了便欢呼一番,败了照例由公主来评论是谁出错了牌。

我反正是看得不甚明白,忍不住抬眼去看坐在对面的皇帝,他今日没有戴翼善冠,用一枝玉簪簪住一顶小冠,身上只穿青色直裰,腰间系一条丝绦。那直裰虽旧得有些泛白了,倒正合了夏日衣不重彩的意思,素净地似是甩了一衣袖的如水月华。我置身于这言笑晏晏的场景,忽然觉得恍惚,想不起今夕何夕,我又身在何处,这不是皇宫,他也不是皇帝。分明是一个寻常的读书人,在夏夜的晚饭后,扶着自己怀孕的妻子,领着女儿出来步月乘凉,会用子夜歌与妻子玩笑,会陪着女儿玩闺中游戏。这是夏夜里最欢喜的场景,我不知为何会发怔,会觉得一丝凄凉,慢慢从心底弥漫上来。

这里正玩得高兴,亭子边匆匆转来一个五十上下的宦官,赶到皇帝身边就叩头,皇帝正要出牌,只淡扫了他一眼,笑问道:“曹化淳?有事么?”曹化淳一叩首抬起头,竟是满头的大汗,神色焦灼,低声道:“万岁,熊文灿送来急报,张献忠在谷城反了!”

这话真如夏日惊雷一般,满桌的人都惊住了,皇后缓缓坐起身望着皇帝,皇帝的手软软垂下去,沉着声音问:“什么时候的事情?”

曹化淳脸上的汗珠从下颚坠落,声音还有些喘:“这个月初六,张献忠在谷城摧毁城墙,抢劫官仓,谷城县令阮之钿不敌自尽,张献忠将谷城劫掠一空后冲入房县……”

皇帝白了脸色,将手中一把牌狠狠掷在桌上,厉声喝道:“熊文灿!朕问你熊文灿在哪里!初六的事情为什么今日才到!他镇日说张献忠已在他彀中,为什么会复叛,又为什么会冲出谷城?!”

我两次见到皇帝,皆是教人如沐春风般和善,不妨他突然震怒,声调气势便如开山裂石,我暗暗惊骇,见小鸾她们也都白着脸色站起,忙也起身跟着众人跪倒,伏在地上气也不敢出。我知道此时的他终于还原了皇帝的身份,不再是方才温言浅笑的那个丈夫与父亲,我稍稍抬眼,余光觑到他在身侧紧握的左手,那只手竟不可遏止地微微颤抖。

曹化淳也有些惊慌,叩首道:“万岁息怒,熊文灿已在奏疏中请罪,并称已调左良玉之兵前往房县拦截……”

皇帝起身拂袖道:“回乾清宫再说!”他走出两步,方又回头,见皇后和公主依然凝眸望着他,叹了口气,转来抚着皇后的肩低声道:“总是朕扫你的兴……”皇后轻轻握住皇帝指尖,点头道:“军情紧迫,臣妾明白,陛下还请保重。”皇帝涩然一笑,道:“又不是头一回了,你不必担心,朕去看看。”

皇帝带着曹化淳匆匆穿过了千秋亭,转过一颗梨花树,一身青衫终于隐入沉沉夜色……皇后缓缓收回目光,怅然道:“良辰在何许……我有些累了,回去躺躺,你们陪大姐玩儿吧。”公主扁扁嘴道:“儿不想玩了,我要跟母亲回去。”虽然皇后不说,我们也都知道她忧心忡忡,自不能再玩,大姐她们扶着皇后慢慢去了。

一亭子的人转眼便散得只剩我和小鸾,仿佛是一场戏曲终人散,留下了两个唱收稍的。残月当空,夜风掠过树梢,沙沙如做哀音。我耳旁似还能听见欢声笑语,也不知是错觉还是某处旁人玩乐的声音被风送来,赏心乐事谁家院,这一宫之内,一亭之中,展眼便换了几重天地。我看看小鸾,心道她那声阿弥陀佛白念了。

小鸾悻悻地收拾桌子,我便蹲身将皇帝摔落的象牙牌一枚一枚捡起。不知何处传来一阵清幽绝尘的箫声,如丝如缕的音乐混在徐徐夜风中在脸上拂过,似是清凉泉水从肌肤上流淌而下。那箫声隔水飘来,含着淡淡怨艾,捏得人心酸酸的。

我本没在意,见草丛中坠落的一枚牌折断了,正暗道可惜,翻过来一看,是一张虞姬牌,画着她横剑自刎,那一道断痕恰在美人脖颈处。旁边的题词也是最古的那句:“大王意气尽,贱妾何聊生。”一瞬间我脑中似乎空了,身子也沉得站不起来,配着那箫声,冥冥中有个声音幽幽道:“虞姬为什么要死?”两行泪水禁不住淌下,我真奇怪,我到这边三日,连换了身子这样的重大打击,都没有让我哭,为何只为了这毫不相干的一张牌、一声萧,便哭了呢?

小鸾低声安慰我道:“你别难过,外头的事有万岁爷和那些官儿呢,这么些年不都是打打停停地过么……”我点点头,拭去泪,拉着她的手勉强站起身,问:“你听到箫声了吗?”

小鸾随口道:“哦,这是田娘娘在吹箫。”

田妃……我心中一动,轻声道:“我想过去看看?”见小鸾眼现诧异之色,我又道:“我不上前,就远远地看一眼,我是连田妃娘娘的样子都忘了。”

小鸾无奈道:“好吧。”我们没有点灯笼,踏着月色,蹑着步子来到澄瑞亭外的一排柳树后,我只一抬头,便倒抽口冷气,池中亭子里凭栏坐着个女子吹箫,两边侍立的宫女用两盏纱灯照亮了这幅绝世图画,田妃白衫,白裙,头上只秀发堆云,没有任何珠翠花朵。细细的箫声如同被风引动,一抹皎洁的月光投在她身上,那弯残月也像是要凑近来倾听。我内心惊动,所有的繁华喧嚣突然寂静,只为这冰雪之姿的女子,万籁俱寂,一时只疑惑自己走出了人间。

田妃给我的印象是极美,然而她的美很飘忽,不像小鸾那样眉目清晰的明艳。以致于她薨逝后,我再回忆她的容貌,也只是朦朦胧胧初见时的侧影,灯火阑珊处的惊艳。一缕幽静的深情凝聚在眉心,看一眼就会让人忘俗,再看又会让人心疼的女子。

她薨逝时国家已如风中枯叶一般飘摇,病荒四告,流寇蔓延,沙尘席卷京城,连林荫遮蔽的内苑也难免灾殃,于是再也没有一个女子,能在水亭中奏一曲凤管,安慰皇上疲惫的身躯和更加疲惫的精神。我有时私心里会为田妃庆幸,也许她早早离去是对的,她这样娇柔的人原是经不起家破人亡的波折,但是我不能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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