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 Chapter33(1 / 1)
给行李办好退送手续我便回了家。妈妈看到我吓了一大跳:“你这孩子还真是有主意。”我嬉皮笑脸地黏在她身上,“你不高兴吗?你很高兴吧?”爸爸一尘不变的镇定终于有了裂缝,故意端着脸训了我一顿,可还是被我发现了他转身时嘴角的笑意。父母在不远游,父母在不远游……
我开始认认真真思考我的人生。蒋闻宇说他一直在逃避,我又何尝不是?和蒋闻宇订婚时,我骗自己看不到他的不安,以为只要不去捅破就没事。和他分手了,我回北京,我出国,对自己说是因为南京没必要再呆,其实不过是逃避伤心而已。甚至包括何益,我不敢打电话跟他告别,不敢正视他的感情,只是因为我在逃避为难。其实,我也是个懦夫。
如果我当初学金融是为了蒋闻宇,那么我自己有没有想做的事情?我曾问过小希现在的选择辛不辛苦,那这么多年我自己可曾快活过?
我又开始了游手好闲的日子,只是这一次不再漫无目的。我开始接受邻居的邀请,参加他们的聚会,一起奢侈,一起高雅,一起返璞归真,游过车河,办过沙龙,做过义工。五光十色,生活真的是总总而生,林林而群。在我伤春悲秋的时候,还有很多人没有机会伤春悲秋。感情不可笑,可笑的是因为感情而罔顾所有。人生真的不只是感情,正如马斯洛所言,归属、爱、自我实现……
跟在大师兄后面“打工”,从我感兴趣的事情入手,总能找到我真正想要的。我又重新拿起了相机,从机器操作开始系统地学,以“旁听生”的身份成为了大师兄的校友。游走在各大展馆、美术馆、画廊,我需要把自己原先那点小小的灵感扑腾开,在更多的艺术氛围中渗透。有时候看着一幅幅精美的作品只觉得心情澎湃,有什么念头一闪而过却又一时抓不住。
空余的时候就去大师兄的工作室帮忙。自从他们的作品在星可推出后已经名声大噪,企业、团体甚至电视台慕名而来,原先面向普通受众的平面摄影已经大大缩减,现在越来越往品牌定制发展。所以他们现在大部分时间都在外面跑,我在这里顶缸的时间反而多。
今天来拍写真的是一个和我差不多年龄的女孩,男朋友陪着过来的。我现在的摄影技术已经大有长进,得心应手地拍着,不免有些小小的得意。换镜头的时候偶然看到画面里女孩摆着唯美的造型,男孩拿着手机在远处认真地拍着。按理说这在影楼是不允许的,可我却无心阻止。我想起了大一那年去黄山,很相似的一幕,何益的镜头里是我,而我的镜头却是为蒋闻宇而定格。我趁他们不注意,把男孩一起拍进画面,画面里男孩正为女孩拍照片,而女孩看的是另一个镜头。希望女孩看到照片的时候能懂得。
收工来到大师兄办公室,听到里面有争执。
“那女的俗成那样还想出名?开发商怎么了?指手画脚懂个屁!”
“人家付钱就是老大,老大我不是说你,你吃牛排还能要求几成熟,难不成人家只肯卖一成熟的你会吃啊?”
“你庸俗!有钱了不起?有钱也别糟蹋老子艺术。”
“我是庸俗,我出来接活是为了养老婆孩子。你不庸俗,你抱着你那堆艺术看看谁买?你不庸俗,当初是谁连洗片的钱都没有?”
“都少说两句!”
“我……”
唉,又是因为这个。一直以来,总有人固守在艺术和商业两端,恨不得老死不相往来,生怕被对方染指蚕食。我始终赞同艺术也需要商业。如果没有金钱来养活创造艺术的人,那艺术也就不会出现,当然,也有一种情况是贫穷和困境造就了艺术。但真正的问题在于艺术家自身坚守的分水岭在哪里,是遭商业攻城略地面目全非,还是圈一块领土限时开放,等存够了米粮继续自顾自地艺术。其实,有时候商业是一块试金石,它在测量一个灵魂艺术的浓度。人生与现实的较量也大抵如此。忽然心头一动,难掩兴奋,我好像找到了。
“书画经纪人?”爸爸摘下眼镜不确定地重复。
“恩,我喜欢这个,我也觉得自己能做好。”这是我头一回这么深入地跟爸爸讨论我的人生规划,当初大学填志愿都没这么郑重过。
“做这个需要涉猎的领域就多了,艺术鉴赏、策划、公关,甚至考古、历史都要掌握,你现在等于要从头学起,你吃得了这个苦?”
“喜欢就不苦。而且我也不是一点基础没有,商业这一块我已经具备,艺术我有天赋,文学我有功底,历史我有底蕴,公关我有人脉,策划我有头脑,热爱祖国,有品位有修养,也会有崇高的职业道德。”人生允许有选错的机会,只要愿意纠正。这么多年一直追着蒋闻宇跑,虽然流了很多泪,但我从不后悔。我为年少的那段爱恋拼尽全力过了,虽然结果有些遗憾,但我同样收获了美好。至少我知道那个男人的心是暖暖的,他值得我的曾经。小希曾说过生在这样的家庭相比很多人而言是幸运的,有更多的助力,不用为生计发愁,可以有犯错的机会任自己挥霍。家庭是我强有力的后盾,现在我想再为自己任性一次。
三月份回了趟南京。当初走的时候只简单收拾了一下,几个月没住落满了灰。时间充裕也有力气便自己一点一点清扫整理,顺便看看哪些东西要带走的。多宝阁上有我这么多年来收集的各种宝贝,虽然不值什么钱,但每一样都爱不释手。摸摸这个,看看那个,一边心里面暗自衡量着怎么提升价值空间。搬来凳子清理够不着的地方,看到最顶层的“饮泪”愣了一下,怎么摆上面来了?原本是在中间随手能拿到的地方,这还是当初兽兽带着我淘到的。小心拿下来,看到里面的水晶苹果,是了,当时蒋闻宇拒绝了我,眼不见为净就把它们搁到了看不着的地方。轻轻抹去苹果上的灰尘,这是蒋闻宇送给我的二十岁生日礼物。唉,原来太过童话的剧情总归是一场幻境。童话是水晶的,现实才是那只能食用的苹果。想了想,把它们擦干净之后又放回刚才的地方。
梳妆台上有不少宝贝,自己买的,别人送的,琳琅满目。有一对毛茸茸的小雪人耳坠是纳豆送的,这么久以来一直当宠,忍不住又戴上对着镜子自恋一番。前段时间她在群里显摆去相亲了,描述对方和平井坚91.5%相似度,被阿宏当面戳穿其实是个彪形大汉,她果然就好这一口。
最下面一层抽屉里静静躺着两个首饰盒,自收到之后从没有戴过。一个是大一那年何益送我的菩提手串,一个是大二那年圣诞蒋闻宇送我的豌豆荚手链。手慢慢描摹着它们的轮廓,难言的滋味涌上心头。
花了一天时间把东西整理分类,有些带走,有些留下。看着眼前大大小小的包裹行李,六年前回来的时候还没有这些,原来拥有便是对自己存在过的最好证明。
提前往蒋家打过电话,便自己打车去了河西,路上想着这次回北京得把驾照考了。这次的礼物是妈妈准备的,两家的关系不可能因为我和蒋闻宇的事不成就决裂。我现在由衷地觉得世上真的没有迈不过去的坎。
站在门口唏嘘世事无常也有常,兜兜转转,我依然是蒋家的客人。蒋妈妈红着眼圈拉住我的手:“是蒋家没福气。好孩子,蒋妈妈以后还是你的蒋妈妈,以后你的孩子也是蒋家的孙子,我一样疼。”我挽着她,反而找回了从前的亲昵,“好,您要给他煮好吃的,给他零花钱,给他讲故事……”
蒋闻宇头发又剪短了,把额头全露了出来,人显得很精神。他把橙子剥开,递给我,他依然抿着嘴笑,可眼睛不再灰蒙蒙的。终究忍不住上前抱住他,闻到淡淡的须后水味道,和初时一样。我们之间,有些变了,有些却没变,他还是我的小宇哥哥,我的小宇哥哥。
“哥哥。”
“恩。”
“哥哥。”
“恩。”
“哥哥。”
“恩。”他低低地笑。
大师兄跟我一起回的南京,当然是为了与柯锦团聚。他俩现在你去一趟南京我回一趟北京,腻歪得让我牙疼。晚上请我吃饭,选的餐厅正是那年葛伟过生日请客的地方,也是在这里我第一次见到了周一然。店已经重新装修过了,生意更胜从前。让我啼笑皆非的是播的音乐还是当年那首,何益在自习教室唱过的,害我忍不住左顾右盼,不会那家伙在这里吧……
“尧尧?真的是你!”
我扶额,这要多巧才能实现。
“我说这么漂亮的姑娘怎么可能有第二个,哎哟,怎么比以前更漂亮了?”葛伟还是改不了满嘴跑火车。
几个人打过招呼之后葛伟示意我有话说,我便跟着他出了门。
“最近过得怎么样?”他没了刚才的油嘴滑舌,“你跟小宇的事我听说了。”
我想了想,“还好吧,总归是难过的,但也没办法不是。”我咧咧嘴。
他狠狠抽了口烟,看着我欲言又止,又猛抽了几口,似是下定了决心:“一然现在情况很不好,医生说最多半年。我去看过他,他说想见见小宇。”他看了看我,“我们毕竟是兄弟,虽然……我跟小宇说过,他不肯,我知道这话不该对你说,可你说了他听……”
“我不是滥好人。”我打断他。对面有一个人要过马路,这会儿是高峰期,他似乎不耐烦继续等下去便硬闯过来,有车急刹在他面前,好险,司机忍不住骂了几句,他灰溜溜地退回去。“相信因果吗?各人有各人的缘法。”我恨周一然吗?恨。我同情他吗?同情。但这都是我的事,与他无关。同样,他也有他要承担的业。我转身回餐厅,走到门口停下,“你不了解蒋闻宇,他会去的,但不是现在。”
回到座位,点的菜都已经上齐了,他们两不知道在说什么笑得很开心。看了眼他们脖子上的项链,是我当初从芬兰带给他们的礼物,一对拼在一起的长椅。长椅,长依……你看,各人有各人的缘法。
去超市挑了六颗新鲜的洋葱回来,洗干净,开始一颗一颗慢慢剥。
“如果你愿意一层一层一层地剥开我的心”剥开第一颗,那年我刚认识何益,他说第一次见到我是在图书馆。我没有印象。
“你会发现,你会讶异,你是我最压抑最深处的秘密”剥开第二颗,那年圣诞何益来找我,似乎想说什么,却被蒋闻宇的到来打断。我没顾得上问他没说完的半句话是什么。
“你会鼻酸,你会流泪”剥开第三颗,抬手用袖子擦眼睛,泪腺罢工了。那年何益毕业,离校前来找我,说他比自己知道的还要喜欢我。我默不作声。
“只要你能看到我听到我的全心全意”剥开第四颗,那年我毕业,何益带我去第一次告白的地方,告诉我仍然没有放弃。我依然沉默。
“我就像一颗洋葱,永远是配角戏”剥开第五颗,那年何益从英国回来找我,我告诉他我要跟蒋闻宇订婚了。
“多希望能与你有一秒专属的剧情”剥开第六颗,这一年,他问我是不是非走不可,我轻轻点头。
炒了一盘洋葱,除了佐料什么都没加。回南京之前妈妈已经教会我做法。装进保温盒里,连同煮好的米饭一起。
换了衣服,忽然想起来,解下左脚的脚链收进首饰盒里,对着镜子认真照了照,然后带着便当去星可。
上楼的时候在电梯里遇到老接,他一脸见了鬼欣喜若狂的表情。
我瞥了他一眼:“有没有人跟你说过?”
“什么?”
“你浑身散发着大妈的气息。”走出电梯,老接还关在里面。我在星可逡巡了一圈,没有看到那个学妹。
敲了门进去,就何益一个人在,他看到我表情有点呆。
我自顾自地在他对面坐下,“吃了吗?”
他今天很迟钝,“没,没有。”
打开保温盒,眼神指了指洋葱,“它是主菜。”
他没反应过来。
我又重复:“它是主菜。”看到他瞬间明亮的眼神我补充,“我现在还不爱吃。”在他的眼神黯淡下去之前我急忙开口,“可我妈说它对心血管好,是我需要的。”
他笑得很傻,可我看得很开心。
从包里拿出一个盒子推到他面前,“我要改行了,做书画经纪人,下半年开始读研。你以后把去北京的机票都装这里面,集满一百张我就答应你一个要求。”
他愣了片刻,一下子跳起来开始拨电话,“公司总共多少人?……算上保洁员呢?……通知各部门明天每个部留一人,其余全部飞北京,回来把机票交给我,一张不许少。订往返的,争取下午再飞一趟……”
“何益!”我气急败坏。
“啊对了,我们一起去,能多两张。”
无赖!我转身往外走,他丢下电话跟上来,“哎呀,是你自己说去北京的机票就可以的,也没加个定语。”
“你怎么不去学法律!”
“不是说男人学法律会让女人没有安全感吗?”他也不拦我,跟着我走楼梯。
走了几层累得直喘气,这才发现是上楼的方向,“你怎么不提醒我!”
他呵呵地笑,上前两步到我前面,拉住我的手。我别扭地想要挣脱,他握得更紧,拉着我继续往上走。
“可尧。”
“恩。”
“可尧。”
“恩。”
“你回来了。”
心酸酸胀胀的,用力回握住他。右手悄悄握紧口袋里的菩提手串,真好。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