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7 落花人独立,微雨燕□□(中)(1 / 1)
等他们走到了越溪山庄的时候,霜儿看着这儿的一切只是愣在了原地静静地出神,这里虽说不那么冷清,但看看山庄的大门怎么也想不到这里竟然在办喜事。霜儿以为他们走错了地方,却见嘉轩拉着她直直迈入大门。
这处山庄别有洞天,如果真的是在这里办喜事保不成又是太子的私家别苑,看着嘉轩熟悉地拉着她去这儿或那儿,霜儿心中便又笃定了几分。
穿过层层的小门,里面的景象才更让人惊讶,这里哪里别苑,分明是个迷宫,霜儿如是想着,却见他们已经走到了最中央的院子。
霜儿俯察着这里的一切,她看着这个并不大的小院子,却发现它的功用比任何一个院子都更齐全。“你先在这里待会儿,我让师娘来接你”。
虽不知道他罐子里卖的什么药,但霜儿还是微微笑着回道:“有事你就先去,我自己可以。”又是莞尔一笑,太子才放心地转身离开。
霜儿重新打量着这个院落,这里花草茂盛却又不局促,合理的布局让这个小院子看起来满是温馨,这里极为安静,虽不起眼却让整个山庄拱卫着它不受尘埃沾染。近处靠近主厅的位置甚至还设有小厨房,配厢也分立在两侧撑起整个小院子。霜儿看着这里与宫中毫无瓜葛的生活突然迷醉了,什么时候自己也可以在这么个院子里无拘无束地过下去,不求多宽阔,这样就已经足够了。
霜儿突然想起英姑姑在宫外的那处院落,到底是怎样一种情感,即使在宫中已经与柴公公结为依靠,即使知道舍不得姐姐,即使一年到头出不了宫却仍旧在宫外置下宅子,霜儿现在能理解了,与其说是为了安度晚年,倒不如说是找到归依。
思及此,霜儿不再傻站着,她看着四周纤尘不染便知道有人每天来打扫,她定下心来,俨然一副主人的姿态拿出茶具煮上茶自斟自饮起来。
相欢来的时候,霜儿已经又找来香炉熏上了香料,她甚至已经肯定这是太子专门下榻的院落,因为她在这里只发现了素心兰一种香料。
“你倒是怡然自得”。话音未落,只见相欢热切地走到霜儿身边,霜儿看到她立马站起身。再度见面,霜儿心中更多的只有歉疚,她缓缓拜下去敬道:“奴婢霜儿见过夫人。”
相欢看她眼中的憔悴,心中一阵心疼。淑妃的事情,她是从仁欣口中得知的,乍闻旧主殁逝她痛不可挡,可她知道淑妃死前已经与太子相认以后才平静下来。孤独的守着秘密活下去?还是破釜沉舟哪怕牺牲?这两个选择无论是哪个,都足够残忍,但是淑妃已经守了二十年,却仍是抵不过亲子的匆匆一面。从林太傅口中得知东宫并无重创,她的心才真正地放下来,如果是这样的结果,那么对所有知道这个秘密的人是不是都要好一点,不用再去避讳它,顾忌它,太子反而能够义无反顾地走下去。
然而她终究还是想得太美好了,雨兰受到牵连在遍体鳞伤后成为她的儿媳,霜儿因为得罪皇后被贬至漪澜,太子则为了安抚皇后不得不娶她的侄女。看似毫无关联的事情,在如今看来也不过是一场两败俱伤的斗争。
两个人都怀着心事倒让院中沉寂下来,霜儿适时打破此时的宁静,她忍不住说道:“领我去看看新娘吧。”
一路上,霜儿有意无意地问及雨兰和仁欣的事情,相欢似有难言,还是一味地敷衍着她。
“为何这么匆忙就决定了”?霜儿问出时,相欢心中又是一紧,这个月只有一个黄道吉日,却被定为太子的大婚之期,而雨兰害怕霜儿那一天经历两场婚礼难免触景生情,才急急的在太子大婚之前就把婚事办了。
相欢不敢照实说,只能随意编道:“雨兰想让你亲眼看着她嫁出去。”霜儿心中一沉,却也明白了她的意思,若是再拖延几天,怕就没机会了吧?
霜儿心思细腻,虽然还想问婚礼为何如此低调,却知道相欢心中肯定也不好受,便不再问下去而是紧紧跟着相欢的步伐向前走去。
雨兰静静地坐在妆台前面,她身上的喜服太过宽大,罩在她的身上显得很肥大。这是她入宫前家里人就做好的,虽不甚华丽,可一针一线都是母亲许多个日夜赶出来的。本来很合身的喜服现在却因雨兰的瘦弱显得很不协调,她的脸上虽然抹了胭脂,却仍然挡不住她眼中的憔悴,霜儿不敢再看她目光中全是躲闪。
看到她们进来,雨兰微微一笑却不小心牵动了脖子上的伤口,她不禁吃痛面上却依旧平静,相欢好像很理解她一样走上前去低声问询者。雨兰轻轻地摇摇头,对相欢的表情已经像极了亲人。
看着眼前默契的两个人,霜儿心中说不出什么滋味,她想要走上去关心却好像被定在了原地一样迈不开步子。许久,雨兰好像恢复过来,她看向霜儿冲她招招手示意她过去。霜儿好像找到了一个理由,她疾步走上去,尚未来得及开口便看见了雨兰脖子上那道鞭痕,那道疤歪歪扭扭地爬在她的颈间,煞是可怖。
“姑姑!”雨兰的声音响起让霜儿有些措手不及,雨兰知道她的尴尬,不经意扯了扯衣领将伤疤藏进衣服。
“你日子定得这么急,我什么都没有准备”。霜儿心中虽有感激,可话语中仍有责备的味道。
雨兰莞尔,她连忙解释道:“非是我心急,仁欣马上要赴任了,我们想着在京城就把婚事就办了才有些急了。”雨兰看似平常的话却全是替霜儿遮掩,她丝毫不提太子的婚事,只怕让霜儿更伤心。
霜儿不矫作,她感激雨兰顾忌着她不去戳她的心伤,于是也不去捅破,她分享着雨兰嫁为人妇的喜悦,却还是要给出承诺:“这礼是不能少的,待下次见面一定补上。”
雨兰抓住霜儿的手俏皮地说道:“这是自然,也许下一次要两份呢?”霜儿有些摸不清头脑,转瞬明白过来却又急急地说道:“你们要走多久?”
雨兰似有难言不愿开口,还是相欢在一旁缓颊道:“毕竟是去地方赴任,来回就要耗费些时日,到时候还要看太子的意思。”霜儿听完心中一沉却是再也高兴不起来,她想起这一家子为了保全太子而生出的变数不禁唏嘘,二十年的光阴竟然还无法磨灭她的忠心也的确让人动容。
只是今日,毕竟是这家子迎入新妇的日子,她怎么忍心就这样做个看客。不久,霜儿强颜欢笑道:“既然在京中的日子这么短了,那何不趁今日好好热闹一番,你们也是太小心了。”相欢和雨兰面面相觑,却听霜儿接着说道:“毕竟那也是太子的把兄弟,怎么能这么寒酸?依我看还不如大办一场,反正你们走了天高皇帝远的,怕什么?”
霜儿的话其实触动了雨兰,哪个新娘不希望自己风风光光的出嫁,本以为以这样的身份嫁给二爷喜事自然要低调,可没想到霜儿竟然提出如此大胆的提议。相欢本没有在意,但她听见了霜儿心底深处一股浓浓的挑衅的味道。“怕什么?难道是中宫?”此时的相欢能想到的只有将这喜事大操大办,她要让皇后知道即使淑妃牵连的人受挫,那她这个当朝的太傅夫人也会护着这一家老小顽强地走下去。
“不说了,就照霜姑娘说得来!”
相欢的决定牵动着雨兰的心,看着这家人能在这个当口静下心来享受这一刻,霜儿负疚的心也渐渐平和下来。当机立断,相欢亲自出门采买,甚至请来了京中颇有名气的杂耍班子,来人一听是太傅府的喜事,一口就答应下来。相欢心中暗忖,今日这诸多事宜还是要打着太傅府的名号,虽然久不在京中已没什么宾客可以宴请,可只有这样的阵势才能传回后宫震慑皇后。
乍从霜儿口中得知,仁欣和太傅都有些面面相觑,原本说好的计划在此时被全部否决,太子只是暗笑着摇了摇头,嘴角却不自觉地也沾了笑意。
从堂屋中出来,太子胸有成竹地问道:“只怕又是你的主意吧?”霜儿听完并不惊慌,她只是从容地说道:“这有什么?‘嫁娶’本是人生大事,这样草草了事也未免太委屈新人了?”
这话听来,太子并不感到意外,只是她话外的意思却让太子感触颇深。成亲,虽然只是一个仪式,却是生命中最珍贵的,并不是因为人生只有一次,而是因为那个人是即将与之度过一生的。也许天家只是为了充实后宫繁衍子嗣,可若心中真的存了那么一个心愿,是不是意义就不同了呢?
霜儿的步子很快,很快就逃离了他可以掌控的范围,他厌恶这种感觉却无法触及她那颗系在雨兰身上的心,于是他也跟上了步子只为让她一直在他的视线中。
雨兰看到陌生男子的到来很是吃惊,但是当她注意到霜儿对他的态度再一看男子身上流露出的气质,她便笃定地起身请安道:“贱妾恭迎太子殿下!”
太子也是第一次注意到这个女子,虽然从未见过但霜儿不断提及也有些印象,乍一见,倒真是不像进宫不久的小宫女。
见她只是立在一旁也不作声,太子便问道:“家里都还好吧?”太子这么问并不是无缘无故的,想当初出了元柳那件事情,她的家人便一个没有逃过,尽数死在了中宫的利刃下。有了前车之鉴,雨兰的家人反而更受太子重视。
“都好,我逃出来以后就被二爷安置妥帖了。”雨兰的话从容不迫,倒让太子不得不敬佩三分,原以为一个稚嫩的小丫头经历了这么多的变故肯定吓得如惊弓之鸟,却没想到还能这般沉稳镇静。他瞥了一眼霜儿,竟猛地生出一股翻版的感觉,也难怪这二人如此默契……
霜儿见太子不知神游到哪里,又看雨兰尴尬地立在那,不禁捅捅他的胳膊肘,太子猛地惊醒却自知失态,他尴尬地笑笑接着说道:“方才我们都商量过了,毕竟是人生大事,轻视不得。仁欣又即将赴任,自然更要重视!”
太子的话对雨兰来说仿若千斤,她抬眼看过来眼中的稚嫩早已褪去,坚韧的声音幽幽响起与之前判若两人。
“殿下的恩情贱妾铭感五内,他日若有用到贱妾的时候,贱妾定当在所不辞!”雨兰的忠心表的极是时候,她要太子对二爷放心,也对她放心。二爷此去东阿,为的什么都是心照不宣,她需要足够的信任来保全这惶惶一家子。
霜儿上前扶起雨兰,不经意间触碰到她的手掌却浑身一颤不觉间打了个激灵,她看了雨兰一眼,见她仍是淡淡的便把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等到太子出了门,霜儿才发声问道:“你方才怎么了?手怎么这么凉?”
雨兰没有解释,而是会心一笑道:“你若是有一天跟了太子殿下,大概就会明白了……”
霜儿不做声,明明她比雨兰年岁稍长,如今却要让这个小姑娘抢先一步嫁了。她心中琢磨着雨兰的话,心中堵得难受便寻了个借口出了屋门。
‘明明已经想好了不是么?’霜儿坐在院中的角落中质问着自己,手上还拿着一根树枝来回地拨动着,就好像她的心摇摆不定。
院外一阵急促的声响,霜儿尚未听出什么动静便看见相欢风尘仆仆地从外面走来,她一下明白过来只觉得大快人心。相欢满脸欢喜,她便尾随着她去了重回屋中,连喝了两杯水之后才讲起今日的奇人趣事,也许是太高兴,她一开口竟像连珠炮似的停不下来。
“你们挑的日子是真好,正赶上国婚。这市面上啊,但凡你能说出名的东西那叫一个贵!”相欢饮了口水,又换口气接着说道:“还有啊!这有钱也不管用了,这绸缎啊,被服啊,珠宝首饰什么的,都快被皇亲贵族们搬光了。我若是再晚几天,整个京城估计都要搬光了……”
霜儿听了面上没什么变化,倒是雨兰在一旁看了干着急,她怕相欢再说什么,便出声制止道:“师娘!”相欢的声音戛然而止,她察觉出自己的莽撞,想要弥补却好像黏住了嘴巴。
霜儿猛地回过神,很显然相欢的话让她有些抵触,她看着二人惊恐的表情竟然反常地笑嗔道:“雨兰,你成亲的钱倒该让殿下出才对,谁让他们为了巴结东宫把京城治安搞成这样?”雨兰笑而不语,倒是相欢听了好像满腹心事,显得极为沉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