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6 落花人独立,微雨燕□□(上)(1 / 1)
醒过来的这几天里,梅倩竟真的觉得身体渐渐好转,那些苦涩的药汁起了不小的作用。几天以来,她身边的人车水马龙般穿梭着,先是老太医天天冒着严寒来为她诊脉,接着诗研又带着嘉容天天过来看她,甚至连锦柠和柱子都成了兰苑的常客。来往之际,她屋里的补品早已堆积如山。饶是这样,可每当黄昏人去屋空的时候,她仍是显得心事重重,因为嘉轩始终不曾现身。
为何会这样?霜儿一遍遍地问自己,她想过,也许是太子在为那天的狼狈别扭着,她洞悉了他心里最软弱的领地。那样自尊的一个人,也许是太在意别人眼中的他。可这些都不是她希望的。淑妃的死对他打击太大,可能会成为心底永远的伤,可在霜儿看来,这未尝不是一件好事,他的路在陛下的护祐下太过平坦,甚至是一帆风顺的。淑妃的死或许会让他看清宫闱之斗的残酷,并正视东宫与中宫的关系。
也许是心事太多,霜儿忽然觉得心底憋闷的厉害,用手扶住胸口,疼痛方才好转。她忽然觉得最近一直都闷在屋里,屋子里的气息让他厌恶。想着终于可以一个人安静地呆着,她索性泡了壶清茶,戴好斗篷出了房门。
月色清冷,又是春寒料峭的时节,霜儿不觉拉紧了斗篷,已近子时,东宫已经一片寂静。她把茶盘放在石桌上,竟不自觉地走到了兰苑的门口,甚至鬼使神差地探出头去看清内殿里是否还有灯火。她原本想着太子或许仍在忙着政务,没有熄灯,转念一想,陛下毕竟心疼他,这种时候自然不会再把繁琐的政事压在他的肩头。他最近应该很清闲吧?霜儿如是想到,只是再清闲,他都不来看她一眼。想至此,她觉得心头更闷了,原来是想着放松一下,却不想又给自己平添了烦恼。她努力让自己的思绪归于平静,轻移脚步准备回转,可当她回头之际,忽地看见了兰苑竹圃下的人影,她下意识地一声大吼,却迅速被那人堵住了嘴巴,当她闻到了那股清晰的素心兰香气时她才止住吼声,只听见心里面扑通扑通地跳动着。
嘉轩知道霜儿已经察觉到是他,赶紧放下了手,只见霜儿倒退几步,双手扶着胸口大口的倒着气。门外一阵骚动,霜儿知道自己的叫声引来了侍卫,只能硬着头皮去摆平。面色已是惨白的她用尽力气把嘉轩重新推回了黑暗里,然后快步出了苑门。看清来人,霜儿才松了一口气,原来今夜值夜的人竟是锦柠。
“姑姑,方才听你叫喊,可是有危险?”锦柠一脸的恐惧,声音中甚至可以听到焦急。
霜儿定下神,回道:”没事,刚才看到有只耗子,惊了一下,没什么要紧的。”
锦柠是个心细的人,她看着霜儿毫无血色的面庞,随即关心道:”姑姑脸色这么差,可要传李太医来走一趟么?”
霜儿心下想着锦柠的啰嗦,却又不好名讲,只能点着天上的月亮说道:”这时辰,京城已是宵禁,宫门也都下钥,难不成要为我破了规矩。放心,我身体已经好转,你现在放我去休息才是正经的。”
锦柠听她这样说,倒显得不好意思:”姑姑说哪里话,锦柠这就让他们散去。”说罢,便领着侍卫如退潮般散去。
霜儿重新回到兰苑,却发现树影下已是漆黑一片,再一看,那人却已经坐在石凳上品起了茶水,霜儿径直走过去问道:”可要再去取个杯子?”
嘉轩端着杯子,示意她坐下。霜儿也不推脱,敛衽坐了下去。
“这么晚了,怎么还出来?”霜儿闻言略一沉吟,她听到了嘉轩口中的责备,却无法嘻笑着回避过去。”屋里太闷,出来透透气”。那是她觉得最妥当的理由。
“往后晚上不要再饮茶了,本来睡得就不安稳,一饮茶还怎么睡?”
“嗳!”霜儿没有反驳,很听话的就答应了。她突然很享受这一刻,两个人就好像最平凡的夫妻一样,有话没话的在夜半闲聊着。只是这样简单的生活,对他来说,却是求之不得的,霜儿又觉心中烦闷,便不再往下想。
“明天陪我出宫一趟,今夜就早些歇着吧!”说罢,嘉轩已经起身,大步流星的出了兰苑,霜儿也没说什么,只是站起来目送他离开。她瞥了一眼桌上空了的茶壶和水杯,心里忽然觉得很温暖,他虽然不擅长表达,可那心意却已经让人暖到心底。
第二天清晨,锦柠差人送来了一套冬装,粉色的上襦虽然很简单,但布料的质地和颜色在这乍暖还寒之际却再合适不过,配着群青色点缀的朵朵梅花的下裙煞是好看。霜儿一阵嘀咕,到底是什么事情会让太子这么重视,连衣服都打理的有板有眼。锦柠过来时,霜儿已经换好了衣裙,锦柠仔细地打量着她,盯着她的头发看了好久,终于,连发髻也要假他人之手,锦柠帮她重新盘了发髻,许是为了衬出她年轻的气息,锦柠特意给她盘了皇都姑娘们之间新流行的垂髫分肖髻,几缕发丝微微挡住前额,映出女儿家的温婉与良善。左肩垂下的发尾虽未加装饰,却因为简单与大方显得格外亲切。
霜儿静静地看着铜镜中的自己,她已经多久没有这样打扮过了,宫中生活繁琐紧张,她根本无暇顾及这些,又因为自己了了的月俸都花在香火纸钱上,脂粉配饰什么的自然是能省则省了。此时,她好像看到了六年前的自己,生活殷实,整日无所忧虑。
又要感叹世事无常,却看见柱子捧了好些饰物走了进来。柱子亦有些痴了,呆呆地盯着她看了许久,他上前把饰物交给了锦柠,然后又一样样的把她打理。
“太子到底要去做什么?怎么搞得这么隆重”?霜儿心中憋了许久的问题终于问了出来。
“还是让太子告诉你吧,总之是件大喜事”。听柱子这么说,霜儿才放下心。本以为整理好妆容就可以出发了,谁知今日仍有太医过来看诊,她只能再度沉下心,听太医嘱咐:”姑娘已无大碍,只是这一折腾,身体虚耗了太多的元气,往后还需仔细调理着。”
“知道了,大人。”霜儿没有太在意,她不知道她的病让多少人把担惊受怕,整个东宫都快要人仰马翻。这几天来,柱子宫里宫外不知道跑了多少趟,只是为了筹到阿胶为她续命。即使太子刚经历过丧母之痛,却仍然忘记那伤痛,强打着精神撑着整个东宫。
“你的精神好多了”。嘉轩推门而入,适时地打断了太医与她的交谈。霜儿定了定神,起身望着他:”嗯,多亏了李太医,才能这么快痊愈”。
“我看李太医也是太医院的老人儿了,如今满宫上下来回跑实在说不过去,我看以后东宫就交给你吧,这上上下下谁有个头疼脑热的就全拜托了”。嘉轩几句轻描淡写,就把霜儿用太医的事化于无行,既让太医可以专心医治霜儿,也免了她大逆不道的罪名,实在是高明。
“老臣自当听命,谢太子体恤之情”。李太医自是感激不尽,这也让霜儿少了好多烦恼,眼看着就要到辰时,嘉轩才领着她出了门。
上次这样一起出来好像还是段宰相离世的时候,那个时候因为是丧事所以打扮上自然是朴素无华,然而太子这样重视的事情难道是比宰相殒身更重要。
“到底是什么事情?你这么上心?柱子只说是喜事又不明讲,还神秘兮兮的让你亲口告诉我”。霜儿的语气里再也没有了以前的顾忌,话语间再没了隔阂。
嘉轩微微笑道:”柱子也太小心了,连这都要瞒着。”
“不过在我看来,没有你的允许,他才不会这么忌惮我。本来多好的关系,如今生生地就成了陌路......”
“是仁欣要成婚了”。霜儿尚未抱怨完毕,就被嘉轩生生地堵了回去。她好像被惊到一样,停了脚步立在原地没了反应。
嘉轩也不催促,陪她站在那里等她思绪回转。半晌,霜儿痴痴地说道:”那天见他他还孤身一人,怎么不声不响地就要成亲了。也不知是哪家的女子…”话还未说完,她好像洞察了一切,她带着几丝怀疑轻声说道:”难道新娘是雨兰?”
嘉轩什么也没有说,只是肯定地点了下头。霜儿的心早已飘到了九霄云外,她呆呆地任由嘉轩牵起她的手向前走去,却再也说不出话来。
“本来你病刚好,我是不愿领你出来的,可雨兰说你好歹是他们俩的媒人,说什么都要你参加,我不好拂了师父的面子只能说看你能否挺过来。若不是昨晚你嫌闷在宫里难受,今日我原本不打算让你来的。”
嘉轩的心意再明显不过,替她想的那么周到却还是不想让她有遗憾。”我知道,如果不让你来,你或许会内疚一辈子”。
霜儿硬是被他感动的落下泪来,半晌,她带着感激说道:”雨兰的事情我对不起很多人,也包括你。如今她能有个好归宿,也让我的心少受点煎熬。你应该早点告诉我,我也好帮他们准备一份礼物。”
“世间事本来就孕藏着诸多转机,正是你才让他们可以相遇,他们本就应该感谢你,你能在他们成亲之前醒过来并且能参加就已经是对他们最好的礼物了”。嘉轩慢慢地安慰着霜儿,可她好像还是无法从那段事情的阴影里走出来。她想辩解,可一看见嘉轩心疼的眼神,她就再也说不出口了。
两个人继续前行,霜儿心里却好像再也平静不下来:”你说进宫这几年,我的心机是不是重了,有时候甚至都有些不择手段。”
第一次谈及这样的话题,嘉轩心下微微不舒服,终于还是就着她的话题聊了下去:”在宫中,只有这样的你才能活下去。”
“是么?忽然想起元柳死的时候,想想那会儿真的对手染鲜血顾忌的要死。即使知道与自己并无什么关系,可你亲眼见着她死在你屋里,你眼前,光是害怕就足以要了命。如果那时候我就被吓倒,或许我这辈子都不会有所改变。可我,却为了自己的利益硬生生把一个如花少女亲手推向地狱…”
“霜儿,你的心事太重,有时候你需要学着忘记。即使你曾经利用过她,可你没有袖手旁观,而是靠你自己救回了她。”嘉轩的话像一句良药直直地深入她逐渐淡漠的心脏,一股深深的触动感让她的心中顿觉压抑,久违的疼痛感自心底传来她不由伸出颤巍巍地双手扶上心房,脚步不觉间也缓了下来。嘉轩还要说话,看到身边没了人影脸色顿时沉了下来,他向后看过去脚步也随后赶来。
“是不是又痛了?”他急切的声音自耳边响起,霜儿忍痛皱着眉头说不出声。只听他又开口却满是自责的说道:“早知这样,不该带你出来的。”
待霜儿缓过劲来,她的脸色已经微微泛白,只是这阵痛却好像让她觉得明白什么一样将以往的恩怨纠葛暂且放下,虽不确定见到雨兰后会不会又回到以前,但此时她心中却有种从未有过的通透,也许正是多次领略了生死才让她更淡然,她微微一笑将头靠到了嘉轩的肩上,嘉轩以为她又不适,却听她幽幽地说道:“也许我应该学着忘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