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 露透萧墙分外凉(4)(1 / 1)
相欢止住了脚步,她从出嫁后就再也没有见过淑妃,世上几乎所有关于淑妃的消息都断了,如果可以重新与淑妃取得联系,她自然欣喜万分。
她二话不说,走到桌案面前,提笔写道:
时间过隙,白云苍狗。将近二十年光阴已逝,盼主安好之心一日未竟!
忆当日,妾与冷阁与君绝,敛衽一跪,竟是永别!妾于宫外一切安好,请勿挂念。几日前,听闻太子婚期将近,遂星夜兼程抵安都。未曾想,一切竟以物是人非,太子所娶之人并非真心对她,而太子心仪之人却注定劳燕分飞。
妾之郎君,系太子太傅林慕清析朝廷之政事,得论:陛下自玉妃仙去,身体一向不佳。他日若太子荣登大宝,必定为娘娘讨回公道!
书写至此,相欢的泪早已浸透纸张,湿化了墨迹,可她仍竭力止住激动。继续书写道:
安都半月,妾所见之太子与往日大为不同,性格亦渐渐改变,此功劳得益于东宫掌事姑姑曰霜者。俯察后宫女子千万,唯其心存太子,他日亦可用之。
冷宫二十年岁月,逝之东流,落之夕阳。惟愿新流现于眼前,朝霞漫于天际。他日娘娘熬得苦难之尽头,妾愿折寿十年。
相欢
一封声泪俱下的书信写成,相欢放下笔走至门外。霜儿也不去看她到底写了些什么只是径直将它塞进了信封。
这是两个女人迟到的心灵安慰,对于不知道明日身处何地的霜儿来说,为太子的母亲做些事情已经成了她义不容辞的责任。淑妃作为姐姐荷倩的好友,让姐姐能在这偌大的后宫中有了朋友,她相信姐姐,也相信自己,霜儿相信落难的淑妃一定还存着希望。
霜儿细想着明天的安排,如果冒险送了信被人发现那么牵连到的人一定不止她跟淑妃,信的主人也可能有性命之忧。皇后也许会借着这个机会将所有有关“淑妃一案”的人一网打尽,霜儿从小养尊处优,她从未受过皮肉之苦,也许她会忍不住严刑逼供交待出一切,可是究竟怎样才能安全的把信送进清凉阁后还能全身而退呢?
霜儿想到了雨兰,也许她会念着自己曾经帮她一把的份上相信自己一次,可是怎样才能保证万无一失呢?求助太子根本不可能,柱子又只替太子做事,纵观整座皇宫中,霜儿发现如今可以完全相信的竟只有柴公公一人。
玉妃曾对他有恩,临终前又嘱托他定要保护霜儿周全,柴公公几次三番的帮助霜儿死里逃生,这一次,她相信柴公公也一定会帮自己。
揣着一夜的兴奋,霜儿于第二天清晨辞别了一家人。这座庄园从一开始留给她的神秘到现在她明白所有事情真相的坦然,在霜儿经历的生存之路上让她有了更大的进步。
回得东宫,太子受陛下急召太子去了和庆宫,柱子亦跟随而去。刚才还慌乱无措的众人马上又归于清闲。霜儿不敢去交泰殿找雨兰,只能守在通往清凉阁的路上。此时马上就到辰时,霜儿相信雨兰一定能遇上。
果不其然,雨兰提着一个食盒出现在了这条偏僻的小路上,小姑娘两天不见,越发显得美丽。很显然,是沐浴在家人的关怀中还未醒来,看着渐渐行来的雨兰,霜儿突然变得不忍心了,她还是那么一个天真可爱的小姑娘,她的家人或许还在期盼女儿早日归来。可是假如今天事情败露,雨兰或许再也看不见明天的太阳了!霜儿矛盾着,该怎么做她极是为难,她使劲捏着相欢的那封信。
猛然间,姐姐荷倩在书札上的那句话突然进了她的脑海,霜儿再也顾不得什么,忽然一转身出了假山,雨兰看着凭空出现的人,吓了一跳。等她肯定是那天好心的姑姑时,她顿时变得兴奋,霜儿亦故作惊讶,她问道:“雨兰,是你呀!”
雨兰回道:“恩,前天多亏了姑姑。我爹娘让我谢谢你,他们说在宫里,我能遇上像姑姑这样的人是我的福气呢!”
雨兰眼中充满了对霜儿的感激之情,霜儿却心下一痛,只能勉强笑着。
“姑姑,你怎么不在东宫当值呢?我爹娘给我送来很多他们自己做的干枣,虽不是什么新鲜玩意,却是一番心意,我正想去完冷宫就找你呢?”
霜儿心中不忍,面对雨兰那么诚恳的话,她突然觉得自己很卑鄙。然而她虽不忍,却还是硬着头皮编下去: “东宫现在太忙了,我来偷点懒!”
雨兰哪里知道霜儿的心思,她说道:“我知道东宫的差事不好做,要不姑姑在这里等我,我去冷宫送晚饭再回来找你,我们一起去我那里玩!”
霜儿心一横,果断地说道:“要不我们一起去冷宫吧,我自己一个人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说完,霜儿不经意间拿过雨兰手中的食盒,雨兰没有想太多,答应了一声便要与霜儿同行,霜儿心生一计,偷偷地把食盒放回了原地,雨兰丝毫没有察觉,因为兴奋,她只顾着与霜儿说话。可霜儿却在心中一遍遍说着对不起。
二人渐行渐远,安防食盒的地方突然出现了一个身影,那人紧盯着食盒,一阵沉吟……灾难在二人并无察觉的情况下悄然而至。
清凉阁即在眼前,霜儿等到雨兰把门打开,忽地打了自己的脸颊一下,她假装责备道:“瞧我这是什么记性,刚才只顾着与你说话,竟把食盒忘在假山那边了!”
说罢,霜儿朝着自己的脸颊一侧又是一拍,雨兰忙上前阻止,安慰道:“姑姑别急,我马上回去拿,不要紧的!”说罢,雨兰焦急地跑向来时的路,已经卸下枷锁的清凉阁前,只剩下霜儿一个人,她自知时间紧迫,只能急急地推开门走向院内。
进院来,墙那边的尚乐局还在排练乐曲,而清凉阁此时却显得格外寂静。进得前殿,那弹奏古琴的美人已经不知身在何处,霜儿徐徐前行,在一座书桌面前见到了太子的生母淑妃。
淑妃仍在痴心作画,未及抬头看清,便听见她的声音:“送饭来了吗?”
霜儿心中憋了一上午的愁闷最终找到了发泄口,她‘咚’的一声跪下,眼泪不知何时已经漫过眼眶陨落而出,她哭道:“奴婢东宫掌事姑姑霜儿拜见淑妃娘娘!”
冷袖握笔的手微微一抖,多少年了,别人不曾这样喊过自己,自从相欢走了以后,好像就再也没有人知道她了,冷宫二十年风雨,独自赏来独自愁。唯有东边的一座宫殿成了她此生唯一的寄托。
眼前的女子她只见过一次,说过的话甚至不超过十句,可她竟然知道自己的故事,冷袖难以置信,霜儿拿出那封信,交给冷袖,冷袖颤抖着手接过信徐徐展开。
字迹是那么的熟悉,像极了自己的那手梅花小楷,这世上除了那个人是无法复制出来的,看见落款,淑妃心中一阵猛跳,她拭干泪水,眉宇间闪着激动。
“娘娘,时间紧迫,我奉林夫人之命来此送信,请相信我,我一定会让太子知道真相的。”
淑妃不再答话,她将信纸放在烛台上,一张白纸转瞬化为灰烬,她喃喃道:“假如可能,我也希望我如同这白纸一样,可我不能。姑姑,请你明白,太子认我之时,即是我的死期,而他的天下亦将颠覆。于冷宫之中日日夜夜,我所企盼的无非是有个人能像我一样对他好。”领袖继续道:“玉妃已仙去,往后能够对太子真心好的,恐怕没有了吧!”
霜儿听着淑妃的话,眼泪簌簌而下。良久,她哽咽道:“是太子的天下,谁也颠覆不了,对他心存希冀的女子,哪怕粗布麻衣,亦愿随侍于他之左右,望娘娘安心!”
说罢,霜儿转瞬离去,也顾不得背后淑妃那难以捉摸的眼神,相欢交代的事情她已顺利完成,也该离去。然而她并没有走,而是站在清凉阁前静默着等待雨兰。
一炷香时间已过,霜儿本来心潮涌动的心霎时变得宁静,那一刻,她好像领略了视死如归的快感。
雨兰去了这么久还没有回来,一定是在安防食盒的地方出了纰漏,也许,如今的雨兰已经被皇后派在周围的眼线抓住,也许是临时出了状况,雨兰不能前来,面对前一种较大的可能性,霜儿心中没有侥幸之心。
良久,她心一横,扣上了大锁,迅速拔下了钥匙,待确定四周无人之后,方快步离去……
回到东宫,霜儿的心境仍久久不能平静,她一直在保持自己的真面目,可如今她好似置身于自己编织的漩涡,无路可退。
藏好清凉阁的钥匙,已接近巳时,她起身出门。太子早朝仍未归来,东宫的厨房里忙碌不堪,霜儿派人领了几只河豚,便想着用相欢教给她的办法烹制河豚。
隔着御膳房的窗户,霜儿突然瞅见一个公公端着一条满是血渍的手帕出现在东宫前苑,她心下一紧,判断着那人的服饰,她几乎可以肯定那人是交泰殿的太监。
霜儿放下手中的活,走到前苑,她和来人打着招呼。
“公公,来东宫有事吗?”来人一提盘子,那帕子显露无疑,霜儿心下一惊,那分明是第一次见到雨兰的时候,自己送给她拭泪的巾绢,却没想百密一疏,竟然栽到了一块手帕上。
“咱家奉皇后之命,来找这帕子的主人!”
霜儿一捋头发,迅速想着对策,她赔笑道:“公公,这帕子带着血迹,恐怕没人敢认吧!如今太子不在,这事也没有人主持,您看不如等太子午膳的时候再来询问,到时候所有的人聚齐,料是谁也逃不过大人的手心!”
那人虽有几分动摇,却还是不依不饶,霜儿继续对他晓以利害:“公公,如果您现在从东宫带走什么人,奴婢身为东宫掌事,恐怕也无法向太子交代,还请公公海量!”
那太监听见霜儿如此说,便也不再执着,霜儿趁机又给那人提了好些办法,不管有的没的,霜儿如今只想赶快把他打发走。
太监终于离去,霜儿也总算深吸一口气,她的心中已经有了应对的办法。
回到御膳房,霜儿望着砧板上的河豚,悠悠地说到:“我今日能不能活下去,全靠你了!”
太子午膳即将开始,御厨们看着霜姑姑一阵疑惑,一向极有主见的霜姑姑居然临时变换菜式,亲自下厨烹制河豚,让御厨们一时手足无措,好在众人协调的不错,否则这次午膳一定延迟不可。
太子端坐在膳桌钱,柱子和霜儿搭着调子,一个上菜一个唱菜名。
那道河豚压轴出场,着实吓了太子一跳。等到一切准备就绪,霜儿看见东宫内苑里来了浩浩荡荡的一堆人马,她几乎可以肯定那是今天上午来的一伙人。
她努力平复住心中的汹涌,一步步实行着自己的计划,她说道:“太子,这道河豚是奴婢亲自烹制的,您要不要尝尝!”
太子没有拒绝,霜儿拿起碗碟和筷子夹了一块河豚,慢慢地品尝着,眼看着那些人已经走到长廊,才听见有人禀告。霜儿已经有了反应,她只能竭力忍着不让自己昏厥,待到太子看清楚来人端着的那块手帕是,他接着变了脸色,那手帕是他特地从内府挑来送给霜儿的,可是如今它却沾着鲜血被交泰殿的人端来指认它的主人。太子几乎已经感受到了围绕在霜儿身上的腥风血雨。
“太子,奴才奉皇后娘娘之命前来寻找着手帕的主人,内府的人告诉奴才,这手帕东宫也有一条,奴才斗胆请太子找出手帕前来对质。”
霜儿自知时候已到,她不再阻止毒素的蔓延,终于,她一下子晕厥倒在了地下。
东宫一时间乱作一团,只听一人喊道:“菜里有毒!”
嘉轩抱住霜儿的脑袋,一听见这话,双手不禁一抖,良久,他镇静的对柱子说到:“快传太医!”
霜儿于头晕之中保持着清醒,许久没有呼吸,让她的脸变得通红,痛苦不堪。
一名老太医背着药箱匆忙的走到内殿,他经太子同意方才细心地给霜儿诊断道:“这位姑娘身中河豚剧毒,需要老臣施针把她体内的毒素逼出来,还请太子行个方便!”
太子自然不敢耽误,连忙吩咐伺候午膳的太监把霜儿安置到兰苑,自己则站在原地不动分毫,他镇定下思绪,一时间万分愁思,他不禁想到霜儿屡次替自己踏上鬼门关,虽都大难不死,可愧疚之情却从未消失。
可如今,交泰殿就来寻找这手帕的主人,若把霜儿交出去,她岂不又凶多吉少。太子心中已经有了主意,全不管霜儿身上究竟背负着怎样的罪过,只要能多保她一时性命也就足够了。
太子忽的转身,紧盯着那手捧托盘的太监,半晌冷冷地吐出一句话:“那块手帕在我这儿,这块不是东宫的!”
说罢,太子便转身离去,内殿里,只剩下柱子和那跪着的人。柱子自然已经明白太子的意思,只好扶那人起来,送客。那太监知道从东宫已经问不出什么,便只能行礼告退。
交泰殿
奉皇后懿旨寻找绣帕主人的公公此刻正在交泰殿里回奏着今日的经历,面对毫无所获的结果,皇后只好忍下盛怒继续听那人聒噪着。
“奴才已经查过所有拥有绣帕的主子,经调查,并没有人丢失此物!”
皇后一阵心烦,只怪自己找的人太不会办事,机关算尽,竟还需要自己亲自出马,她不耐烦的询问道:“她们各自的手绢,你都亲眼见过吗?”
那太监一阵支吾,皇后察觉出什么,猛地一甩手,只听“啪”的一声,她手边的茶具已经碎了一地。太监立马吓得跪在了地上,他结巴地说到:“其他的…他的手绢…都…见了,只有…东宫太子那里,没…没见到实物!奴才以为太子…断…断没有…瞒皇后的道理,所以…所以……”
皇后不再言语,可她的心却汹涌澎湃着,那么多的人,她都不害怕,却唯有东宫是她唯一的软肋,尽管嘉轩并不是她亲生的,可这些年,她对太子付出了太多。她不怕将来太子会背叛她,却害怕将来站在太后宝座上的不是她,而是她……
“娘娘,快下决定吧!否则一切都会晚的!”身边的交泰殿掌事姑姑莫言苦口婆心地劝道。莫言是皇宫中的老人了,与已故的英姑姑在宫中都是举重若轻的人物,因为莫言从小跟随皇后,所以许多事情的真相她都了如指掌。
皇后仍在沉吟着,良久,她让那太监退下。那公公如获大赦,连忙磕头谢恩出了内殿。
“你以为我不知道这其中的厉害吗?只是如今太子大婚才是当务之急。若因为此事搅了婚礼,那岂不是得不偿失。我实在不想再横生枝节,也不想这时候让后宫沾染血腥带来晦气!”皇后如是说。
莫言甚至皇后脾性,宫中这么多年,皇后渐渐变得优柔寡断,再也不似当年那雷厉风行的一宫之主了。
“那么这事儿我们就不追究了吗?”莫言询问道。
“太子怎么会要那绣花手帕,多半是给了什么人,而且必定是与他有关系的人。太子和皇上的脾气太像,若这个时候惹急了他,还不定又出什么幺蛾子呢!太子大婚之前,一定要对此事守口如瓶,先把东宫安定好,大婚之后再做处置,我想把这件事交给玉致,也算是对她的磨练吧!”
说罢,皇后提笔写下一串名单,上面赫然是东宫一干宫女的名字,把名单交给莫言,皇后轻声叮嘱道:“宫中嫁娶,历来有接嫁之说,你把名单交给内府,就说是我命令,名单上的宫女必须接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