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 六宫颜色皆如是(上)(1 / 1)
太子一下早朝,皇后便派人请太子去交泰殿。知道今日有重要的客人,霜儿匆匆给太子换过衣服便来了交泰殿。
一进交泰殿,就听见女眷们在说说笑笑。太子走上前去,一干女眷看见有人过来,认出是太子后,其他人赶忙起身参见太子,太子一行人则上前参拜皇后。
请安完毕,太子才发现皇后身边站着一女子,看她的样貌和打扮都不像皇后身边的侍女。看样子应该是众多女眷中的一名。
也许是有些害羞,就在刚才众人请安之时,那女子只是陪着皇后呆呆地站着,直到现在才发现自己失礼,尴尬的表情竟像是不知该如何面对。皇后望了一眼女子,随即拉起她走向太子。“来,玉致,这是你太子表哥。还不快请安”!
女子微微一笑,随即盈盈拜道:“奴婢给太子请安!”看着自己未来的丈夫,文玉致一阵娇羞,如此男儿,也不枉自己度过的痛苦的二十年了。
太子虽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多了这么个表妹,却还是顾及着礼数淡然回道:“姑娘平身!”
想来想去,还是这个称呼比较贴切。皇后知道两个人才见面,总有些尴尬,却还是千方百计的给两个人制造机会,看见玉致一直瞥着太子,皇后心中才仿佛吃了一颗定心丸、
午时,家宴在和庆宫正式举行。
皇上和皇后难得一起出现,起初因为身份的原因,玉致只是坐在最下方的位子,中途皇后却亲切地叫过玉致坐在了自己的身边,不偏不倚的正好坐在太子和皇后的中间。
半晌,皇后端起一杯酒,敬向全体女眷:“各位,今天是大家进宫探亲的日子。陛下说过,就和平常家宴一样,随意就好。我代表陛下给各位敬酒了。”说罢,皇后一饮而尽。
这种时候,霜儿才觉得皇后有那么一股母仪天下的风范,这样愉快的家宴,自己已经许久不见了。
家宴刚开始,桌上的饭菜还没有动。皇后找准时机,悄悄地把一块鸡翅放到了嘉轩的碗里。太子一阵惊慌,随即淡然答道:“谢谢母后!”
皇后听罢,用手绢捂住嘴轻轻一笑:“谢我做什么,要谢该谢着做菜之人。”不经意间,皇后瞥了一眼坐在身边的文玉致。
太子随即明白,这菜原来是她做的。皇上看着二人问道:“玉致是客人,哪有让客人下厨的道理。”
皇后听罢,随声附和道:“陛下不知,这其中还有个典故呢?隋炀帝杨广有一次乘船沿运河而上,饱览沿途风光。这一天来到扬州,大小官员一齐列队相迎,杨广听说这里有很多名胜古迹,秀丽的园林,便决定在此游玩几日。刚刚坐下,便觉腹中空空,随来的人把带来的酒菜献上,杨广吃了一会儿,觉得无味,又命令在当地找个厨师重做。随臣找到一户靠打猎、采药为生的人家。他们一听说当今皇帝要来吃饭,无奈之中只好用心伺候,由家中最会炒菜的四姑娘掌勺,一会儿,便做出四个菜送到杨广面前。杨广一吃,龙颜大悦,连声称赞,立刻传旨要见此高厨。于是,四姑娘被领了进来,杨广一见,又惊又喜,惊的是此处竟有如此美女,喜的是她又有如此高超的烹调技术。这道菜经人改良,便成了如今的这道凤穿牡丹。”
众女眷听完故事,不觉掩面而笑,文玉致亦低头微微笑着。席上,唯有太子的心中极不是滋味。
陛下轻轻看了一眼霜儿,却发现她正忧虑地望着太子,心里头不知不觉竟有些酸涩之感,他也曾面对这两难的境地,可是作为一个君主,有些牺牲是注定的。整个晚上,他都在陪着皇后唱双簧,虽然心底极不愿意,可仍要装下去。
半晌,一坛酒已经尽了。皇后招呼过侍者,朝座上的女眷说道:“玉致今天带来了一瓶女儿红,快拿来让大家尝尝。”众女眷又是一阵窃窃私语,只听得玉致面红耳赤。
“呵呵,都说女儿红是为富家生女、嫁女必备物,我可是许久没有尝过了!”
“是啊,这下可有口福了。就是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再尝一次。”
“你急什么,我们家玉致已经到了婚嫁年纪,不久你就可以再尝一次美酒了。”
“姑姑!你瞧她们总是拿我打趣”玉致一阵娇羞,望向了那名唤作姑姑的女子。原来皇后竟是玉致的姑姑
皇后看见玉致如此害羞,便不再打趣。这么多的暗示,太子,你该明白了吧?
“娘娘,我瞧着玉致年纪也不小了,找个好人家把她嫁出去才好!”也是,文玉致今年已经二十了,但凡与皇家沾亲带故的,及笄之后,十五之前大多已有了婚约,能够嫁出去的亦不在少数。
玉致心里微微一叹,若不是多年前姑姑让太子娶了宰相的女儿段雯雪,她哪里需要等这许多年。别人家表面上总说她是将来的皇后,背地里却总是嘲笑她是嫁不出去的老姑娘。父亲的严厉,姑姑的势力,都让玉致活的累极了。
曾经有一段时间,父亲为了保住后族声誉,竟心急地想让自己嫁入东宫做侧妃。当时的玉致死活不愿意,父女俩头一次闹翻。别人家都是父女二人其乐融融,却唯有她们这一家子不一样。权势真的可以泯灭父女之情吗?
正暗自想着,皇后却突然为自己斟满了酒,玉致一时间受宠若惊。只见皇后朝众人说道:“让玉致嫁出去,我又怎么舍得。更何况满朝文武又有谁能配上我家玉致。”
座上的其中一名女人随声附和道:“我瞧着这次家宴上太子一个人倒是冷清的很!什么时候,娘娘为太子寻一门亲事才是!”看似毫不相关的两件事,在一众有心人心里听着就好像早就商量好的一样。
皇后微微一笑,不语。家宴又进行了一会儿,大家说说笑笑好不热闹。整个家宴时间,霜儿都不声不响,以前家宴,霜儿每次都要帮助太子布菜,试毒。可这次,不知道为什么,每当她看见和太子坐在一起的文玉致,她就不敢上前。不得不承认,太子和文玉致表面看来却是天生一对,门当户对。现在他们也许互相不了解,可感情这东西又有谁能完全控制呢?也许他们会过的很幸福。霜儿默默地想着,直到家宴散去霜儿方醒过神。
席上后来的话霜儿没有听清楚,她只知道文玉致近期是不会走了。皇后婉言留下了她,玉致又岂会不知道其中原因,遂答应了下来。其他女眷家宴结束后便要出宫了,只有玉致一个人跟在皇后一侧去了交泰殿。
霜儿陪着太子回到东宫以后,太子就进了东宫正殿,他既不让任何人陪伴,也没有任何吩咐。霜儿和柱子就这样站在东宫廊下焦急的等着。柱子就在身边,他亲眼目睹了刚才在家宴上的一切。每次当霜儿不知该如何办的时候,柱子都会有所劝慰,这次也不例外。
“你想过接下来怎么办吗?”柱子问道。
“什么怎么办?”霜儿装作满不在乎地问道。
“今天家宴上看皇后的样子,文玉致注定要成为东宫的女主人了。”
“这种事情,我能怎么办?这是皇家的家事,与我无关。”
“你甘愿放手吗?放弃你唾手可得的一切。”
“我的一切都是太子给的,他若要收回理所应当。”
“你在怨太子。”
“没有。”
面对着霜儿那波澜不惊的面庞,柱子心里泛起一丝怒意,你是在做什么?难道那么多你都可以不在乎?你拿太子当什么?
柱子使劲捏起霜儿手腕:“你究竟在做些什么?”说罢,柱子怒气难收,一下子甩掉了霜儿的手臂,拂袖而去。
霜儿面对着柱子的背影,两行热泪蓦然落下,她又怎能不计较,为了他,她放弃了所有。可现在,她却要把自己心爱的人拱手相让,只是为了让他有足够的实力完成他的抱负。相对于整个国家,自己感情算什么。人生在世不过数十年,感情这东西说贵也贵,说贱也贱。可他若能成就大业,让皇朝流芳万世,又岂是着几十年可以比拟的。
这段日子,东宫几乎隔绝了与交泰殿的联系,这其中既有柱子的交代也是众人察言观色的结果。宫中几乎已经传遍了,交泰殿里住进了皇后的侄女,都说她是宣仪注定的太子妃。可东宫兰苑里,还有一位大家默认的未来的主子。这些天,大家都躲着霜儿,谁都知道,太子与霜儿的关系非比寻常,二人近乎生死之交。
也因为霜儿平时待人真诚,虽说是从五品姑姑,却没有一点架子。多少人都想巴结这么一个好脾气,没心思的姑姑。可现在东宫即将迎来新主人,霜儿还能和太子相守几天。
这天清晨,霜儿早早当值,等着叫醒太子。而太子早已没了睡意,只是等着卯时起床。霜儿立在一旁,心里胡乱想着什么。直到看见沙漏到了卯时,便马上上前。她掀开帘子,挂在了床角的倒钩上,随即轻声叫道:“太子,卯时到了!”
太子闻言,坐了起来。看见霜儿从侍女手中接过衣服,太子方才站起。霜儿服侍太子穿好衣服,其他人端过水盆,又是一阵忙碌。
早膳期间,太子整个人心不在焉,等到上完了膳食,太子摆手撤掉了其他的宫女,只留下霜儿一个人为他布菜。
半晌,太子没说一句话,他的心里矛盾极了,他该怎么和霜儿说。慢慢喝下一口汤,太子酝酿着开了口:“昨天,你去做什么了?”
霜儿不慌不忙,这段日子,东宫里的气氛压抑的她喘不过气,只要太子不在,霜儿就会离开东宫去定香阁和诗妍在一块:“昨天没什么事,去定香阁走了一趟。”
“陛下昨天赐婚了!女家是皇后的侄女,就是文玉致。大婚一个月以后举行。”
霜儿听完太子的话,手中拿着汤匙略一迟疑,随即装作漫不经心地答道:“哦!”
两个人的对话随着霜儿的那声“哦”戛然而止,两个人的心里都无比的煎熬。看着太子即将用膳完毕,霜儿仿佛获救一般出门欲叫人收拾膳桌。可霜儿一转身,太子的手一下子抓住了霜儿的手腕,可是霜儿没有转身,她只听见太子说道:“玉致注定是漪澜的新主人,可我绝不会负你。我说过,我会让你做我的良娣!”
霜儿痛苦地闭上了眼睛,两行热泪缓缓滑落。她不想让太子看见她的软弱,只是倔强的用另一只手掰开了太子的手,然后一个人飞快地跑出内殿。
定香阁霜儿不想去,东宫霜儿不想回。宁成院霜儿不能去,琦香阁霜儿更不能去。曾经自己常去的那几个地方,如今都成了霜儿的伤心地。自己究竟是该破釜沉舟,拼出性命和太子在一起,还是为太子的未来把他拱手相让。
泪水已经流不出来了,脚底的力气也在一点点消散。霜儿落寞地坐在了眼前的假山上,闭着眼睛养神。
突然,远处传来一阵阵哭声,听声音像是个年轻的小女孩。霜儿一阵阵好奇,她敛衽起身,向假山后面走去,绕过假山,只看见一个小女孩提着一个食盒在蹲着哭泣。
霜儿有些不忍,那哭声那么可怜。霜儿的心里突然冒出一股母性的温柔。她缓缓走到女孩的身边,拿出自己的巾绢,把女孩面庞上的泪痕擦净。
霜儿一边擦拭一边问道:“你叫什么啊?哪个宫的?”
女孩水汪汪的大眼睛盯着霜儿,抽噎地说道:“我是交泰殿的雨兰。”
霜儿听见是交泰殿的人随即一愣,然而她接着望向了雨兰手中的食盒不禁又问道:“你为什么哭啊,有什么事吗?”
雨兰晃晃手中的食盒,满眼泪痕的说道:“内府说我父母今日进宫探亲,可我还要去送饭。如果辰时还去不了内府,我恐怕就见不到我爹娘了!”
说罢,雨兰又哭了起来,霜儿有些不忍心。辰时,霜儿抬头看看天,如今离辰时还有三刻,如果不是后宫太大路太多,雨兰或许不会这么伤心吧!
霜儿把手绢塞进了女孩的手中,示意她把泪水擦干净。随手拿过食盒,雨兰不解地看着霜儿,只听见她痛快地回道:“你要去哪里送饭,我替你去。”
雨兰的眼泪终于停了下来,她抬头说道:“后宫西苑的清凉阁。”
霜儿轻轻拍拍雨兰的肩膀催促道:“快去内府吧!别让你父母等急了!”听见霜儿如此说,雨兰终于破涕为笑,她轻快地说道:“谢谢你姑姑。你能告诉我你叫什么吗?”
霜儿亦是微微一笑:“我是东宫的霜姑姑,往后有事情需要我帮忙就去东宫兰苑找我!”
雨兰笑着走了,霜儿望着雨兰远去的背影,心中的失落之情再度归来。却不是因为太子,人家都有父母,唯独自己一个人活在一丝夹缝中,挣扎着。
想起还有事情,霜儿无奈地摇摇头,向清凉阁走去。清凉阁位于后宫西苑,它与尚乐局仅有一墙之隔。但是清凉阁却是宫人们最避讳的一个场所,人人都说那里是冷宫,可怕的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