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是如旧人一梦还(下)(1 / 1)
回到医馆,已经丑时过半。折腾了半夜,霜儿早已无心安睡。辗转在床榻上,霜儿暗自想着明天该怎样和太子说今天所知道的一切呢?如果稍有不慎露出什么破绽,那可真是要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了。
整整一夜,霜儿只睡了一个时辰,她拿过昨天喝剩的茶叶,做成了一个药袋轻轻敷在了眼睛上,敷完药袋,她的眼睛明显好了许多。
轻轻推开房门,霜儿径自走到了花圃间,一边忙碌一边等待着。差不多两刻时间,太子便从前院走了进来,看见霜儿又再做农活,他一把夺过了霜儿手中的锄头,霜儿看着地上的身影,没有和以前一样任凭太子代替自己,她又夺过锄头用一丝埋怨的口气说道:“太子这会能帮我,等回到了宫里,这些事情您还帮得成吗?”
太子无语,走到一边看着霜儿:“回宫?这会儿还早吧!”
“我有种预感,日子不会太久了。”
“在安成逗留了这么些日子,什么都没有收获,我害怕这次无功而返……”
霜儿的嘴角泛起了一丝笑意,不会太久了,但是这个微小的细节并没有使太子察觉,她继续道:“昨夜,奴婢想了一些原因。我想起了小时候在家乡的时候,曾见过有势力的人家威逼过平民百姓,他们已经富可敌国,却仍然盘剥百姓血汗,后来有一户人家因为交不起朝廷派下的税钱而上山为盗。如果当初官僚们能够体谅一下那个人,或许这世界上只会多一名勤劳的百姓,而不是落草的强盗。”
太子拿着锄头的手突然僵住了,自己身在皇宫,尚不能体会人间疾苦,只是自己的失误却害了那么多无辜的百姓。
太子起身,脸色平静的看着霜儿,两个人心境平和,太子放下锄头,望向霜儿:“今天说这话,应该是替我想好了退路了吧!”
霜儿很高兴太子能够给她这个机会,其实并不是第一次了,只要霜儿想帮助太子,太子都会听她的意见。微微侧目她把头转向了一边:“其实,安成的变化只是因为官府切断了百姓生活的命脉,只要想办法让安成的百姓相信我们可以让他们过上正常的日子,他们就会放弃抵抗的……”
太子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霜儿说的他早已想到,只是事情并没有那么简单,霜儿反身上前,轻轻摸着太子的额头:“不用蹙眉,其实安成以前是什么样子没有人比你更了解了,只要能让安成恢复以前的秩序,我相信事情会解决,毕竟那都是你的臣民,能和平解决是最好的办法,你总不会希望和你的子民刀兵相见吧.”
霜儿的劝说,对于太子来说是一剂良药,这些天看着街上萧瑟的场景,他只能不停的抱怨却想不出办法。霜儿却找出了诟病,只是他需要做最后的决定。霜儿淡定地说出了整件事情的根源,说来就好像与自己没有半点关系。
“去年,安成的玉府一家卷入谋逆一案,按照宣仪律法,他家大片的农田充入国库,百姓却因此没了活路”。
太子心中存着一股不为人知的哀怨,因为那场莫须有的案子,玉母妃丢了性命,连深藏多年在心中的那女子也香消玉殒。只是自己却不能替他们翻案,能做的也只是尽力保全玉府剩下的一切。
“太子,人一生总要做出重要的决定,更何况你身为一国皇储,注定要面对很多的选择。安成的百姓靠你了。”霜儿拿起锄头一个人默默离开了后院,她要让太子一个人自己静一静。
太子最终还是做出了决定,他要保护安成百姓,杨二爷以绝对服从太子命令的姿态追随太子来到了安成的衙门。
安成知府算枚对于太子的到来仿佛并不吃惊,太子来安成的消息他是第一个知道的。虽然那些刺客都死在城外,可太子却迟迟没有露面,算枚心里虽然很着急,却不敢在城中大肆寻找唯恐太过招摇。
然而该来的总归还是来了,算枚自从看见太子开始,就已经做好了受罚的准备,但是太子却只是恢复了安成原有的农田和商业。而对于自己的失误,太子却只字不提。在经历了三天的交接后,太子在城外颁布了罪己诏。
因为伏霜寨的初衷很简单,所以罪己诏一经颁布,安成的子民便都顺从了安成的新秩序。为了这一天,霜儿担惊受怕了一个多月,事态终于平息她也松了一口气。
自己最初受伤的时候,太子送给霜儿一瓶药水,据说是去除疤痕的良药,但是霜儿并没有用,她宁愿那个疤永远留在身上,让她记得自己当时的勇气。
由于一年来荒废农耕,最初的日子寸步难行,太子决定开仓放粮,帮助子民安全的度过这段日子。由于自己的身份,这段时间霜儿一直不敢出门,太子虽然欣喜安成终于起死回生,但看着霜儿那每天打不起精神的样子也着实心疼不少。
今天的太子心血来潮,想请霜儿一起去仙客来去吃饭。乍一听着消息,霜儿有些不知所措,虽然不想出门,但是仙客来又怎能不去呢?毕竟她也想在临走前再见一眼珍娘和李叔,她也很好奇,平息叛乱后的仙客来究竟会是怎样一番景象。
虽然仙客来重新营业不久,但凭着以往的名声,仙客来的客人仍旧可观,今天的霜儿故意施了妆,以往在安成做姑娘时,霜儿从来不施妆。如今为了掩人耳目,霜儿故意施了很重的妆,换过妆容后的霜儿判若两人。
入宫前的日子,让霜儿和珍娘形成了一种良好的默契,这种场合,霜儿和珍娘形同陌路,珍娘给两个人安排了最好的房间,珍娘好像拿出了浑身解数,来招待太子。所上的菜肴都是宫中从未见过的美味,特别的烹饪方式也使食材别具风味。
各式的菜肴纷纷上桌,一直不停忙碌的珍娘终于停了下来,她用手绢轻轻拭了拭汗珠,接着又张罗起了酒。
“这位公子,我们这里有一瓶从法兰西运来的甜酒,至少有一百年了。这本来是我留给一位故人的,不过我见这位公子倒觉得颇为投缘,索性送你们。”说完这话,珍娘悄悄看了一眼霜儿,心痛的目光一闪而过。
太子本来就对这个酒楼好奇的很,如今听说有好酒更是不想错过,于是欣然接受。布置完一切,珍娘不得不离开了房间,中途,几经哽咽的霜儿终于忍不住,她借口出去离开了房间。屋外,珍娘一直在外面等着,她知道霜儿一定会出来的。
霜儿出来一把抓住了珍娘的手,她被珍娘带到了一个僻静的房间,与别的房间不同,这里有一扇很大的屏风。今天的见面好像并不是为了叙旧,珍娘好像有很重要的事情要交代给霜儿。珍娘拿出了一那本账簿,一页页的翻着介绍给霜儿。
“你去京城的一年,李叔归纳了玉府剩下的所有财产。这些钱都是归在你名下的,我和李叔都希望你能用这些钱日后东山再起。”
霜儿翻着账簿,她不知道这些年父亲竟然为她积攒了这么多的财产。只是自己恐怕用不到了,固执的霜儿把账簿重新交给了珍娘:“珍娘,这钱我用不到了,你和李叔看着办吧、”
珍娘听完话,手突然没了力气,账簿顺着珍娘的胳膊滑落了下去,这个想法她根本无法接受。因为,她从小姐的眼睛里分明看到了绝望…
“小姐,那么大的家业你难道要放弃?”霜儿实在无法解释个中缘由,太多的理由她不能一一解释,面对眼前的亲人,霜儿打算和盘托出。“那屋里的公子就是太子,我会用我后半生全部的心血去照顾他,别的我什么都不想了……”
珍娘已经感觉到了霜儿那股失落,她几乎明白霜儿的真心,她重新拾起账簿,可珍娘已经不敢与她对视了。回身即将走出房间的一瞬,珍娘开了口:“自古伴君如伴虎,这钱我替你留着,将来你会用到的。”
珍娘走后,霜儿一个人坐在椅子上,一句话也不说。她不会知道,那扇不起眼的屏风后面还有一双眼睛在注视着她,然而躲在屏风后的人却不敢以真面目示人。霜儿努力稳住内心的澎湃,鼓起勇气重新回到了房间。
为了掩饰自己的心虚,霜儿坐下后就一直品着手中的甜酒。经历了一年的沉淀,酒的味道应该更浓厚了,只是自己的好友却永远品不到了。回去的路上,她特意挑了一条僻静的小路回来。
太子的身份已经公开,他们的住所也由医馆搬到了临时的行宫。太子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省去了侍卫的随护,这样的景象也让平时习惯了主仆之分的二人显得更自然。
太子和梅倩一起走在街上,天上的月光如水,梅倩几次想开口说话,但都没有开口,唯恐破坏了着诗情画意的氛围。还是太子先打破了夜的寂静:“安成的繁华简直可以与京城媲美了!”
霜儿的手指一直摸索着手腕上的镯子,她越来越佩服太子,这个时候,她由衷的赞叹道:“是,世人都知道安成的重生是您的功劳呦!”
一句玩笑话从霜儿的嘴里说出来竟那样天真,太子听着霜儿那满含醋意的话语。忍不住和霜儿玩闹了起来,两个人从散步成了追赶打闹,一时间,愉快的气氛包围了两个春心萌动的年轻人。
离行宫越来越近,霜儿一下子跑进了大门不见了踪影,唯有嬉笑声仍然弥漫在胡同中,太子看见大门就在眼前,所以不再与霜儿打闹,整了整乱哄哄的衣服准备进门,然而眼前却突然一位身着黑色斗篷的蒙面女子,那人很诡异的藏在门口石狮子后面,因为并没有看见太子,所以那人只是远远地望着门内。
太子的心头飘过一阵狐疑,这个女子到底在寻找什么?也许是因为那女子太过入神,她并没有发现太子,而太子却始终盯着那女子。
太子渐渐走近,直到走到那女子身后,那女子才醒过神来。看着太子锐利的目光,那女子一时间惊慌失措,她迅速转了方向,一个人匆忙逃去。
然而太子却更加怀疑,刚才那女子眼中流露出来的忧伤直到现在他还能感觉到。难道是难民,可看她的那身打扮,又不像贫穷人家的女子,亦或是她认得霜儿,太子不禁想到。
“不进来在那里发什么愣?”霜儿见太子迟迟不进来,便叫起了太子,太子回过神走进了大门。
安成所有的事情都已经处理完了,为了不耽误朝政,他已经定了回程的日期,霜儿再也没有理由呆在安成了。好在几次三番都躲过了与算枚和欧阳鸿的见面,太子也是十分好奇,为什么每次有安成的官员来访霜儿都避而不见,太子虽然怀疑却没有问出其中原因。
今天大家便开始收拾行囊准备回京。因为太子与算枚还有些事情需要交代,所以只有霜儿一个人整理者太子的衣物。
次日寅时,天还没有大亮,一行人悄悄来到了城外。为了不惊扰地方官府,他们并没有通知任何人。
杨二爷这段时间只顾着安成的案子,并没有真正和太子聊过,今天即将离别,两个人更显得依依不舍。
“看来你还是不愿意在朝中为官啊”!
“那么多的规矩,只会束缚我。倒不如和师傅师娘一起隐居在山水间,更怡然自得”。
“这段时间只是忙着政务,倒忘了师傅,他老人家最近还好吗”?
“师傅还是老样子,整天和师娘吵吵闹闹的。只是两个人一直都是这样,我都已经习惯了”。
“这些年我不能陪在师傅的身边,往后还要靠你了”。
“师傅说,能培养出你是他一辈子的骄傲。他之所以选择全身而退是不想将来面对两难的境地”,
“师傅一直教导我们要勤政爱民,如今只能我自己去替他实现这个愿望了”。
两兄弟在一旁依依不舍,霜儿也渐渐听出了眉目,原来这杨二爷竟然和太子时师兄师弟。只是两个人的情谊恐怕比兄弟还要亲,也难怪太子会在这种时候让二爷来帮忙。
而远处的城楼上,那位形迹可疑的女子望着远处的车队,缓缓摘下来面巾,她就是历经生死的霜儿。看着昔日的主子远去的身影,霜儿轻轻挥手,泪水早已顺着她的脸颊缓缓而下,她心中默默想到:“生死不由人,生死之间唯有信念最真。但愿下次见面之事,你已经摆脱了世间纷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