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春风不解蒲中情(下)(1 / 1)
这几天,霜儿作为太子的钦差在相府迎来送往,不过她的真实目的还是在查段相之死。
只不过霜儿觉得很奇怪,因为通过几天的接触她觉得落葵实在不是能谋害亲夫的人,更何况,宰相死了对她这个刚进府一年的妾室没有任何好处!霜儿甚至怀疑,是不是故意有人设置这么个套让她往里头钻呢?或是……这事情是不是大夫人安排的呢?那天,在后花园里,大夫人故意介绍二夫人会养虞美人,那诗会不会也是她的安排?
霜儿把这个疑问告诉了太子,没想到太子当场就否决道:“你不知道,这宰相夫人一辈子也不容易。人家只道她是堂堂一品诰命夫人,可谁知道这些年她吃了多少苦。”
说完,太子陷入了深深的回忆,那时他年纪尚小,可段相千里护佳人的故事却在宫中传的沸沸扬扬。
“当年段相南征北战,他在西域征讨的时候带回来一位□□,段夫人深明大义,怀着身孕接受了那女子,后来不知怎的那□□竟然莫名其妙的失踪了,时过境迁段夫人守着相府风风雨雨三十年。去年,相爷巡视西域,竟然又带回个女子,也就是如今的二夫人,那时段夫人还是接受了。你想想,这么多年她都熬过来了,难道还会害怕一个刚嫁进相府里不足一年的小妾。”
霜儿微一叹气:“原来竟是个痴情种……所以你还是觉得这事和二夫人有关?”
太子微一点头,为了提醒霜儿,他翻出了那首诗:“你看这张字条,这字迹我认得,确实是段相的。难不成那段夫人也会模仿笔迹。” 一个‘也’字让霜儿不觉羞红了脸,已经明白他的意思,索性跑了出去。
霜儿暗下决心,今晚她说什么也要查出凶手。既然太子这么肯定,那她也只能把目标锁定在那位二夫人头上了。
这晚,各路商铺都已经关门,只有这一间饭馆里依旧灯火通明。二楼,整个一层楼只有霜儿一个人,显然她是在等人,今晚的霜儿打扮的有几分小姐的模样,她点了些许胭脂,头上戴了几朵珠花,穿着白色提花皱的短上衣,仿丝光面的高腰襦裙,淡蓝色提花皱腰带,婉约之中更显正式。
近旁的小二看着霜儿的打扮并非凡人,所以也不催促只是同她一起等着。未几,楼下小二领着相府的管家上了楼来,这管家霜儿见过几次,可总没有细细交谈过。在相府的这段日子,她越觉得没有了相爷支撑的府邸便只有这个总管忙里忙外,一切事物都要他亲自过问,除了大夫人,这位总管俨然已经是半个主人。霜儿敏锐的直觉告诉她,这个总管或许知道些什么,也让她终于在许多天的碌碌无为后找到了总管……
那管家上来落了座,霜儿替他倒了一杯茶敬道:“不知道管家贵姓,我该如何称呼您那?”
那管家接过茶,细品一口:“老奴随主姓,您随意称呼就好了。”管家久经世事,所以在她这个小丫头面前显得兵不局促,谈吐之间应答如流。霜儿微一点头,算是默许。
“总管,说实在以今天这种方式见面,我觉得有些唐突。只是太子对于段相之死仍然耿耿于怀,我也只能奉太子之命找您来问问,失礼之处,还请您见谅。”说完,霜儿深深的鞠了一躬。
段管家好像也能了解霜儿的苦衷,他点点头道:“我知道在宫里头当差也不容易,有什么你只管问,老奴一定知无不言。”
霜儿点头,她略一沉吟道:“您知道宰相出事的那晚有什么人去过相府吗?”
段先生喝着茶仔细想着,他让自己的回忆尽可能的详细。“老爷出事那晚,二夫人出过一趟府,回来的时候好像挺生气的去了老爷的房,后来又怒气冲冲的走了好像还哭过,老奴当时见她伤心边没敢仔细问,等到夫人再回府的时候她就说有些头疼便回房歇了,还让厨房给她熬了一点醒脑的汤。之后的事情您就都知道了……”。
霜儿眉头紧锁,略有疑惑地喝了口茶,脑袋不停的运转着,霜儿接着问道:“您知道那晚大夫人做什么了吗?”
段管家答得很干脆:“那天晚上惊蛰,夫人照例去安都的郊外上香了,和以前一样,在那里过夜。”
“您说那晚,二夫人出了府,您知道她去哪了吗?”
管家略有尴尬,却还是开了口:“二夫人一向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只每逢节气之日都会出去,至于具体位置,奴才也不清楚。”
霜儿正想着,突然脑中闪过一个最重要的问题。“您知道这二夫人是什么人吗”?
霜儿长驱直入地问话让管家有些招架不住,他面露难色,显然他有难言之隐。霜儿从他两难的申请微微察觉到其中必有蹊跷。见管家说不出什么索性拿出了太子的金牌,那管家见了金牌,两腿直颤正想朝着金牌下跪,霜儿却径直起身扶住了他。
霜儿言辞恳切道:“段先生,太子的意思很明确,那就是尽力找出凶手,他不能让宰相含冤而死。我想您跟着宰相的时间也不短了,总不会这样眼睁睁的看着他老人家含恨而终吧!”
说完,段管家已经泣不成声了,一把热泪撒出了当年那段往事,他不知这么做是对是错,却还是被逼到绝境,不得不说。
“其实,二夫人落葵长得很像二十年前的二夫人。我想也正是因为这样,老爷才会格外喜欢她吧。二十年前,老爷在西域征讨的时候,曾带回一个女子,后来老爷打仗时中的毒复发,以为命不久矣,只能把二夫人送去了西域,后来九死一生,老爷虽然活了过来,可二夫人却不知道去了哪里……”
“停!”
段管家还要再说,霜儿心头却隐隐有几分惊慌,一种说不出的恐惧拢住了霜儿,她不想再听。
霜儿慌了,她急忙告诉管家:“段先生,这事到我这里就算了。以后这事到谁都不能说,否则大家都难了!”管家认真的点点头,霜儿也不知道还应该再问什么,便送走了管家,随后她一个人也离开了这里。
霜儿一个人游荡在夜晚的京城,她已经从段管家的话中听出了端倪。连段相都觉得格外相似的两个女人,一个逃回西域不见踪影,一个二十年后再度归来,这看似普通的巧合在霜儿看来却全是有心之人的刻意安排。
相府中的人视二十年前的那段往事如大忌,在岁月中被人们淡忘渐渐地封存起来,他们处在局中看不清真相,而霜儿这个突如其来的观者却把一切看得分明……
春意正浓的晚上,有几分凉意,她需要冷静一下,不知不觉竟然走到了城门口。看着城门楼上的石碑,她兀自惊觉自己进京已经半年之久。玉府的事情已经归于平静,玉妃的死好像平息了那一切,可是家人一个个离去,霜儿走到现在对于当年的冤情却仍然无能为力。
她知道已经在这里度过了半年的时间,却不知道还要在这度过几个半年……想起初入京都的时候,她无助恐惧,行至现在已全是淡然……
一阵冷风让霜儿纷飞的思绪归于宁静,她平静地理了下鬓发,心下已经有了决定,她不想再追究什么真相,只想回到宫中安稳地走下去,因为那个真相也许会让所有人遍体鳞伤。
猛地转身,她突然想到去年自己刚进安都的时候,在马车里曾经闻到过一阵浓郁的虞美人的香味,浓郁的香味让她极为肯定这里就是自己进京时途经的地方,她不禁怀疑到这里可能就是落葵经常来的地方。
霜儿疑心颇重,她索性大着胆子寻着香味走进了一条小巷,漆黑中她靠着月光摸索前进着,不多时视野顿时明亮,她在一座古朴淡雅的庄园前面停住了脚步,她肯定这里就是香味的出处。
霜儿定定心敲了敲门,对方不久就有了响声,门内是一个轻柔的女声。
“是落葵吗?来了”。
霜儿的心顿时提到了嗓子眼,这事果然和落葵有关,那女子开了门,看到霜儿只一眼,就又惊慌地关上了门。
可是尽管只有一眼,霜儿还是在灯笼下看见了那张脸,简直和落葵一摸一样,霜儿仿佛被雷电击到一般,一下子愣了。
霜儿再次敲了门,不,几乎是用捶的力气。她不敢高声喊叫,只能用对方足够听清的声音说道:“二夫人,我知道您有苦衷。可相爷已经没了,您躲在这儿难道要让落葵承担杀人之罪么?”
院子里寂静下来,两个女人都没有开口,许久那女子复又走了出来,她沉声道:“原以为这事就算过去了,可报应还是来了,走吧,我知道终会有这一天的!”
霜儿拦住她的去路,言语中竟全是为她开脱的话。
“二夫人,您别多心,我只是宫里头的一名宫女,奉太子之命来查宰相之死,若您有什么苦衷,您只管告诉我,若是另有隐情,我定会如实禀报!”
那妇人抬起头,看了霜儿一眼,她什么也没说,径直回了院子,只是门并没有关上,霜儿也跟着她走了进去。
这座院子里确实种着大片的虞美人,那女子就坐在院子里的小石桌上正在品茶,霜儿走了过去,那女子一指座位,霜儿也不客气地坐了下去。那女子摆弄着茶碗,神色自若中已全是失落,她说出了深藏在心头的秘密。
“我叫落虞,那年,他说要带我去个地方我便信了他,他把我带回了西域后没了踪迹,我恨他薄情寡义,却一直没机会出来找她。没想到去年他巡视西域竟然又让我撞上了,我不想再看见他可我也不想放过他,我就把落葵给了他。我恨他!”
说至此,落虞的面目已经狰狞,原来她安排落葵只是为了伺机接近相爷,而正是昨晚……霜儿知道其中缘由,却又不知该如何劝。
“惊蛰那晚,落葵和往常一样到我这来,我在酒里加了迷药,落葵睡着后我去了相府,我把所有的事情都告诉了那个负心人,还算他有点良心知道自重,也好!省得他再负了别人!”
霜儿听言尽量保持镇定,看见落虞近乎疯狂的言辞,她只能试探道:“夫人,你能把事情告诉一个不相识的人,说明您已经看淡生死,准备好与相爷同归于尽了把?”
落虞一听此话,心中顿时平静下来,她沉默了。霜儿看见她如此犹豫,干脆替这个看不清本心的女子分析道:“夫人,您其实是爱他的吧?否则您也不会对他抛弃您这事耿耿于怀这些年。夫人,其实您想错了,这些天我在相府知道了很多事情,当年宰相其实是中了毒,为了不让您年纪轻轻的守活寡,才送您去了西域。后来宰相大难不死,本想再去找您,却不想您已经逃走了”。
说罢,霜儿也不去看落虞到底是个什么表情,而是径自起身行至花圃前不再说话。她盯着满院的虞美人,好像明白了段相临终前的感受,他留下的那张字条并不是想让人们追查他的死因,还是为了找回当年失去的感情。想着那个老人临走前的痛苦,霜儿也不禁为这段阴差阳错的感情感到惋惜。谁都没有错,只是苦为形势所逼,一步步走到了今天。
“其实,宰相之死与你无关对吧?”她平静地话语让落虞听了不禁侧目。说完,霜儿拈起一粒虞美人的种子,转身看向落虞问道:“是它吧?”
落虞沉默地点点头,霜儿心下已经了然这是最好的结果,不会再有任何人受到此事的牵连,因为段相确是自尽。
霜儿无意想到了蒋捷的《虞美人》,那个时候听这诗就只感觉宰相是在暗示什么,如今想来全是逝者的痴心。霜儿不禁问道:“您知道我是怎么知道这事和落葵有关的吗?”
“什么?”
霜儿略一长叹,把这些天发生的事一一道来:“我在宰相的书里发现了一首词,就是蒋捷的《虞美人》,而那首诗正是写于惊蛰那晚。”
霜儿没有继续说,她稍一停顿:“那个时候听这诗冥冥中总觉得宰相是在暗示什么,现在想来,他还是在乎你的,临走之前也不例外。光听那词中的意境,你难道就没有过动容过。”
落虞眼中已尽是悔意,月舞朦胧下显得格外凄凉,她幽幽地声音似要传去天上一般。“为什么不告诉我真相,你要报复我所以才让我后半生永不安宁么?”
霜儿也有不忍,她虽未真正经历过感情但仅作为旁观者来说她也不禁动容,她平静地规劝道:“这也许就是所谓的‘爱到深处无怨尤’,所以即使你让他去死他也二话不说。既然走到了这步,何苦再为难自己?倒是落葵,白白地被你牺牲却还被蒙在鼓里,她才最可怜!”
想起当初她一心怀疑是落葵做下的这件事,心中便有些过意不去,毕竟也是亲姐妹,若不是像极了落虞恐怕也不会沦为牺牲……
从落虞的庄园里出来,天已经渐渐泛白。霜儿不敢耽搁,告辞出来便径直回了宫,宫门尚未下钥,她只能等着宵禁解除才能回到宫中…… 而送走霜儿以后,落虞第一次以真面目回到了相府……
三月份,满园桃花纷纷飘落,霜儿拈起一片桃花,似是略有心事。她站在太子书房门前迟迟不敢进去,一双手抬起复又放下,经过几次挣扎终于还是推开了门。
把茶碗放在了太子的书桌上,太子缓缓抬头,或许是对霜儿这一动作有些惊奇,索性抬起头盯着霜儿。霜儿一下子跪了下去,她觉得自己辜负了太子对她的信任。这厢正急着要请罪,太子却率先开头道:“你起来吧!事情我都知道了。”
这下该轮到霜儿吃惊了,她慢慢的站起了身,太子抿了一口茶,淡定的说道:“这事我知道你也付出了不少心思,该记得我不会忘。放心吧!用不了多久,段夫人就会把失踪了二十年的二夫人迎回府了。”
霜儿越听越糊涂,太子怎么知道的比她还要清楚,只是如果落虞恢复了名分,那落葵又要以何自处呢?
太子不管霜儿,他继续说道:“今日段夫人传来话,落虞亲自登门请罪已经被她安顿好了。”
霜儿竭力保持住自己的冲动,她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的血液正在倒流。那么高傲的落虞终于还是记着相爷曾经对她的那些好……
半个月后,明理的段夫人接回了落虞,因为落虞落葵的相貌相差无几,所以外人都不知道实情,而落葵却因为受不了打击一夜之间没有了踪影。
只是宰相的死已经查了出来,是宰相自己吞下了虞美人的种子,并非他杀。落虞虽然有了名分,可却付出了自己至亲的妹妹。看着女人为了爱情冲昏头脑,不惜牺牲亲人,霜儿顿时觉得自己没那么苦了。至少她的家人和她的姐姐都是爱她的,在家人都已艰难的时候,还是把生的希望留给了她。
在经历了这件事情以后,霜儿真的感觉自己的事情有些微不足道了。她生平第一次置身于朝野的漩涡中,那种沉沉浮浮的感觉让她极为难受,她明白自己可以这么轻易的找出真相,只是因为她与这禁城中的一切都格格不入,她没有束缚没有顾忌才能‘为所欲为’,可是她害怕有一天真正适应了宫中的环境,变得连她自己都唾弃的那种人她也就真的完了……所以她只能保持者自己来时的面目,不被这洪流改变影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