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7 番外·过尽千帆(1 / 1)
番外一·过尽千帆(上)
好像有抄家的人来了,余涟云静静地坐在自己的房里,嘴角含着一抹恍惚的笑。富贵泼天,到头来也不过是南柯一梦——上辈子如此,这辈子也是如此。
她从来没想过自己一活就活了三辈子。
最初的自己,不过是个雄心勃勃的白领,忽然落入了不知名的异世界也并不惊慌,虽然自家只是个父母双亡,无依无靠的嫡女,却靠着巴紧了老太太,最后嫁给了皇子做皇子妃。此后,便又是出谋划策,帮着自家的丈夫夺得了皇位——
然而,她有类似穿越小说女主角的富贵,却没有这样的好运气。自家的夫君尚被封端王时,顾忌着父皇的想法,还不敢太出格。等登基了,群臣的女儿亲属便流水一样送了进来,他虽然不是喜欢女色的人,却也并不为她守身如玉,不过是对着陪伴自己多年,同甘共苦的皇后有着非同常人的敬重。
只是这敬重,并不改变他会找其他女人的事实。和人家谈什么一生一世一双人就是笑话……在一次难得撒娇一样地开着玩笑要自家的夫君解散了后宫陪她一个,皇上脸上的笑容渐渐消散,她忽然明白。
他先是皇帝——然后……然后她是她许多女人中的一个。
余涟云在夜夜笙歌里忽然明白了这样的道理,她再如何不同凡响,以一己之力扭转了朝廷风云,她也永远改变不了人心。
她无法改变这个朝代。
其实她早该知道,却又太信任自己的能力,到头来不过是一场空。
她看透了,牢牢地守住了自己的心,像是侍奉上司一样好好地对待着夫君,顺顺当当地管理着后宫的嫔妃们。驭人之道无非在于投其所好,妃嫔们求的无非是宠爱,皇上又是个最识大体不过的人,她一进谏,皇上便采纳了。
此后后宫便风平浪静了,她也懒得再照看前朝,就一心一意地拉扯自家儿子长大。
后来她的睿儿长大了,论嫡长,他本来就是当仁不让的太子。皇上本来从前做皇子的时候,就忧思太过,后来登基了,他也是个勤政的好皇帝,常常在养心殿批折子批到三更半夜,兼之后宫又有一票子妖妖调调的女人——不到五十,他便掏空了身子去了。
他走的时候,屏退了所有人,握着她的手,一遍遍地喊着她的闺名——“阿云,阿云——你说……为什么会这样?”
为什么?她一时怅然起来,竟然不知道如何回答。因为你的变心?想来皇上从来不觉得自家变了心,以这个时代的标准,他也没有变心。
“古话说同心而离居,忧伤以终老,我们约莫与之相反了……”她低头看着意气风发已经不在的丈夫,他的鬓边白发如雪,眼睛里也不再是充满了当年睥睨天下的光而浑浊无力。她忽然不忍心再用旁的话欺骗他,这样回答。
“这样么……”皇帝眼里透出了一丝坦然,喃喃地重复,终于他的手最终无力地垂下。
“皇——上——驾——崩——”
皇城里面的丧钟一波波地响起,皇城里的花红柳绿都化作了肃然的雪色,她看着年少投契,长成离心的夫君终于死后极尽哀荣。而太子也登了基,她垂帘听政,活了很久。
再后来她老了,她的儿子也可以独当一面。她对这个庞大的帝国并无贪恋,顺理成章地把所有的政务移给了他。
众人都称颂她是一代贤后,少时不爱慕荣华,嫁人后为皇上兢兢业业,就是荣为太后,也不贪图权柄。
她的贤名将流芳百世,记载在今朝的后妃传里面,作为模范被后人永久地瞻仰。
可是只有当她在萧杀的冬季,登上先皇为了让她散心而建的千重阁遥望雪中的皇城的时候,她才会有一丝恍惚。
她似乎是赢了?她比任何人都活得久,先皇已去,那些风光一时的妃子们也都成了太妃,在自己的宫殿里念佛度日。然而就是在妃子们最风光的时候,也并没有人敢冒犯她。
她坐拥天下,却又心上空空。
这样繁华的,绮丽的,苍凉寂寞的一生啊……
她的争强好胜,又有什么意思。最后不过是一场空。曾经那么在意的东西,到手之后,也不过是水月镜花——她的一生一世一双人,早就是梦幻泡影,而为了报复自家丈夫,她活的那样久,手头权那样大——可是这些都有什么用?
脚下忽然一滑,然后她听见了身边宫女的惊呼声,便眼前一黑。
再次醒来的时候,她听见自己发出了一声嘹亮的啼哭,稳婆抱着她,对着床上的女子有些为难——“柳姨娘,是一位姑娘呢。”
那个有着秀丽好颜色的女子苍白着脸,还是勉力笑了一笑,却也掩不住脸上的失望:“姑娘?就是个姑娘,我也要宠着她长大!”
她竟然又活了一辈子。
这次,她不要争强好胜,争来一个虚名,她只求平淡度日。
虽然托生在姨娘的肚子里,但是她的父亲余国柱厌弃妻子,正妻李氏也是个绵软的性子,竟然叫自己得宠的生身母亲逼去了庵堂。她在府中极尽得宠。
虽然知道自己母亲必然也用过一些不光彩的手段,她却也没有劝自己母亲停手——这种内宅的争斗,顶多她居中调和一下,不然还能如何,现在她十岁不到,哪能真正劝动别人呢?再说了,旁的人和她又有什么相干,她劝着,也不过是希望不要多作孽罢了——
然而她万万没有想过,她那个嫡出的妹妹居然也是穿越的。
自从余涟月因为下人的看管不力落了水,便忽然地聪明伶俐起来,挑小丫头的时候把自家的姨娘气了个半死——
小小的余涟云依偎在柳姨娘的怀里,听着柳姨娘对着自己最宠爱的丫头雪兰气哼哼地抱怨这向来木头人一样的二小姐忽然聪明起来,眼里闪过一道意义不明的流光。
“娘,我想去看看二妹妹。”
“哼,看她作甚!”柳氏余怒未消。
“我就是想去嘛!”她撒娇撒得理直气壮。小孩子就是有蛮不讲理的特权。
“好好好,你想去看就去吧。”柳氏到底敌不过自家女儿水汪汪的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