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8 再别离(中)(1 / 1)
我远远见得喜娘在轿前挑起了帘子,足足呆了半晌,就似一个木头人一样呆在原地,一旁的人开始等得不耐烦催促她,忽然听得她惨叫一声:“救命啊……新娘……新娘上吊啦……”
四周顿时如炸开的锅,一身新郎打扮的男子从府里直接跳了出来,冲到了轿子前,一把推开了早已吓得不轻的喜娘,探身进了轿内,抱出了一个人。
诸葛早已催促让马车赶近,我坐在马车上探身出去分明看到,新郎官打扮的男子抱出的人,头上插着那枚翠绿的发钗,在众人推搡之间跌落在地,裂成几截。一群人急急忙忙将新娘抬入府中,没人去留意那跌落在地上的已经断裂的发钗。
刘昭……
自此我心底霍然明白,她原来不愿意嫁给马超,她昨夜来找我,竟真的是来告别的。
这样的告别,竟不是远行,而是死别。
一时之间,我呆若木鸡。
诸葛早已跳下马车,赶到了前面去,他挤入人群中,一路随着新郎官进了主公府邸。
一脸慌张的小厮坐在马车上,回头看看我,又转头前面乱成一团的人群,又回身看我。
我回过神来,缓缓地说:“我们先回家去。这里自然有那么多人,我们也帮不上忙……你先送我回去。”
小厮一听,赶忙将马车调转了方向,朝着来时的路奔回去。
我在马车里颠簸着,失了神。
小厮将我送回家中,自己驾着马车回去复命。
我木着身子移动着脚步,上了台阶,推门进了院子,一步一步挪到院子中间,恍惚间,就站在昨夜刘昭站的地方。
她昨夜站在这里和我说话,是前来辞行,说话的时候,定然已经心如一潭死水。
我却没有说原谅她的话。
恐怕我再也没有机会对她说原谅的话。
我簌簌流下眼泪。
主公府邸喜事变成了丧事,诸葛忙到又是半夜才回。
我却没有睡,一直坐在廊檐下的台阶上,愣愣地看着点起的防风灯在风中摇曳。
诸葛推门进了院子,一路径直走到我的跟前。
我抬起脸来看他,他伸手出来轻轻替我抹去脸上的两行泪痕,随后也踏上台阶,在我身边坐了下来。
我和诸葛两人沉默地看着空空的院子兀自偶尔上下飞舞的落叶。
三日后传来消息,重伤已久的军师法正医治无效病亡。
十日后,主公再次昭告全军,封诸葛为军师将军,同时任益州郡太守。
诸葛终于达到了最初的志向。
我站在百姓群中,看到对面是威风凛凛的将士,诸葛在拜将台上接过主公授予的将令,此时台下的将士和百姓高声呼喝,那声音隆隆震耳,直达天际之外。
我恍惚间似乎又回到了那个山谷,鲜卑部落的臣服之众呼喝之声此起彼伏,那样的情形和今日的情形相比,显然弱了许多。
诸葛接过将令,双手高举,朗声有力地说:“诸葛孔明自今日起,自接过此将令,自当为此间百姓和将士,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他站在台上着台下拥护的民众,眼神望到我的时候,我微微一笑。
他已成英雄。
我去意已定。
三日后他才回到家中,家中早已排着队有许多人站在门外等着他接见。
我静静坐在房内,透过窗栏看着他在院子里不断见人,不断和人说话,来的人走了,又上来一拨人。
这样的情形持续到晚上。
院子外自然有卒子点起了灯。
我站起来,俯身点燃了桌上的灯,望着窗外,他仍然在见客。
我身后的行李箱已经整理好,只等他有了空闲来看我,我就要和他道别。
已过半夜,卒子将熄灭的灯不断地点着,灯又灭,又点着,门外的客人陆续离去,直至院子里再无一人。
诸葛终于遣了卒子离开,门外仍然站着守卫的两名卒子。
他如今不同了,已是军师,自然会有很多人守着。
诸葛疲倦地推开了房门,吃惊地见到我一动不动坐在屋内。
诸葛走了进来,坐在桌子边。我伸出手去,将一只茶杯放在他面前,又抬手提了茶壶,给他倒了一杯茶。
他喝了一口茶,这时有人送了白粥来。
他还没吃饭。
送粥来的人将粥盘放在桌上,弓着身又退了下去。
我默默地拿过一只瓷碗,盛了半碗粥放在他面前,他拿起碗狼吞虎咽地喝了个精光。我又接过碗,再盛了大半碗白粥递过去。
终于他放下碗,又拿起茶杯喝了一口,才舒口气。
诸葛才想起问我:“你还不睡?还在等我?以后别等我了,这样的日子长得很。你要先睡。”
我默默笑笑,轻声问他:“你现在可想睡了?”
他伸了个懒腰,说:“我是很困,不过刚吃饱了,这会子应该还不能睡。”
我望着桌上的灯光,缓缓问他:“你现在可想听故事?”
“哦?”他一听,镇了镇精神,问我,“你要和我说故事?”
我将灯芯往上挑了挑说:“我现在想给你讲讲故事。说是故事,也不算故事。”
我给他的茶杯里又斟满了茶。
他抬手一饮而尽。
我说:“你从来没有问我,我一个姑娘家,如何会骑马,会攀墙,会那些卒子们都不会的功术。”
诸葛望着灯光沉吟了一会说:“我不问你,不代表我不好奇,自第一次见你在村民从溪水中救起来的时候,我就一直想不明白,你怎么会这些东西?”
我微微一笑:“你大概也很奇怪,我一个女子家,为什么会那些个木匠的活儿。”
他点点头。
我说:“你以前不问,你今后也不必问了罢。”
诸葛苦笑:“我就知道,你不会告诉我的。”
我摇头说:“也不是什么秘密之事,早年我父亲带我到过山里去,山里有一个道人,他教了我这许多不是女儿家应该会的东西。”
诸葛来了兴趣:“哦?这名道人如今在哪里?”
我缓缓摇头:“他后面来了我家几次,每次来都会给我带一些奇怪的东西,也会告诉我一些奇怪的事情,后来,就再也没有来。我父亲甚至我自己都到山里去寻过他,但是再没寻到过。”
诸葛沉思一会说:“会不会已经不在了?”
我站起身来,走到窗边,看看窗外的夜空,愣神了一会,回头对诸葛说:“这个不知道,但是道家佛家,无论生,无论死,都会说生既是死,死既是生。这个是没有区别的。”
诸葛又喝了一口茶。
我看着他,微微又一笑说:“那年我见了你,你告诉我你的鸿鹄之志,如今,可算是达成所愿?”
诸葛点点头说:“这一路过来,实在不容易。”说罢,仰头将茶杯里的茶倒入口中。
我静静地看着他,等他再看着我的时候,我才缓缓地说:“这些年,我跟着你东奔西走,亲眼见到你的辛苦。如今,你距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之位,已经不远了。”
诸葛轻轻一笑,没有说话,给自己倒满了茶。
我接着说:“我嫁给你那年,对自己立下誓言,诸葛公子不畏外界所言娶丑妻,这份情意,我自当肝脑涂地报答。”
诸葛皱了皱眉说:“你想说什么?怎么这个时候来提这个事情?我当年娶你,是因为一见你便已经决定此世要和你白首至老,和丑妻不丑妻是没有联系的。”
我不再说话,只看着诸葛,心中却波澜万千。
我岂会舍得离他而去?
但是如今这样下去,我亲见身边的这许多人因了这些战争不断离去,我怎能再坚持下去?
终于,我清了清嗓子,下了决心,对着他说:“如今,你已经得到你想要的东西,所以,我要回去了。”
“珰”的一声,诸葛手中的茶杯跌落在地上,碎成瓷碎。
我没有再说第二次。
诸葛忽地一声站了来,脸色惨白,由白转青,又由青转白,最后变得通红,双手握成了拳头,紧紧地抓住了袖襟。
他拂袖而去,走出门后,厉声交代门外的卒子:“看好夫人,哪里都不许她去。”
我没有追出去。
他也知道关不住我。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门外和窗下迅速站满了卒子。
我失笑,上次我是从窗而出,这次他防着我了,将出窗之路也守住了。
我这次没打算从窗边翻出去,我打算从正门出去。
过了一日,有人送了饭进来,我将饭吃完后,让人把空碗收了回去。
次日仍是如此。
第三日、第四日、直至第五日,诸葛又出现在门前,他沉声问我:“你改变主意没有?”
我摇摇头。诸葛甩袖而去。
又过了五日,诸葛站在门前轻轻问我:“你改变主意了没?”
我摇摇头。
再过五日,诸葛站在门前,脸上带着一丝绝望之色,缓缓问我:“你是不是真的要离开我?”
我凝视着他说:“我不是要离开你,我已经嫁给了你,自然就是你的妻子,现在是,以后也是。”
他悲伤地说:“那你为什么在我已经得到我要的东西的时候要离开我?让我得了一样东西,就要失去另外一样东西,是不是?”
我说:“我不是让你失去我,你日后也不一定能照顾得到我,我不过是回家,你若有空了,就回荆州来看我。我仍是你的妻。”
话已至此,他再没有说话,只让人打开了门,我踏出门外,看到大门外已经停了一辆马车。
赶马的人我认识,和上次送我表兄回去的是同一人。
白琉璃已经被牵到院子里。
我走了过去,将脸贴在白琉璃鬃毛间,依依不舍地抚摸着它,过了一会才抬起头对廊檐下的诸葛说:“白琉璃我不带走了。”
诸葛疑惑地看着我。
我望着白琉璃说:“它是一匹战马,不是普通的马,若是随了我去,最终就是一匹普通的马,这也不是它自己想要的结果。所以……”我又抬头望着诸葛说,“我把白琉璃交给你,你将它当做和其他战马一样的马,想来,这个是它自己的想法。”
白琉璃不断在原地用前蹄刨着地,鼻子喷出重重的喘息气,我拍拍它,退后了几步,轻轻对它说:“你去,你在沙场要比在这里更合适。多谢你,当年救了我……如今,请你跟着诸葛,若是他有危险,你也要象救我一样救他。”
白琉璃睁着大眼睛望着我,我说:“我当你听懂了,若是他日诸葛没有安全来见我,我一定不会见你。”
诸葛背着手站在廊檐下,我转身看着他,他将脸转向一边。早已有卒子将我的行李箱搬到了马车上,我爬上了马车里,小厮得儿一声扬鞭,马儿疾驰而去。
我伸出头去看越来越远的房子,想要流泪,却发现,早已流不出泪来了。
这次一别,我应该不会再回来了。
马车一路沿着城内的大道疾驰,两边的房舍纷纷向后退去。我安静地坐在车内,已经觉得心如止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