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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 惜别离(下)(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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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枚巴掌大小的角端弓。

吴小驹没有把它交给诸葛带给主公,他原来只将轲比能的那封信交了出去,这枚轲比能送我的角端弓,被吴小驹悄悄地藏在了白琉璃背上的马鞍中。

我望着手中的角端弓,心下悲伤难过齐涌上心头。

诸葛已经出现在门前,他朝我走来。我知道,他说服主公同意见我了。

握着角端弓,我心里霎那间有了主意。

诸葛来到我面前,静静看着我,我点点头,他问:“你想好了?”

我又点点头。

诸葛没有再问,拉起我的右手,带着我朝那扇大门走去。

进了门,主公就背对着门站在院子中间,身边站着赵将军和张将军。

我见了这两名立下赫赫战功的将军,严厉地看着跨步进门的我,心里一颤。诸葛此时握紧了我的右手,我左手紧紧握着那枚角端弓,感觉手心渗出了汗。

主公回过身来,和颜悦色地问我:“夫人,先生说你有事要当面和我说。”

我听他开口说话,连忙跪了下去,低头说:“我今日来这里,是想问主公,若是君子一言可以诺九鼎,主公若是承诺之事,可还算数?”

一旁的张将军“哼”了一声说:“我大哥承诺之事,自然作数,这个不用你来提醒。”

主公皱眉看了一眼张将军说:“三弟,你对诸葛夫人要客气一些,这几年的仗打下来,诸葛夫人虽然没有亲上战场,但是她所做的事情,却是你不知道的功劳。”

张将军听到此话,尴尬地假装咳了一下说:“这个自然,诸葛夫人请继续讲。”

我抬头看了看主公,大着胆子又问:“我想来请问先生,可否还记得当年我入漠北前的事情?”

主公犹豫了一下说:“我自然记得。你今日来这里,只是想提醒我当年让你到漠北去给柯将军送□□之事?”

张将军和赵将军面面相觑,赵将军恍然说:“原来当年将□□送到漠北,取回柯将军的书信,竟然是夫人。”

我磕头说:“当年我向主公请令,若是我将□□送到,能让柯将军称臣,主公便能答应我一个请求。”

张赵两位将军齐刷刷地看向主公,主公沉吟了一下说:“不错,我当时的确是答应,若是你能将□□送到,也能取得柯将军的承诺回来,我便会答应你的一个请求。好,你今日既然来了,我理应兑现你的请求。”

我抬头欲要说话,主公挥了挥手说:“你今日才来,我不用再问你,也知道你来这里求什么。”

我才张了口,听得这句话,又闭了嘴。

张将军急着问:“大哥,她还没有说,你怎么就知道她要求什么?”

主公抬头望天,叹口气:“我现在知道她求的是什么。她今日才来找我兑现这个承诺,不过是希望我放了刘璋。”

张将军即刻说:“这怎么可能?我们死了多少兄弟,费了多大的劲儿才将成都攻下,才让刘璋乖乖投降,要算上之前的弟兄死伤,他一千个刘璋也不够赔的。”

我跪在地上,只是低头,没有抬头说话。

我不用说话。

我明白主公是有放了刘璋的心,不过碍于属下执意要杀,所以才迟迟下不了决心,我这次来,不过是刚好能给他一个台阶下。

我那表兄刘璋,毕竟也还是他的远亲。

赵将军此时也开口说:“若不是他,我们如何会没了这么许多将士?他一心要投曹,若是今日放了去,他日又在曹营卖命,我们无端端又给自己多增加一个麻烦。”

主公侧头看我。

我想了想,抬头说:“他如今弃城投降,自己的兵力也一并交了出来,想那曹营要的是有才之人,若是无兵又无显著之才,只怕他自己想去,曹操也未必肯要的。”

主公沉吟了一会说:“你说得也是。”

张将军瞪圆了一双眼睛说:“不管不管,不管什么道理,杀了总是没错的。”

我平静地说:“杀了自然是有错的。而且,不止一错。”

张将军瞪着我说:“怎么会不止一错?”

我说:“第一错是我来求了情,希望主公能还我一个请求,我也就唯独这个请求而已,若是杀了人,主公岂非成了毫无诚信可言?若是这样陷主公于不义,那就是第一错了。”

张将军一听,一时语塞,接不上话来。

赵将军接了话问:“除了这个,还有别的错?”

我说:“自然。从来不斩来使,不杀投降之城民,若是这次杀了刘璋,日后要攻其他城,原本想要投降的官吏们便会据死相战,反正都是一死,不如拼死了得到名誉,好坏也是与城共存亡的美名。如此一来,日后便会要耗费更多的兵力去攻城,劝降便不再能用,也不会有人再信。相比这样一个已经落败的人,和日后诸多的将士的性命,孰轻孰重,想来赵将军是明白的。”

赵将军沉吟了一下点头说:“你说的是。”

主公此时问我:“若是我放了刘璋,你有什么建议?”

我磕头说:“他已经无兵无势,投降主公后,想来要离开,也不会有人会跟着他。我只想让他回到荆州去,在他母亲前尽孝一番,无论城外多大的战事,有人许诺他多大的权利,不过也是过眼烟云罢了,他这世应该是没有这个福气得到了的。”

他做了一时的权贵,如今这样的结局,要比没了性命好很多。我只求将他从这里就出去,安安全全送回到我小姨那里去,我就什么都不求了。

主公此时走上了台阶,拂了拂袖说:“你去见他吧,将他带离这里,以后不许他到成都,也不许再让我看见他。”

我听了这句话,静静地磕了几个头,站了起来,看了看张将军和赵将军,这两人都没有再说话为难我,也没有看我,跟着主公走进了堂内。

我又看看诸葛,诸葛说:“我带你去见他。”

我随诸葛出了大门,又跟着诸葛翻身上了白琉璃,诸葛驾着白琉璃往另外一个方向的屋子奔去。

诸葛带着我来到了一处茅屋前,门前守着一排卒子,诸葛下马对为首的一名卒子说了几句话,那名卒子对着身后的一排卒子吆喝了一声,一队人马就那么快速地跑步离开了。

诸葛走上门阶,伸手出去将门推开,转身对我说:“他在里面,你进去吧,我在这里等你。”

我明白,诸葛不愿意见我表兄。

我微微朝诸葛点点头,提起裙裾,走上门阶,踏入门内。

一人背着手站在堂下,抬头出神地望着廊檐角上的蜘蛛结网。

我悄悄地在他身后站了许久,都不见他回过身来,只得轻轻咳了一下。

他回过头来,惊讶地说:“是你?你怎么会来?哦……我明白了,你如今已经是诸葛夫人,要来我这里,自然是能来的。”

我静静地站着没有说话。

当年意气风发的二表兄,如今站在我面前,已显颓势。

我虽然不怎么见到他,但是这一路过来的□□之路,我是有听母亲谈过的。

如今,大表兄远走他乡,二表兄成为城内主人,拥兵上万,现在落得竹篮打水一场空。

我眼见得他额头上隐现丝丝白发,想来这些年,他过得也并不好。

他低声说:“你如今来这里看我,是看我的笑话么?”

我心下怅然,竟然没有回答他的话。

接着听到他苦笑:“你看看我,当年为了这个位置逼走了大哥,现在我丢完了所有的东西,剩下自己一个人,什么都没有了,都没有了……”他最后的喃喃自语,伸手拍拍自己的胸,开始大笑起来。

我看得他笑得歇斯底里之后,又捶着胸,开始痛哭。

我仍旧一言不发,静静地站着看着他跌坐在地上痛哭流涕。

直到最后,他没了力气继续哭,安静了下来,直愣愣地盯着地面不再说话。

我慢慢走了过去,弯下腰去,伸出手去将他搀扶了起来,轻声说了一句:“我们走吧。”

他听了后,一脸茫然地问:“去哪里?我现在能出去么?出去后我能去哪里?”

我说:“回去,回到你母亲身边去。”

他站起来望着外面,喃喃地说:“我还能回去么?”

我说:“你当然能回去。你母亲在家里等你,你自然是要回去的。你自己的母亲自然是要你照顾,难不成你还指望大表兄替你照顾你母亲?”

大表兄和二表兄不是一母所生,大表兄一去不见人影,更不用说来照顾小姨了。

他接着我的话说:“你说得是,我要去照顾我母亲,我还有母亲。”说罢,直了直腰,拂开我的手,大踏步向门外走去。

我紧紧跟在他身后出了门,见诸葛已经安排有一辆马车,二表兄没有问一句话,爬上了马车里,将门帘放下,从帘内飘出一句话:“走吧,我要回家。”

诸葛朝赶马车的小厮点点头说:“你记着我的话了没?”

在马车上的小厮说:“记着了,将这位公子送回荆州去。”

诸葛回头望望我,我微微点了头。

他安排得很好,这一路若没有了张将军和赵将军的为难,我表兄刘璋可一路平安回到家中。

我又如何看不出来赶马车的小厮是有多敏捷?看他那扬手将手中的马鞭挥出去的架势,我心里就知道,要护得车内的人安全不是难事。

那马车在“得儿”一声中向城门的方向奔去。

我站在原地,只觉得风越来越大,不自禁打了个寒战,诸葛过来环抱住我说:“我们回去吧,这桩事,总算了了。”

我没有说话,痴痴望着消失的马车,心早已随着它想要回到自己父母身边去了。

三日后,主公在军前自封为益州牧,并昭告全城。

从此之后,刘表一族再无后人续当州牧。

诸葛也带着我从汉中辗转又去到了成都。

我不过又从一座城,到了另外一座城。

我站在成都城内,环视着身边的景象。身边已经没有了那好奇东张西望的素儿在一旁大惊小怪地叫,也没有了吴小驹替我拉着白琉璃在身后跟着我。

我自己在城内的街路上走着,这恍然间,只剩得我一个人。

我忍不住独自一人蹲在街边无人角落,恸哭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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