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5 惜别离(中)(1 / 1)
来了,始终都会来的。自从主公和我表兄决裂以来,我知道他们始终都会有一战,只是未有发觉,这一战就这样来了。
诸葛默默弯下腰,帮我捡起了竹篮子,伸手拉过我的手,把竹篮子交到我的手上。我低着头看着手中的竹篮子,里面的几颗菜已经掉回地里,诸葛没有捡起来,只将空的竹篮子交回给我。
我仰起脸,问他:“什么时候?”
诸葛平静地说:“今晨。张将军已经出发了。如果我料的不错,三日后会到汉中,自汉中迂回前进,最快一日便可到成都城外。”
我望着他又问:“你觉得此战结果会如何?”
诸葛不语,抬头望了望天,我跟着他的方向也朝天望去。
天空洁净,飘过几片薄薄的云朵,再无别物。
诸葛低下头望着我说:“你表兄在城内粮草充足,若是全军抵抗,只怕张将军没有那么容易能将城攻下,只不过……”
我追着问:“只不过什么?”
诸葛说:“只不过,雒城一战,你表兄和主公虽然伤亡相当,但是主公征战这些年下来,这些伤亡对于他而言,还能挺得过,可是对于你表兄而言,恐怕就不是那么容易挺得过去的了。雒城伤亡战情往成都一报,你表兄的士气可能会一泻千里,即便是城内粮草充足,精兵不下三万,但是凡战攻心为上,你表兄此次,却会输在这里。”
我低下头,沉默不语。
诸葛静静地站在我身边,也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我又抬头问他:“倘若是战败,主公会如何处置我表兄?”
诸葛摇摇头说:“这个就不好说了,但是你要做最坏的打算。主公虽然能挺得过雒城一战的伤亡,但是也不是就愿意那么善罢甘休,恐怕要拿你表兄问责。”
我一听就急了:“如果真如你那么一说,我表兄岂不是很危险?”
诸葛叹口气:“这世道,谁不危险?”
我掷下竹篮子就要往外走:“不行,我得要想法子。”
诸葛一把拉住我问:”你有什么法子?你要去哪里?要去也得先想了法子再去。”
我停下了脚步,回头问他:“那你可有法子?”
诸葛摇摇头说:“我刚才不过是猜测而已,未必成真。这会儿,又怎么会有法子?”
我跺跺脚:“不管怎样,总不能见了我表兄被主公处死。”
诸葛说:“还有时间,我们再想想。”
我看了看诸葛,有些绝望地说:“这一战,既然不能避免,始终要有胜负之分,看目前这样的情况,我表兄负多胜少,无论如何,我也要想法救他,不然……”
诸葛说:“你放心,到时候自然就会有法子,这会子我们也要看事情发展到什么样子了,也可能主公不会计较,毕竟也算是他的远亲。”
听到诸葛的话,我始终惴惴不安,每日只等回来的消息,怕有一日听到主公杀了我那表兄,我却不知情。
主公还是调诸葛前去支援张将军,诸葛次日便启程前往成都方向而去。
我想素儿已经不在我身边,这屋子里已经没有什么可照看的,索性在诸葛离开的半日后,换了装束骑上白琉璃,一路远远跟着诸葛的大军而去。
白琉璃想必是已经期待已久,终于等得我牵了它出了院子的马厩,长嘶一声,撒开蹄子飞奔出了院门。
诸葛带的大队人马到了汉中城内进驻,我则拉着白琉璃跟在后面也进了城,住进了一家简陋的客栈内。
不断有消息在客栈内传来传去,我每日就坐在客栈的窗边看来来往往的军卒,一早众人精神奕奕地带了兵器出去,傍晚了零星的人拖着疲惫的身子回来。
城里几乎很少有百姓,伶伶仃仃地有几户人家没有随流迁走。客栈的生意冷清很多。
一直等到有一天,一个卒子骑着马从城门外狂奔而来,一路大呼:“城已攻破,城已攻破……”
这叫声一路响彻整条从城门通往城内的大道两边,犹如晴天霹雳一般,不但让两边的百姓欢呼起来,也震得坐在窗边的我差点翻下窗栏。
我一直都觉得两难,若是城攻不破,诸葛势必要持续而战,主公一定不会让他中途而废。若是城攻破了,我表兄定会成为阶下囚,可能还会有生命危险。
表兄……
这时身后忽然响起一个声音:“你还要在这里呆多久?”
我受惊一震,就真的掉了下去。
不过我是掉到了地板上,被一双大手拎了起来。
我抬头一看,竟是诸葛。
诸葛好笑地看着我说:“你在这里呆多久了?若不是有人向我报,我还真不知道你竟然悄悄跟了过来,竟然偷偷在这里住了这几日。你在等什么?”
我料不到诸葛竟然能找到我,我站直身子,拍了拍衣襟,低着头没有说话。
诸葛停了一停说:“你……是在等消息。”
我点点头。
诸葛说:“消息已经出来了,成都已破。”
我仰起脸来问:“我表兄没有率军抵御?”
诸葛说:“主公派了简雍前去劝降。”
主公派了从事郎中简雍前往成都去见我表兄刘璋,为的是劝降。彼时城内全城摩拳擦掌,早已均将生死置之而后,都要将自己与城共存亡。
唯独我表兄,我表兄刘璋……
他无心再战,开城门,放兵刃,投降不战。
果然应了诸葛的预言。
果然……
主公即刻派兵入城,按照惯例将城内百姓一一安抚,唯独将我表兄刘璋软禁了起来。
我站在客栈楼上,呆呆地望着路上稀疏的人来人往。现下比不得旧日,那时一场战役若是胜了,全城欢呼,上下欢庆,更会张灯结彩庆祝。
如今,连年战事,各城的百姓一城比一城少,这胜利的战事回来,已经响彻了这几乎空了半城的汉口。
却几乎无人再喝彩。
我的心中凄凉起来。
诸葛站在我身后,一直在等我说话。
我终于回过神来,缓缓问他:“主公打算如何?”
诸葛说:“主公不打算留你表兄。”
我心中一震,心想,终于还是最坏的结果,心中一瞬间想了很多法子,都觉得不是最好的救人法子,只能回过头来对诸葛说:“我与刘璋虽然不常往来,但是,他毕竟是我母亲姐姐的儿子,说来和我也应是至亲,我不能不救。”
诸葛沉吟了一会说:“为今之计,只能你自己去求主公。”
我说:“只要能救人,求主公又有何难?!”
诸葛说:“你去见主公之前,一定要想好了,有必能说服主公的理由,才能去求他。”
我不解地望着诸葛。
诸葛一字一字地说:“莫说主公,就是我,对在雒城不幸的将士们都痛惜不已,势要报这一战之仇,你再想想吴小驹,你想想素儿……若不是你表兄一意孤行,就算不和我们联手,也不应当断然决绝。我们两方的将士,原本许多人就是一家子亲戚,不过因了他一心想要投向曹操,才会让我们兵戈相见……”
说到这里,诸葛语气沉重:“想当年,我为了救你大表兄,给他出了一个远走他乡的法子,躲过了你这位二表兄的多次设计陷害……如今,我不是不想去替你救他,而是不知道怎样来说服我自己,前往主公面前去求情。”
我沉默。
诸葛许是觉得语气过重,放柔和了语调说:“你若能自己去求主公,我带你去。我虽不是正面帮你表兄,但是,你若要做的事情,我无论如何也要出一份力的。即便这次不知道你去救人到底对还是不对,我总该是要帮你的。”他站在我身边,伸出手来,将我耳边的几丝发髻捋到我的耳后,轻轻说:“我娶的是你,就算自己心下有多不愿意,但是为着你,也要去做的。”
听到这里,我梗咽要说话,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诸葛拿起我的手说:“走吧,现在去,若是迟了,就真的迟了。”
诸葛带着我下了楼,我的白琉璃已经被他让人牵了过来,他上了马,拉着我也上了马,打马朝城内而去。
两侧的卒子们纷纷让开一条道,白琉璃撒蹄奔向前去。
我坐在他前面心下惶惶。我隐在这不起眼的客栈里竟然也能被他的人发现,被他找到,我的白琉璃自然也轻易被他的人找到。如今,他比那年我初遇的诸葛已经大不一样。
那年他不过是抱负无人识、一时找不到伯乐而隐居在城外的才子而已,至多让城内的闺秀和碧玉艳羡而追逐。如今,他已经是能随时调动三军,谈笑间不用亲历沙场就能在沙场上出奇制胜的将了。
我只觉得背后凉凉的,我感觉不到他的体温,即便,他抱着我在马上策马而奔。
一会儿便来到主公的府前,诸葛下了马,又将我扶下了马,紧紧握着我的双手对我说:“你在这里等等我。”
我点点头。
他松开我点点手,自己大步向那座府邸的大门而去。
我站在马旁看着他的背影,心中有些惘然。
我用什么去说服主公放了我的表兄?
我的表兄一声令下,便令双方损兵折将大半,这笔帐不算在他头上,算在谁的头上?
我左思右想都想不出一个理由,让主公放过我表兄的理由。
当年我姨夫借了一座城给主公,现在求主公看在当年我姨夫的情面上,放了我表兄?这样的话行得通么?
应该不行,若是能行,今日也不需要我来这一趟,主公自然会想。
主公自然已经将所有能原谅的、可接受的理由都想了一遍,就是因为没有想通,就是因为没有想明白,就是因为还犹豫,所以才将我表兄软禁起来。
他四周的几个将军,纷纷在他耳边要求要杀了我表兄,他们和我表兄可没有半点亲戚关系。
我想到这里,烦躁地绕着白琉璃转了几个圈。
白琉璃轻轻咬着我的袖襟,这时从马鞍中跌出一样东西来,掉在了地上。
我一眼看过去,蹲下去拾了起来,眼泪又掉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