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4 惜别离(上)(1 / 1)
吴小驹走后,素儿连接几日心神不宁,不是做菜时将盐撒了几次,就是将东西放置的地方忘记了。
我预料素儿一定有心事,不过她不愿意说,我几番从侧面去问,终究不得结果。最后我终于放弃,不再问她。
约莫几日过去,诸葛仍旧在家休养,忽然一日有卒子来报,说是主公让人带回消息。
诸葛连忙请卒子进到院子,我闲闲站在树下,听卒子报回的战况。
卒子垂手而立,低头说:“主公此去与那刘璋大战雒城,双方伤亡相当。军师法正也被流矢击中,受了伤。”
诸葛“唔”了一声,没有说话。
卒子又说:“主公此次带骑兵手两百名,如今恐怕只会回来一半,带去的□□手两百名,无一生还。”
我听到这句话,如五雷轰顶,呆呆站着半日没有回过神来。
这时听得身后“咣当”一声,我回过头去看,只见素儿站在廊檐下,手中拿着的磁盆已经跌落在地上碎成片瓦,整个人呆若木鸡。
我耳边此时仍旧听得卒子说话:“对方的兵卒也是伤亡大半,到我回来之前,主公已是占了上风,不日便会回城。”
吴小驹,小驹子……无一生还……舞姨……
那个救我于新野大火城外的年轻人,在我入漠北时默默跟在我身后保护我的年轻人,帮我照料白琉璃的小驹子……
我身后不远处的素儿再也忍不住,掩面狂奔而去,我听到她的嚎啕大哭。
我顾不得诸葛在一旁再问战情,连忙抽身追素儿。
素儿冲进了自己的屋子,将门关上,任我在门外如何拍门叫她都不应。
我用力拍门:“素儿……素儿……你怎么了?”
门内没有动静。
跟来的诸葛站在我身后说:“她恐怕是听到了吴小驹的消息,受到打击。”
我转头望着诸葛:“是不是确认无一生还?肯定还有遗漏的对不对?你让人去再找找?”
诸葛沉默不语。
我转身抱着诸葛,用力摇晃着他:“你再派人去寻寻,也许流落到别处去了。”
诸葛缓缓说:“来报信的人说,雒城一战,双方兵将半数都被没了。主公收队回营点数,所有带去的□□手都没有回来。主公已经再派人去搜,下令要将所有自己的人找到,但是派出的人回来报说,不但我们自己的人没法在分辨出来,连对方的人也分辨不出来了……”
我跌坐在门外的地上。
诸葛将我扶起说:“主公已经让人尽力去寻……但是……”
我的泪如泉涌。
这时,素儿房门忽然打开了,我和诸葛回头一看,素儿站在门内。
她的脸色苍白,泪痕已经抹干,见了我和诸葛,“噗通”一声就跪了下去。
我慌忙上去要把她扶起来:“素儿,你这是干嘛?快起来。”
素儿抬起头来,见我身后的诸葛,欲言又止。
我回头对诸葛说:“你到前堂去等等我。”
诸葛点点头,转身朝前堂走去。
素儿对着我连连磕几个头,我大惊失色,连忙去拉她,拉不动她只得自己在她面前蹲了下去,扶住她的肩膀问:“素儿,你赶紧和我说,到底是什么事情?”
她抬起头,凄然地说:“小姐,我……我自己想去找找吴小驹,找不着活人,也要找到他的身体回来。”
我摇摇头说:“你刚才也听见了,主公已经派人去寻过了,这么许多日,按照军中的惯例,早就将能埋的都埋了,不论是我们的人,还是对方的人,全部都埋在了地下。”
素儿咬咬牙说:“我就是去刨,只要有力气,也能将他刨了出来。”
我说:“你这么说,舞姨倒是应该更去看看了……那里是打仗的地方啊。”
素儿说:“不就是在雒城么?这里过去不远,走个两三天应该到了。小姐,你把白琉璃借给我好不好?”
我说:“你要的东西,莫说借,你就算是要白琉璃,我也会送给你。这里去雒城,若是骑马去,两三日可到,不过,你到那里去,已经是平地,你从哪里找?”
素儿颓然坐倒在地上,眼泪又汩汩地流了下来。
我陪着她流了一会眼泪,她低声说:“小姐……我……我怀了吴小驹的孩子。”
听得这话,我震惊不已,半天说不出话来。
素儿说:“这会恐怕已经一百多日了……”
我呆了半晌才问:“小驹子知道么?”
素儿轻轻点点头。
我喃喃自语地说:“难怪……难怪那日他来辞行,是那样的表情。”
吴小驹以前上沙场,天不怕地不怕,那日他专程来辞行,是知道自己即将要做父亲,心中有了牵挂,自然就有很多礼节。
比如辞行。
我早该想到,他每次上沙场,都没有辞行,为何独独这次专程来告辞?!
素儿等了我好一会都没有见我说话,又说:“小姐,我……”
我伸手出去按住了她的手说:“素儿,你别担心,等孩子生下来,都是家里的人。”
素儿一听,愁绪百转,又哭了起来。
我扶住她站起来:“你别哭了,这样对孩子不好,要好好休息。平安生下孩子,总还是最重要的。”
素儿回到床上去躺下了,我替她将被子掖好,出了门,将门轻轻掩上,一路心思重重地来到前堂。
诸葛见我迈进了前堂,从椅子上站了起来问我:“怎么样?素儿怎么了?”
我摇摇头说:“伤心过度罢了。你能不能帮我送一封信回我家里?”
诸葛说:“你想给舞姨送信?”
我点点头:“我想这事也要告诉舞姨,难过是自然的,总不能瞒着她。我也想让家里的阿福来一趟。”
诸葛疑惑地问:“为什么要让阿福来?”
我缓缓地说:“我想让阿福带素儿回家去。”
诸葛沉思了一会说:“送信倒是方便,不过派人出去。阿福过来也没有问题,这素儿回去了,你身边就没人了。我经常在外,家里就只剩下你自己。”
我说:“我自己又有什么打紧的?我不是经常自己出门?这会儿不过是在家而已。”
诸葛问:“为什么要想送素儿回去呢?”
我静静站了一会说:“素儿怀了小驹子的孩子,我想送她回去修养。若是跟着我,整天东奔西走的,这个身子骨哪里受得了。”
诸葛叹口气,没有再说话。
我写了封信,让诸葛派了人把信送回荆州,不出几日,阿福就赶到了。
我坐在屋子里陪素儿说话,素儿一直寡寡欲欢,她问我:“小姐,你会不会怪我?”
我摇摇头:“我怪你做什么?男欢女爱本来就是常人之事,我倒是自己嫁人后,对你关心得太少了,你莫要怪我才好。”
素儿又忍不住掉眼泪。
门外一阵敲门声,我起身走过去开门,见到阿福风尘仆仆地站在门前。
素儿见了阿福,眼圈一红,低下头没有说话。
我走了出去,把阿福叫到院子里的树下说话。
我问他:“舞姨可好?”
阿福说:“不是太好,哭了几天,这会子兴许还在哭。”
我又问:“我父亲可好?”
阿福说:“还好,见了舞姨这样的情形,也每日叹气。”
我问:“我母亲还好?”
阿福说:“夫人还是那样,每日在佛堂里念经,这段日子已经不大出来了。”
我听了,心下黯然,又站了一会没说话。
阿福始终低着头站在我旁边。
我还不知道再往下要怎么说,阿福却开口说话了:“小姐,我有些事情,想要和小姐说。”
我点点头。
阿福说:“小姐,你是知道的,我和素儿两人,从小在府里长大,我以为我和素儿两人可以算得上是青梅竹马了。”
我又默默地点了点头。
阿福黯然接着说:“我原以为,素儿日后一定会和我在一起。那段在家里的时光,让我觉得是最幸福的日子。每日跟着小姐学着做很多东西,素儿也在一边。如今想起来,这样的日子竟然不能再回头了……”说着他就开始梗咽。
我其实心里是明白阿福对素儿的感情的,两人从小跟在我身边长大,素儿也不经常能接触外面的人,心里对谁好和坏,我都能看得出来。
当吴小驹出现的时候,我已经嫁给了诸葛,全身心都放在诸葛身上,一年有一半时间是在外面,再也没有多余的精力留意素儿和阿福。
如今素儿怀了小驹子的骨肉,阿福心里的失落,我很明白。
感情的事情无法勉强,我也说不出什么安慰的话。
倒是阿福又说了下去:“我如今来这里接素儿回去,无论发生了什么事,我都一定要待她如从前。我读书不多,但是我知道,我自己想要做什么,而且不会后悔。小姐,请你放心,我会带素儿回去,好好照顾她。”
听到这里,我心里忽然涌起一股暖流,感动得眼眶开始湿润起来。
我回身正想说话,却看到诸葛站在不远处。
他静静地站着,看着我和阿福,没有说话。
阿福对着我行了一礼说:“我去准备一下,明日就带素儿回去。”说完话,等我点点头后,就转身朝素儿的房间走去。
诸葛这个时候踱步到了我身旁,我问他:“你都听到了?”
诸葛点点头。
我有些怅然若失地看着阿福走进房间的背影,说:“你看看,这场战争,让我一下子就失去了两个人。”
诸葛伸出手来揽住我的肩膀,轻声说:“你还有我。”
我靠着他的肩膀,眼泪又缓缓流了下来。
战事紧急,容不得我们再多时间去悲伤,阿福带着素儿回荆州去了。我已经将所有的首饰都交给了素儿带回去,这些东西留在我这里也没有用。我也不需要如最初的时候,整日都要到夫人们中间去聚会。男人们都上了战场,夫人们也没了心思召集聚会。自从我们拒绝了糜夫人的提亲,刘昭再也没见,就连糜夫人都几乎没有再见面了。
诸葛几日后回来告诉我,主公乘胜追击,调兵遣将,要攻打成都。
诸葛回来的时候,我正在院子里择菜。听到这个消息,我手中的竹篮子掉到了地上。
成都……我表兄刘璋驻守的那座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