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3 战涪城(下)(1 / 1)
诸葛回身望着我说:“琐儿,现在已经来不及了。他们是来杀人的,我们若不死,他们岂会善罢甘休?”
我松开了诸葛的衣袖,喃喃自语地说:“什么时候变成这个样子了的?是什么时候?”
诸葛问我:“你要不要先回去?或者先下去等我?”
我摇摇头,没有再说话。
赵将军早已经离开指挥台,站到外面去指挥□□手了。
此时第一排□□手早已站位就绪,拉开满弓,只等军令。
我看到吴小驹也置身于在□□手队中,拉满了弓,全神贯注盯着欺近的敌军。
黄土掀起的尘,就像海面上的一波大浪,也象沙漠里的风沙,对面的军队在扬起弥漫了大半个天的尘土中叫嚣而来。
四十里。
三十里。
二十里。
十里开外。
诸葛此时扬手,又掷了一面旗子出去。旗子未落地,只听得一阵噗噗噗噗的声音,我见到吴小驹和一排的□□手已经将手臂上的弓箭松了弦,从城头射出的箭破弓而出直射对面。
那黄尘在十里开外忽然停住了,模糊中见马上的人纷纷落马。赵将军一声令喝,□□手又满上了第二轮弓。
赵将军手起又落之时,又是一阵巨大的噗噗噗噗之声,第二轮箭阵呼啸而出,直击得那黄尘节节退后。
诸葛将手中第四支小旗扔了出去。吴小驹带着先前的□□手弯腰迅速退后,另一轮□□手们接替站了上前去,听得赵将军一声令下,将之前从稻草人身上拔下的长箭射了回去。
箭阵,乌压压的箭阵,势如破竹,如雷一般冲出城头,直入敌军。
那原来带起的尘土,一路退后,所退之处,唯见射倒的士兵和马匹。
我再也没法看下去,转身大力打开了指挥台的门,冲了出去。
赵将军正在旁边指挥,忽然门开让他吃了一惊,回头见到我,惊讶地脱口而出:“诸葛夫人,怎么会是……”
我没有理会他,掩着脸从他身边奔了下去。
士兵们都全神贯注,没人注意我。
我一直奔到城门下,回头望去,远远地望着指挥台,诸葛隐约的身影仍然直立不动。
他是主战力,我不过一介女子而已。
这一仗,我们是胜了的。
我胡乱拦住了一匹马,翻身上马打马回到了城南,下了马后,用马鞭子用力抽了它一下,让它往回跑。
我进了门,素儿坐在院子里,不想突然看见进门的我,连忙站起来跑了过来:“小姐,你回来了?可看见先生了?”
我点点头,没有说话,自顾自地往屋里走去。
素儿跟在身后追着问:“那你可看见小驹子?”
我头也不回地“嗯”了一声,迈进了自己的房间。
当晚诸葛没有回来。
我默默地吃了饭后,坐在屋内,没有点灯,我就那么静静地坐在里面。
黄尘中跌落的人和马匹在我脑海中不断涌现,我又开始觉得头痛。这番头痛和几年前烧新野的时候一模一样,耳边似乎又此起彼伏响起惨烈的叫声。
我不能再去。我紧紧握住自己的双手,闭着眼睛,头痛欲裂。
这时素儿急促推门进来说:“小姐,城北起了火光,不知道什么事情。”
听了这话,我立刻跳了起来。诸葛,诸葛会不会有事?
我急忙又换上了卒子的衣服要出去。
素儿呆呆地看着我,也没有问原因。
去的路已经很熟悉了,我一路小跑地跑到了北城门前,城门有火光,士兵们跑来跑去。我急着拉住了一个从我面前过的卒子问:“发生了什么事?”
那名卒子想必是忙着救火,一脸的灰土,没头没脑地回答我:“箭,对方放火箭。”
我松了一口气,放开了他。
对方放火箭,原本就是预料之内的事情,所以才会在城头上备有那么多的大缸和水。
就着火光我跟着救火的卒子跑上了层楼。诸葛仍在指挥台内,我拉住一个救火的卒子大声问他诸葛先生所在,他指了指指挥台没有说话就跑着去救火了。
我爬上指挥台,推门进去,诸葛坐在正中的椅子上,抬起头,一脸疲倦,他看了看我问:“你怎么又来了?”
我站在门边回答:“是。”
诸葛没有更多的话,转脸望着城外说:“他们明日还会再攻城。”
我说:“我知道。”
诸葛说:“这次火攻我们能料到。但是明日呢?”
我走到窗前看了看外面,回头对他说:“你今日将我原来的计策发挥到了极致,我原本不过是想到对方近后用短□□,退后用长箭,你的兵训练有素,这一仗胜是自然。”
诸葛说:“他们明日会再攻城,这计策不能用第二次。”
我看着火光映着他的脸,对他说:“我自然有第二计。”
诸葛说:“愿闻其详。”
我回过身来,缓缓地说:“涪城不似新野,新野有护城河,这里没有。城外荒芜,用火守城自然是最好不过。”
诸葛问:“怎么守?”
我说:“今日我们长短箭齐放,明日他们一定会带盾而来。”
诸葛点头说:“不错,今日吃了亏,不但会带盾而来,还会全军都着铠甲,也一定会有云梯。”
我知道云梯,那是一种爬城的工具,两个长两丈的梯子连接后固定在车架上,攻城的兵可以顺着云梯攀阶而上。若是在城外挖沟壕,这样的云梯在车架的推动下完全可以跃过沟壕直达城墙脚;若是让对方将云梯搭到我们的城头,到时,恐怕就只有烧城头的份了。
我望着城外良久,问诸葛:“你可能准备多少铁蒺藜?”
铁蒺藜,状如蒺藜,不过是用铁打制而成。中间空心,侧面有三个刺,用绳穿孔,若是拉长了,便是利器。
诸葛说:“你认识铁蒺藜?这个倒有,你要多少,就能有多少。”
我说:“我认得不多,铁蒺藜原来在我舅舅的营中是见过的。我要得不多,你让人准备了在城外已有的沟壑里布上三五道就行。”
诸葛说:“你想在他们来的路上设障碍?”
我点头说:“不错。若是云梯过了这道障碍,想必也就差不多了,要想挣扎到城脚,也大概用不了了。接下来这第二道障碍,就要看你的打算了。”
诸葛踱步到窗前,看了看我,又看了看窗外,思忖了一会说:“若是急冲而来,中了铁蒺藜,势必会大乱一阵,但是稍微重整,即刻就能又朝前冲,你若设置了第一道关隘,我第二道让人在往前近城的第二道沟壑放火。”
我微笑说:“此计不错。我不妨跟着给第三道障碍。过了铁蒺藜和火关,若是对方骑马再上,依旧用□□手等候,这回是先放长箭,若是有勇者能再上前,便用短箭。”
诸葛抚掌称好,又想了想说:”此计可稍微调一下,过了铁蒺藜,先放他们过了火沟,暂不放火,等到放箭后,若是回走,此时再放火,隔断退路。”
我颔首。
他的计谋用得比我要好,也比我要绝。
诸葛即刻让人去着手准备。一切安排停当后,他问我:“你要不要先回去?”
我摇头:“我不回去。等到这次全数击退了,我再回去。”
诸葛微微笑了笑说:“也好,你在我身边,我也觉得有信心了许多。”
次日天微微亮,对方军队果然卷土重来,天际边再见黄尘扬起。
此次喊杀声比昨日要大,擂鼓声也一阵比一阵密集。
诸葛镇静地站在指挥台内,直盯着远方扑过来的铁骑兵队。
赵子龙将军依旧前来支援,诸葛让他带着军队守城头,还另外安排了人在城外埋伏。
那上万人的军队直扑而来,长矛高举,在晨曦中闪闪发亮,一片金光。眼见一瞬便要扑至城下,忽然前排兵马纷纷倒下。
诸葛安排埋伏的人一见前来的马队踏入沟壕,即刻拉起了藏在沙土中的铁蒺藜。战马被铁蒺藜刺到,感觉吃痛,前蹄突然扬起,马上的士兵被突如其来的惊动猝不及防地摔下了马背,有些直接就摔进了壕沟内,被铁蒺藜刺得哇哇乱叫。后面跟着的马骑刹不住脚步跟着跌在前排倒下的兵马上,有如叠罗汉般落入了早就布置好的铁蒺藜沟壑内。
跌落的人马慌不择路爬出了沟壕向后退去,不到一炷香功夫,队伍又重新整装好后再次直奔而来。
不过这次的阵势显然没有刚才那么威武,但仍旧带着逼人的杀气而来。
云梯被铁蒺藜刺得一路歪歪斜斜地仍旧被推往前行,整装后的马骑军队速度比刚才更快。
仍旧是十里开外,诸葛轻轻扬起手,掷出了第一面令旗。
赵子龙将军一见令旗,一声下令,早已埋伏在城头的□□手放弦射箭,射出的长箭呼啸而出,直击来兵的盾。
对敌的兵队毫无惧色,倒了一批,接着又重新上来一批,压过来的兵卒密密麻麻不见减少。
赵子龙将军有些迟疑,回头来望站在指挥台的诸葛。
诸葛没有表情,见得来兵过了十里的界后,又一扬手,掷出第二面令旗。
赵子龙没有犹豫,挥手令第一排的□□手退后,再挥手,第二排的□□手即刻猫着腰补上了空位,他第三次挥手,上前的□□手拉弓放箭,第二轮的箭就出了弦。
这次射出的箭是带着火苗的短箭。
箭一出,扑上来敌的盾牌,顿时擦起火星。只见火星乱跳,反而是后面忽然起了大火。
我转脸看诸葛,他脸上滑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我顿时明白,第一轮长箭的箭端抹了硝油,第二轮短箭的箭端带着火星而去,将退后的原来排在前锋的第一轮的盾牌上的硝油点起了火。
这下阵势全部乱成一团。不一会见火起,开始还是小火苗,到后面竟然开始变成一片火海。
我再一看,就又明白了,刚好在第二道壕沟边界,那火势越来越猛,想必是之前注入了大量的硝油,因着地面上的火势,将埋在土下的硝油也烧了起来。
那火越来越大,竟大过了之前来势汹汹的黄土之地。
这一战将来敌少得损兵折将了半数,第三日便撤军而去,这一来士气凶猛,撤兵时也快得很,不到半日,便将之前的扎营所有全部撤走。
我站在城头上望着一片狼藉的战场,唏嘘不已。
城头下卒子也忙着收拾伤员,要说我们没有伤亡也是不可能的。至少第一日来的火箭让当晚猝不及防的三分一的卒子们都受了伤。
若是对敌能冲过火阵,我们城内的所剩能战之士恐怕未必能将攻城之敌顺利击退。
我若说是险胜,诸葛一定不答应。他一直认为双方对阵,最后面对面交战已经是箭之末势,取胜应在未面对面交战之前就应该定数。
既已退敌,城内张灯结彩庆贺,主公也照常大宴请了有功的将士们,分工犒赏。
我从始至终不过是一名卒子在里面,也就被忽略了过去。
我倒是没有什么计较的,我不过是在帮诸葛而已。
他若好,便是我得到的最大的犒赏了。
不过休息了两日,主公便决定带兵前往雒城,与我那堂兄决战。
诸葛回到家,没有随军。他也累得不行,主公想是也想让他好好休息,便准了他在家不用随军前往。
诸葛足足在家睡了两日,第三日才有精神地坐在院子里晒太阳。
我正在院子里和诸葛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闲话,几日前的紧张已经消散一空。诸葛甚至问起了我准备在后院种什么菜。
吴小驹这时站在门外。
素儿迎了出去,带着吴小驹进到院子里。
吴小驹行了一礼说:“小姐,先生。小驹子此次前来辞行。”
我见得他身后的素儿脸色一白。
吴小驹又说:“主公明日带兵前往雒城攻打刘璋,我也被点在□□手队之中,此去大约会半个月后才能回来,小姐,白琉璃可暂时让素儿照料。”
我望望诸葛,诸葛“嗯”了一声。我转头交叮嘱吴小驹:“你此去一定要注意安全。”
吴小驹点点头说:“我晓得。”说完,转身要走,经过素儿身旁时,顿了一顿,没有再说什么,一直朝门外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