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3 奔斜谷(中)(1 / 1)
一路骑着白琉璃狂奔,我再没有回头看。白琉璃好似认识路一样,直接就带着我穿过山林,又穿过漫无人烟的荒地,一路没歇停地直接来到了我当日留马的地方。
那户人家居然搬家了,屋子里空无一人。
我没有下马,白琉璃在门前来回溜达了几次,轻轻嘶鸣。我朝着里面喊了好几声,都没人应我。
正在奇怪,门“吱呀”一声开了,我一看就乐了。
吴小驹。
我顿时明白,为什么白琉璃的缰绳不是它自己磨断的,根本就是吴小驹解开了,然后让它来寻我。不过……不对,白琉璃怎么会一路找得到我的方向?
吴小驹笑嘻嘻地走上前来叫了一声:“小姐,终于回来了。”接着拉起马缰绳,我在马上没有出声,等他牵着进了门后,才翻身下马。
吴小驹上前来行了一个礼笑嘻嘻地说:“小姐,这里的人家回老家去了,因为没什么值钱的东西,所以走之前也没和我有什么交代。我说这马是我家小姐的,他们也就不说什么了。”
我“嗯”了一声,问:“白琉璃怎么找到我的?”
吴小驹咧开嘴又笑笑说:“要说马儿灵,能找到主人,估计小姐也不信。我和小姐实话说了吧,免得小姐问几次。先生安排我一路跟过来,小姐出发的时候,先生就让我跟在小姐后面了。”
我才明白过来,我一路过来,吴小驹其实是跟在身后,不过我没有发现而已。不过我一路过来,只想着怎么朝前走,自然就忽略了身后的事情,如果没有大量的追兵,想来我都不会回头看一眼。
我只看了诸葛,他那日站在不远的高处没有说话,我打马离开后就再没有想往后再看一眼。
吴小驹一路跟着我,见我设法救下了莫尔,回头回到我住的地方,带着我的白琉璃,一路远远地跟着轲比能带着我们回到部落的驻扎地,又带着白琉璃在边缘地住了几天,眼见着鲜卑族的人不断陆陆续续地前往轲比能的部落去,才松开白琉璃,让白琉璃追着我的踪迹去寻我。
当年火烧新野时,我骑着白琉璃跃过护城河,它能一路跟着我,这次要寻我,自然也不是什么难事。
我只是想不通,吴小驹是怎么知道在什么时候做什么事情。吴小驹听我问了这个问题,依旧咧开嘴笑:“这个就要问先生了。我出发之前,先生告诉我了几个事情,什么时候去带白琉璃,什么时候让白琉璃去寻小姐,先生好像都算好了的。”
我听了,先是楞了一下,接着又将事情前后都细细想了一次,我自己尚且不知道下一步会到什么境地,凭什么诸葛就能知道?但是此时又不能问,况且,估计就算我当面问他,他未必会回答我,最多说一句:“我知道,自然便是知道了的。”
早知道有这样的答复,还不如不问的好。
吴小驹说:“小姐,我们什么时候回去?”
我没好气地说:“先生这点没算过?他没交代你说什么时候可以回去了?”
吴小驹摇摇头。
我从怀里取出那枚巴掌大小的角端弓,连同那封书信,交给了吴小驹,对他说:“你自己回去吧,把这两样东西交给先生。”
吴小驹狐疑地说:“小姐你呢?”
我说:“我不回去啦,我要回我自己的家。”
吴小驹说:“小姐真的要回娘家么?”
我摸摸白琉璃的脖子没有出声,良久才说:“不错,是这样。”
吴小驹低着头,右脚在地上磨了又磨,然后抬头说:“小姐,我听说,先生已经将刘昭姑娘送了回去,并在主公面前立誓,此生不会再娶别人,请主公将刘昭小姐另择佳婿。”
我听后,心里一动,但是仍然默不作声。
吴小驹继续说:“这事儿,先生交代我们,说是怕误了刘昭小姐的婚姻,所以不让我们传出去。主公那日是来到我们府上,说糜夫人带回了小姐的话,说小姐是不介意先生将刘昭姑娘娶进门。先生就在当堂给主公跪了下去,说是这世不会再娶别人,因为和小姐有约在先,君子不能违约,正如日后要带众人实现主公的宏伟大志一样。一说到这个,主公就不说话了。”
吴小驹见我没有接话,赶紧又说:“这次跟着来,先生已经交代了,等白琉璃带回了小姐,也会带小姐回零陵。”
我听了不禁扑哧一笑“呸”了一声说:“白琉璃才不会象你们一样,白琉璃只会听我的。”
吴小驹赶紧说:“小姐,那我们现在回去吧?”
我心里明白吴小驹刚才说的那番话,一来一定是诸葛教他那么说的,不然一个不识字的□□兵,怎么会去关心这许多杂事?那日刘主公到访,他都未必有机会在一旁。再者我开始决心到漠北,也没有想过最后结束后会提到回荆州,只是这一路发现,在和轲比能一番经历后,中间过程并未有某个时刻想起诸葛。
难道,我真的不是在意诸葛?但是,若非真的不在意,当初为何要向主公自荐?轲比能留我的时候,会想起与诸葛的约定?
我难道真的只为了那句约定?
我想应该不是。
想到这里,我还是有些茫然,不过心想,自己先回零陵再商议。我若隔三差五回自己娘家,母亲一定会唠唠叨叨。想到这里,我对吴小驹说:“那我们回去吧。”
吴小驹高兴地点头,赶忙从院子里面牵出自己的马,带着我的马,一路向南赶去。
仍旧是颠簸了几天才回到零陵,我拍着白琉璃直接就回到了家。素儿听到白琉璃的声音赶着出来迎接,见着我就欢喜地叫:“小姐回来啦,先生说小姐这两天就会回来,果然就是呢。”
我下了马,将缰绳交给吴小驹,一边说:“小驹子,你拿着我给你的两样东西,到军营里去复命吧。”一边就往里走。
素儿跟在身后说:“小姐,先生昨日已经出远门了。”
我停下脚步,转身问:“他又去了哪里?”素儿说:“先生说是去斜谷。”
“斜谷?这是什么地方?他去哪里做什么?”我停下脚步问。
吴小驹赶着上来几步说:“小姐,先生去斜谷 ,是为了军营里刀的事。”
“军营?刀?”我还是一脸茫然,“他不是只管赋税么?什么时候直接和军营里的刀有了关系?”
吴小驹说:“主公说现在打仗,军营里的什么都是不够的,我们用的□□已经可以一发十箭,早前主公就安排人专门找了个地儿和匠师去造箭了。这会儿说是发现刀也不够了,但是铸刀的师傅少,有消息说斜谷有个叫蒲元的铸刀师傅铸出来的刀比一般的刀要好用得多……”
“所以先生就求刀去了。”素儿打断他,“小姐,快别说那么多了。一路过来都累了,我让人做了菜,也放了洗澡水,小姐,赶紧进屋去吧。”
进了屋,素儿掌起了灯,我进了自己的屋子,终于放下了一路的警惕,才发现自己身子又乏又痛,索性直接躺在了床上。素儿端来了饭菜,又取出了我自己的衣服放在床边,侧身坐在一边,伸手出来轻轻垂着我的腿,说:“小姐可回来了,这段日子一定受了不少苦。”
我闭着眼睛嘴角微微笑笑,此时才有余力开始回忆,从见到莫尔开始,一直到我挥鞭骑马离开轲比能。一幕一幕犹如片段的场景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过,不过短短十几天的时间,才好像离开这里,不一会儿又回到了这里。这中间的历程,说惊险不算惊险,始终不如当年自己独自一人留在新野城的时候那么孤单;说轻松也不轻松,跌宕的事情起伏发生,原来竟然不在自己最初想象的计划内。自始至终,全凭了自己的智慧一路完成了任务,安全地回来。
素儿见我没有睁开眼睛,但是也没有睡着,于是接着说:“这段时间,先生这里也没有平静过。”她顿了顿,见我没答话,又自顾自地说:“刘昭小姐倒是来了好几次,不过先生倒再也没有和她象之前一样谈论什么,只是很客气地在客厅里和她礼貌性地说了几句。”
我听了,闭着眼睛问她:“你怎么知道是礼貌性地说了几句?”素儿撇撇嘴说:“原来先生在书房里见她的时候,我上次有偷听过啦,说一些我虽然不懂但是也能猜出是风雅一类的话。小姐不在的这段时间,先生总在客厅见刘昭小姐,我在一边奉茶,总也能听到几句,无非都是先生说多谢刘小姐过来探访,主公有什么信带来的云云。刘昭小姐也没什么答话,我才上茶一会,她就走了。”
听到这里,我沉默不说话。
素儿接着说:“后来有一天,刘主公带着刘昭小姐来了。”
后面的事情我已经知道了,吴小驹之前说的果然不错。诸葛在主公面前婉言拒绝了刘昭嫁入诸葛家的要求,刘主公想到我那时还在漠北帮着刘军到处找助军,也就不再说什么,带着刘昭也就离开了。
我此时已经坐了起来,拉开屉子,拿出走之前收到刘昭让人给我送来的我从未打开的信,缓缓地撕开了封口,从里面抽出了一张淡青薄薄的信笺,上面清秀几行字所写的几句话,让我震惊无比,也终于明白为什么主公会到我家里来提那日宴席上轲比能将军提的要求之事。
刘昭去求了主公,告诉诸葛和她提及的我将□□改良之事,向主公建议能让诸葛答应让我为刘军效力,带着信物前往漠北。
我也刹那明白,为什么等我一离开,主公就会带着刘昭到家里来向诸葛提亲,想来也应该是刘昭央求了主公此事。主公一向待自己的左右人才不薄,也认为此事对于诸葛而言定是欢喜还来不及,所以兴冲冲带着刘昭到家里来问诸葛。不料诸葛会直接向主公表态。
素儿在一旁叨叨续续地说:“先生跪在主公面前,说是发过誓言,这世会全心全意只对我家小姐一人,再也容不下第二人,请主公另为刘昭小姐选佳婿。”
素儿起劲地描述刘昭离开时回头看诸葛的眼神:“小姐,我以前不知道什么叫哀怨,刘昭小姐走的时候回头看先生那眼神,就让我明白什么叫哀怨了。”
我淡淡笑笑说:“恐怕还不止是哀怨吧?”
素儿楞了一下,又想了想说:“小姐,还真让你说对了,除了哀怨,我总觉得有一种什么表达不出来的感觉。”
我将刘昭小姐的那封信看了一遍又一遍,眼前仿佛看到诸葛铁定的神情,刘昭哀婉的眼神。
她用了计谋将我调开,原以为能顺利嫁入诸葛家,却不想竹篮打水一场空。
想到这里,我微微一笑,她的这个计谋也真够毒的。我若在漠北丧命,诸葛便是单身,再娶就是理所当然;我若能回来,她早已嫁了进门,木已成舟,我想要反对根本无门。
所以,我才会说,她应该不止是哀怨。她更多应该是会有愤恨。
她不会算我会不会回得来,她只算错了诸葛对她不似她自己想象的那样。
她低估了诸葛,我也低估了诸葛。
想到这里,我将信笺默默靠近烛灯,信笺见火便“噼噼啪啪”地燃了起来,不一会儿便成了灰烬。
素儿在一旁看着我不解地问:“小姐,我在和你说这些事情,好像你根本就漠不关心一样啊。”
我摇摇头说:“没有,你说的每一个字我都在听。”
素儿撅着嘴说:“那为什么这一连串那么惊心动魄的事情,你却连表情都没有呢?”
我笑笑,惊心动魄!他们不过在这屋子里说说话以期达到刘昭的目的,我却是一路翻滚着在生死线上来回几次。
不过想来就算说了出来,也只会让素儿更担心,何况现在再说过去的事情,早已不足一提。
我推推她说:“时候不早了,你也去睡吧。我早就乏了。听你在这里唠叨了半日,你自己也不累?。”
素儿赶紧站起来说:“就是就是,光顾着和小姐说话了,都忘记小姐这一路辛苦。小姐休息吧,刚才喝了点粥,这会儿也晚了,也吃不下东西了。小姐明天早起,我让厨房再给小姐做好吃的。”
我点点头,素儿帮我下了帐子,将桌上的东西收拾好,轻手轻脚地走了出去。
我躺在床上,瞪大眼睛看着帐子顶,虽然素儿熄了灯,四周已经一片寂静,但是我心里却有如波涛澎湃,久久不能平静。
诸葛!他一直记得当时的誓言。说是誓言,不如说是赌誓。
早知他如此,我何必自告奋勇去漠北?
但是,如若不是此番离开,这诸葛公子到底想什么会做什么,想来我是如何都弄不清楚的。
想着想着,我终于还是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