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 烧新野(中)(1 / 1)
约莫过了半柱香的功夫,外面开始嘈杂起来,陆续听到脚步声踏着从涨外响到了帐里,一顿喧嚣的人声从外面卷到了帐子里,又过了半柱香的功夫,帐子里就齐齐挤满了人,我从屏风朝外望去,最先看到的是张翼德将军,对面站着关云长将军,往下便依此是赵子龙,糜芳,刘封……众人忽然齐刷刷地行礼,齐声道:“恭迎主公。”我一听,便知刘主公进了帐子,再从屏风望出去,有人给他抬了张椅子坐在发令台旁,身后跟着就是诸葛。
我看诸葛两眼通红,心知他一夜未睡好,此时此刻开始点将出兵,昨夜就算熬夜,现在也一定要打起十二万分精神来。
诸葛镇定走上了发令台,众人齐齐看着他。没人知道他身后的屏风站着一个人。我极慢极慢地靠近了屏风,屏住呼吸,稳住身子,尽量让自己能看到屏风外面的情形。
诸葛背对着我,我眼见他右手拿着一把令箭,声音洪亮叫了一声:“赵子龙。”
“有。”赵子龙应声出队。
诸葛说:“赵子龙带三千步兵到东门黄土岗埋伏,一见曹兵仓皇出东门,便可迎战一场,不用刀下留任何活口。”说完,发了一支令箭交给赵子龙。
赵子龙领命而去。
诸葛叫了第二声:“糜竺糜芳孙乾简雍。”
四人出队应声:“在。”
“四位将领,请即刻带各自人马,将城中所有百姓,即刻向樊城转移,天黑之前务必清空新野城。”说完,也发了一支令箭给四人。
四人领命转身离帐而去。
诸葛叫了第三声:“关平刘封。”
两人从左右两边各站了出来。
诸葛说:“两位请各领军一千,同带青红两色旗帜,在博望坡后的罗口川左右各自埋伏,一见曹军,关平先摇青旗擂鼓,刘封摇红旗放箭;等曹军攻上后,你们退一次,到第二个山头后,刘封摇青旗擂鼓,关平摇红旗放箭。反复三次,让曹兵攻你们三次,三次后退出罗口川,直奔东门和赵子龙将军汇合。”说罢,发了第三支令箭给两人。
关平刘封领命也转身离开了大帐。
诸葛叫了第四声:“关将军。”
关云长将军站了出来:“先生尽管吩咐。”
我听到诸葛说:“关将军,请带兵两千,带上锄头和麻袋,赶到东门外的白河上游,将河沙石块等统统装入麻袋内,将麻袋放在河床上,蓄满大水。”
关云长将军说:“明白。”
诸葛继续说:“你若见城内有火光升起……”话说到此时,拿着第四支令箭的右手,此时竟然迟迟没有发出去。
关云长等了一会,总是不见诸葛将令箭发下,便提醒诸葛:“先生,我若见城内有火光升起,然后呢?”
我在屏风后,见诸葛的右手举起,手里拿着第四支令箭,微微颤颤,又见他右手忽然握紧了令箭,似要发出去,但是又觉得手有千斤重,怎么都投不出去。
我心里叹口气,他这是要将我的命投了出去,一想到这城内的大火是我所放,也是自己舍了命去纵火,如果我在城中的纵火失败,这几员大将会白白浪费在城外的几道关的布局,这枚令箭,要投出去,他得要下多大的决心?!
帐内所有人都直直盯着他手中的令箭,关云长着急地说:“先生,这令箭是发还是不发?”
我在诸葛身后分明听到他深深叹口气,接着一字一字地说:“你若见到城内有火光升起,又听到白河下游有厮杀的声音,即刻将所蓄之水全部放空,越快越好。”我听得诸葛说这句话艰难无比,帐内所有人都不明白诸葛为何到第四令箭要发的时候会如此沉重,只听到关云长将军大声说:“明白,得令。”接着上前去,不等诸葛将令牌发出,便自行从诸葛手中夺下令箭,大步离开营帐而去。
主公忽然问话:“先生,曹军若从北门入城,如何让二将军在东门蓄水?赵子龙如何要在东门埋伏?”
诸葛听后,回答说:“主公,我自有主意,曹军一定会被逼得弃北门走东门。”我在屏风后听了,暗自微微一笑。
这时张翼德将军急了:“先生,我要做什么?”
诸葛才拿起第五支令箭说:“张将军,点一千五百兵,带至东门外白河下游博渡陵,这一千五百兵里一定要配三百名快刀手,只要从水里出一个兵,便砍一个兵。”
张翼德接过令箭说:“这活儿好干,不用冲兵陷阵,杀敌却痛快。”说完拔脚就往外走了。
诸葛调兵遣将完后,走下发令台,对主公一礼说:“请主公即刻启程,从东门出,赶往樊城,我负责垫后,先要将各将军的家属全部安排即刻离开。”
主公点头起身后离去,帐内的剩余人也陆续离开,不一会儿,帐子里就只剩下诸葛一人站在中间。他站了一会,转身走到了发令台的屏风后,看着站在里面的我。我没有说话,也那么看着他,诸葛伸过手来拉住我的手,携着我走到了发令台旁。
他问我:“刚才你都已经全部听到了?”
我点点头。诸葛又问:“你觉得可还有漏洞?”我摇摇头:“即便有漏洞,此刻你已经将所有兵将全部调完,我说了又有什么意义?”
诸葛严肃地对我说:“你可知你要放的这把火的重要意义?”我点点头,诸葛说:“你想清楚了,这是我最后一次问你,如果你现在改变主意,我还能另外换人,虽然不是最好人选,但是却要比让我担心你要强。”
我抬起头,看着他的脸说:“我虽然没有什么大志,但是帮助自己的夫君,也总是要赴汤蹈火的。”诸葛痛苦地闭上了眼睛说:“此次是情非得已,已是我的底线,若是下次,绝对不会再让你出来。不,绝对不会有下次。你记着,你要安全回来。”说罢,他张开眼睛,带着我走上了发令台,摊开一张地图让我看。
我一寸一寸看过去,是一张新野城的地图。
诸葛说:“你记忆力极好,这是新野城地图,你现在将这城里所有的方位都记牢了,今晚此城会空,三更时你便要放火。火要从北面放,放了一把火后即刻设法出西门,我让人在西门外接应你。”
我看了看地图问:“西门到时可会打开?”
诸葛摇头:“城已空,曹兵入城,一定会按惯例将各城门关闭休息。”
我思索片刻问他:“你可有让西城门开的法子?”
诸葛摇头:“西城门开时,一定是因为火起了,曹兵想从西门走,但是那时你再走,已经太迟。所以,你得要设法在放了第一把火后即刻出西城门,否则要等火势一起,便和曹军一样,再难出门。”
我想了想说:“我有了出西门的法子。你只管派人接应我便好。”
诸葛说:“我留兵百名在西城门外接应你,如果到时刻你不出来,这百名兵卒即刻冲入西城门去寻你。”
我轻笑说:“不用士卒百名,只需一名接应我即可。你若不放心,就派吴小驹,他认识我,接应也会比较牢靠。若派百名士卒,那么动静就太大了。”
诸葛看着我问:“你有什么法子可以出西城门?”
我说:“我自然有法子,现在说了也没用,我至少有三个法子能出西城门,不过也要看到时情形,才知道哪个法子管用。”
诸葛犹豫地说:“你不许骗我。如果是什么法子也没有,我就不准你去了。”
我安慰他:“你放心,如果没法子出来,我也不敢留。你若随便派个死士,放了火,即便无法出城,也算完成了任务,嘉奖家人便可。但是,既然我能设法出城,这人丁也就无需浪费了。你尽管放心指挥前阵。我保证这火烧得时辰对,火力足,回头你也还得嘉奖我。”
两人不再说话,诸葛将我带出营帐,往住的房舍走去。
一路上城里的百姓都在收拾家当往城外赶,偕老带幼,城里到处一片乱哄哄的,人流纷纷往外流,半天功夫,城里就空了一半。糜芳等人将百姓在城外分成人流,乘了早已准备好的船只往樊城方向开去,已经去回来的船只又拉上一船百姓接着驶往樊城。诸葛带着我站在路边看着这一切,沉默不语。
我在一旁看着他,又看看逃难似的百姓,也觉得心酸。百姓们要有一个家不容易,要背井离乡得需要多大的决心?到了樊城还不知道能否适应,但是即便适应,也还是寄人篱下,如果不是曹兵一再向南扫荡,这新野的百姓如何会舍弃自己的家园要到别处去生存?
诸葛和我一路默然前行,走到房舍时,素儿急忙迎了上来:“小姐,我已经把东西收拾好了,我们什么时候走?”
我看看诸葛,诸葛没有说话。我转头对素儿说:“很快,等糜夫人一起,我们的马车快到了,不过,你先随马车过去。我还有事要办。不用等我。”
素儿讶然:“小姐,你随先生一道离开么?不跟家眷的队伍么?”
我说:“是,所以你要记得看好东西……不过我们也没什么贵重的东西怕丢失的,到了樊城,我自然会来找你。”
素儿犹豫:“这……小姐,不如我跟着你一起吧?”
我板着脸说:“你这又不听话了?你跟着糜夫人带的家眷一起,到了樊城后,如果我还没到,他们也自然安排了房舍,你到时候将我们的行李放好就行。”
素儿听了,低下头不再说话。我撇下她,径直走到了里屋,诸葛却站在原地没有随我进屋。
素儿听了我的话,坐着马车随着糜夫人的队晃着出了城,马车前行时,素儿掀起帘子对我叫:“小姐,你也早点过来呀。”
我站在路边点点头,诸葛站在我身边还是没有说话,只沉着一张脸看着我们道别。
天色渐渐黑下来,整座城安静了下来,城里的百姓已经全部撤出城内,只有几个士卒在挨户挨家地重新搜查,看看是不是还有遗漏的人。
这时一个士卒一路碎步向我们跑了过来,到了面前,行了礼后,给诸葛递上一个包裹转身离开了。诸葛接过后,打开了包裹,里面是一套士卒衣服。诸葛对我说:“这是曹军的军衣,等曹军入了城,你穿上它就能混进曹军里。”
我接过了包裹,仰脸对他说:“虽然说不一定能用上,但是有总比没有好。难得你想到这个。”
诸葛说:“我安排人在西城门上正中那块砖线下放了一条小的落云梯,如果城门不开,你记得从里向外数的第三块砖是块松的砖石,移开后就能见到这条小的落云梯。长度刚好够从城门上到地面上,这个落云梯一头是五爪钢,是用来固定在城门上。这个落云梯我让人装上了一条长的钢链,代替了原来的草绳,应该够结实,而且也够小,大汉用不了,你用却刚好合适。”
我点点头。
诸葛又说:“城门外是护城河,我知你水性还好,不过,万不得已就不要入水了。能顺利从西城门出,就会有人接应你会来和我汇合。”
我又点点头。
诸葛忽然双手按住我的肩膀,沉声说:“你记得,我要你安全回来,如果火没放成,你也给我安全回来。这次烧不成,顶多我们全部撤出去,此次放曹军一马,日后还会有机会。”
我笑笑:“你放心,我还不想死。这次若能成功,也能助你一臂之力,有何不可为的?!”
诸葛不再说话,转身朝着士卒集中成队的方向走去。我只看了他一会,就转身离开了原地。等诸葛回头望我的时候,我整个人已经隐入一旁的房舍。他看不到我,我却能目送他带着人马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