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 初相识(下)(1 / 1)
舞姨接过那块木牌,神色一变,眼睛盯着木牌,半天没有动。再过一会,才伸出手接过木牌。她用颤抖的双手摩挲着木牌,眼泪忽而就吧嗒吧嗒地掉了下来,足足有一刻钟没能说话。那眼泪滴在木牌上,被她用手抹去,后面的泪水又滴在木牌上,舞姨又用手抹去,就那么不断地掉眼泪,不断地用手去抹。
我伸手过去握住舞姨的手说 :“舞姨,我见着他了,他一切都好,说很惦记你,会回来看你,让你照顾好自己。”
舞姨看着木牌,缓缓地问我:“琐儿,你到哪里拿到我弟弟的这块木牌?”
我说:“我前夜去了兵营。”
她问:“你让舅老爷带你去的?”
我轻轻笑笑:“我让他带我去看了路,找人是我自己去的。”
舞姨说:“你这场病,也是去了趟兵营回来闹的……”
我说:“发烧而已,又不是什么大病。”
舞姨紧紧握着木牌,走到了窗前,她望着窗外的天,喃喃说:“他离家时才十五……这一去不见有消息,今日终于等来……”我听后默然。
她回头对我说:“琐儿,谢谢你。日后小驹子回来,这份情,我一定会让他还。”
我说:“舞姨,我这趟去找他,不是让你们日后向我还情的。”
“那你是为什么?”舞姨抬头看着窗外,没有转头问我。
“不为什么,我只是想,如果我自己的家人没有了消息,我也会日夜不眠,茶饭不思。舞姨,你既已嫁入我们黄家,就是我的家人。你的事,自然就是我的事。”
舞姨站着沉默许久,最后转过身来走到我的床前,将我的手放回被子里,对我说:“他没事就好。琐儿,你好好休息,改天我再过来看你。”说罢转身朝门口走去。
我在她身后说:“舞姨……”
她回头看我。
我说 :“舞姨,我见着他的时候,他看上去是个年轻的小伙子了,瘦是瘦一点,但是看上去结实。”
舞姨听后,微微笑笑:“是,他应该长大了。等他回来看我,应该是个壮小伙了。”
我点头说:“是,应该很快了。所以,舞姨,请你也要照顾好自己,要过得开心一点,等他回来要见你不开心,也会责怪自己的。”
舞姨回答我说:“琐儿,你说的有理。”说罢低头看了看手中的木牌,回头对我感激地笑笑,推门出去了。
终于完成一件事情,我长舒了一口气,人又躺回自己的枕头上。此时忽然想起在诸葛家里看到的乔婉,心里忽而觉得堵得慌。
这时素儿推门进来,兴冲冲地对我说:“小姐,好消息,好消息。还有一个坏消息。”
我没精打采地说:“什么好消息?什么坏消息?”
素儿神秘地问我:“小姐是想听好消息还是坏消息?”
我只是觉得心里半分希望都没有了,听了素儿的问话,提不起半点兴趣,就没有答话。
素儿没注意我的心情,自顾自地高兴地说:“好消息就是,上次来的上官晏,给舅老爷发了喜帖,他要在下月初一娶宋家的大小姐。小姐,他以后不会再来烦你了。”说罢看着我的脸。我的脸没有什么表情,只是“哦”了一声,望着窗外没有再吱声。
素儿顿了顿说:“小姐,你该不是后悔把人家吓跑了吧?”
我转头问她:“后悔?什么后悔?后悔什么?”
素儿又兴奋起来:“不后悔就好。”才说完,脸色又一暗,说:“还有一个坏消息。”
我也没答话,又望着窗外。
素儿小心地看着我的脸色,对我说:“现在外面传了流言,说我们黄家的小姐,容貌难以见人,肤黑发黄,所以至今尚未婚配,是因为没人敢娶……”
我忽然转头问她:“什么?你说什么?谁说的?”
素儿以为我生了气,喏喏地说:“想来是上次上官公子带来的几个小厮回去后传的,我想上官公子也没那么心胸狭隘,回去后能传这些话出去。小姐,你也别难过,谣言过后就好了的……”
我说:“谣言?什么谣言?那话说得对,谁那么有水准能传出这个话出来?去问问,我有东西赏他。”
素儿大惊失色,伸手过来摸了我的额头说:“小姐,别不是这烧没退反而还升了吧?我再去请请王大夫。”
我拍开她的手说:“你才烧糊涂呢!去问问舅老爷,准备打什么礼。”
素儿一呆,问我:“我以为小姐生气了呢。”
我说:“生气,生啥气?说了就说了呗,记得去问舅老爷打什么礼,回来告诉我一声。”
素儿迟疑地问:“小姐,问打什么礼来干嘛?”
我瞪了她一眼:“让你去问舅老爷,没让你来问我。”
素儿赔笑说:“是是,我这就去问。”转身就朝门外走去,边走边喃:“小姐一定是气疯了,气疯了就是这个样子的……”
我想了想说:“我就差点给忘了。阿福,帮我送一盒东西去给上官家的大公子。”我站起身来,走到我的梳妆镜前,将事先包好的从花灯赛上夺回来的头筹玉牌交给了被叫进门的阿福。
阿福一看傻了,说:“小姐,这是我们好不容易才拿回来的玉牌,这样就给了出去?”
我瞪他一眼:“人家上门两次来换这块玉牌都没换到,现在大喜日子到了,送这个礼也合适。”
阿福为难说:”小姐,上官公子在外面放出的那些传言,对小姐是不好的,为什么这会儿又巴巴送这个过去。”
我说:“阿福,你别问了,就说是我送做贺礼的,去就是了。”
阿福接过头筹玉牌,叹口气,转身出去了。
既然书信已经全部还完,连因那有关系的灯笼的缘故得了的玉牌,还不如就手送出去做个顺水人情。我拍拍手,又拍拍胸,再次深吸一口气,接着吐气,闭上眼睛,一会后睁开眼睛,心里终于清净下来。
等得阿福送完玉牌回来,又站在我面前搓手。我看他搓手半天没言语,叹口气说:“阿福,若是给你娘看你这样,真的会气到江边去。说几句话就有那么难么?”
阿福赔笑说:“倒不是我说话难,而是不知怎么传那上官公子的话。”
我挥挥手说:“不用传了,头筹玉牌送去做贺礼,顶多就个谢,能有什么话?”
阿福说:“上官公子起初不肯收那头筹玉牌,后来我说是小姐的贺礼,上官公子才收的。”
我“嗯”了一声问:“然后呢?”
阿福说:“上官公子想见小姐一面,上次走得匆忙,没来得及多说一句话。”
我笑笑:“他上次看我那副模样,估计都想要跑出去,哪里又是什么走得匆忙了?”
阿福说:“他此时就在大门外……”
我“腾”地一声站起来,喝他说:“你为什么不早说最后这句话?说话偏要从最不紧要的地方说起?”
阿福为难地说:“因为不知道小姐你是否愿意见他,所以才拐着弯子来提。”
素儿此时也进了门,听到这话,对我说:“小姐,要不你出去见见他,好歹这上官公子也来过几次,虽不知什么心,但诚意也算是到了的。”
我啼笑皆非:“我有什么好见的?又不是国色天香,也不是头长犄角。”
阿福又开始搓手:“那小姐我去回他,说你不在家。”
我想想说:“我出去见见他,问问他为什么非见我不可。”说罢,朝门外走去。
我出了房门,绕过院子,从前厅出到正门。这次这上官公子连门都没进,想来上次仓皇离开的时候就打定主意如若再来,这门还是不要进的好。
我让阿禄打开了门,我站在门槛内,上官晏正在门外走来走去,想来是一直在想一见我之后,应该如何开口说话,或是此次来了,要说什么。
我叫住了他:“上官公子……”
上官晏抬头看到我,先是怔了一下,接着问:“请问你是?”
我说:“上官公子不是要见我?”
上官晏讶然说:“我要见黄家小姐……你是黄家小姐?”
我说:“正是,你三番五次来要索回头筹玉牌,我都没给。这次你既然是大喜日子到了,我自然要割爱,以示庆贺。”
上官晏有点惘然:“黄小姐上次不是这个模样。”
我说:“我上次也是这个模样,上官公子没看清而已。不知上官公子此次前来,是要当面谢我么?”
上官晏斯斯艾艾地说:“是……我是想来当面亲自道谢。”
我忽然想到早先素儿打探回来的消息,上官晏是本城的城门校尉,霎那间明白为何舅舅要送一树珊瑚这样的重礼。
所有进出城的物资,无论贵贱,一律都要经过城门校尉。舅舅送这等大礼,想必是为日后要运送的各类物事寻得方便。我虽不见得会有什么东西要来回在城里城外运送,但是为了舅舅不得罪此人也是应该。想到这里,我连忙微笑说:“不必客气,想来日后还有很多地方可能会需要借助上官公子的帮忙,届时请上官公子要大力相助才好。”
上官晏见我的态度忽而变得客气有礼,先是一愣,原以为我一定会就上次他的匆忙离去颇有意见,借此发难。谁知我今日的态度谦和有礼,这送回头筹玉牌也应该是衷心之礼,他的脸色慢慢缓和下来,也没有了开始的尴尬表情。
我注意看到了他的脸色变化,也对他心里来回的几度思量有了底。既然舅舅送了重礼,我这份礼跟了过去,谁知是不是有一日会有什么东西要从城门过的时候要有求于他。想到此就觉得自己已经象舅舅一样世俗心理了。不过,看到上官晏在拿到头筹玉牌后亲自上门来谢,也觉得是值得的。那玉牌于我而言,不是是一块争了面子回来的东西而已。
上官晏表情恢复正常后,鼓足了勇气说:“我三番五次来府上讨要头筹玉牌,其实不过最初是想结识黄家小姐,二次再访,也有想过是想能与黄小姐结为秦晋之好。”说罢,我看到他长长舒了一口气。
我颔首说:“我知。上官公子,宋家大小姐贤良淑德,远近闻名,上官公子如今是有福气,娶到宋家大小姐,一定会福泽家业。所以,我没有别的贺礼可送,上官家也富足乡里,也不会稀罕什么贵重物品。我只能送上这块头筹玉牌,预祝上官公子与宋家大小姐举案齐眉,百年好合。”
至此,上官晏脸色一宽,仰头一笑:“原以为黄家小姐相貌稀疏平常,不想今日一见,容颜清丽,文采出众,胸襟堪比男儿。上官无福,但求为友,他日如有所求,上官定会鼎力相助。”
我微微一礼:“如此甚好,还望上官公子记得今日承诺才好。”说罢,两人相视一笑,上官晏还礼飘然离去。
我目送上官晏渐行渐远,心底下明白他此次前来只想解开之前的难堪之结。现在看来,不但这结已经解开,日后我和他如若相遇,各自也会礼遇有加。
事情的结果比我想象的要好太多。
连着几日日日太阳大好,春雨蒙蒙的季节过去了,我每日在房门前看书,一页一页仔细地看,心想这回倒好,反而能沉下心来看书了。前些日子,的确是有些荒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