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探兵营(下)(1 / 1)
少年不暇思索,从脖子上取下一块木牌递给我说:“这块木牌,是姐姐在我出来的时候给我的,上面刻着我的名字,姐姐说我就算不识字,就算不记得名字,看到这块牌也会记得写。如今我已经会写我的名字了,你能不能拿这块牌回去给她,告诉她我很想她,我会好好的。”
我接过木牌,那是一条一指宽和长的木牌,上面算是齐整地刻着“吴小驹”三个字。牌子已经被磨得光滑得就象一块黑玉,一定是他在打仗或者在干活的时候的出的汗水渗进去,又被皮肤不断摩擦过。我把木牌小心地戴到了自己的脖子上,郑重对他说:“你放心,我一定会带回给你姐姐,但是你记得你的诺言,你得风光回去看她。”
“我以后怎么找你?”他问我。
“我姓黄。你能见到你姐姐了,她会告诉你我是谁。”我轻轻回答他。
少年不再说话,转身就着趴着的姿势在黑暗中对着我默默地磕了三个头。磕完头后静静起身离开,向自己的营帐走去,没有再回头。
这三个头磕得我几乎泪水都要流下来。出来当兵两三年不知家里的消息,家里也不知道他的消息,这样的人,到底还有多少个?我看着他离开的背影,总觉得喉咙一阵阵发紧,眼睛朦成一片。直到巡察的人群的声音从远处传过来,火把的光由远到近,我才回过神来,又伏在了地上。
巡察的人从我前方过,我一动也不动,等着他们再次远去。一对人走过后,我抬头看看天,出来的时间已经很长,此番目的已经达到,幸而没有空跑一趟,天佑我也。我双掌合十对着天拜了拜,心里暗念多谢观音菩萨助我,回去我一定在我母亲的佛堂里给烧十柱香,不,二十柱香。
心里盘算了一下,不能往原处回去,一是快天亮了,这一出去沿路一定被看到;二是时间也不够了,我得要抄小路回去。想到这里,我慢慢地猫着腰退出了营地,幸而吴小驹的营帐不是在营地中间而是在营地后部,否则怎么退出的法子也够我想半天。
营地后不远处有一条涧溪,沿着溪路往下走,便能到城西,如果我够快,到了城西的城门,进去后就能松口气,而不用碰到从城北进城的兵队。
心里想着,脚步就快了起来,眼看就要走到涧溪,忽然看到一个男子歪歪斜斜地坐在溪水旁,一个士卒模样的人站在旁边。我心里一惊,这个时辰还有人在这里洗澡?不能吧?
我就着身边的一个土丘又趴了下去,心里想着此行真是倒霉,整个晚上几乎都是在趴。
士卒着急地对那男子说:“还是要请军里的大夫来看看,这伤口里的肉都翻了出来,血虽然止住了,但是骨头隐约能见,这么下去会感染的。”
那男子的声音倒很平静:“大夫都在看受伤的兵,我虽为将领,但是这样的伤不是第一次,你慌什么?!回去再拿一捆纱布过来,记住不要惊动别人。”
士卒诺诺地离开了。我心里想:“这回坏了,这个什么将领坐的地方,刚好是我要走过的溪口。”心里暗暗叫苦。正在头痛怎么才能过得去,那将领忽然缓缓就倒了下去。
我一见大喜,再等了一会,他的人不见再坐起来,想来应该是昏过去了。
我拾起一块石头,朝他附近丢了过去,没见他有什么反应。我悄悄站起来,蹑手蹑脚地走了过去,一边走还一边望着那士卒离开的方向,提防士卒突然回来,那真就糟糕了。
他果然就昏在了溪石上,我心里想着快走快走,但路过时还是忍不住朝他看了看。
那张坚毅的脸,粗糙的皮肤,浓眉下紧闭的眼睛,完全就是一个久经沙场的将。他捂着左臂的右手缓缓垂了下去,我就看到了碗口大的伤口,惊人的伤口。正如刚才那士卒所言,血是止住了,但是大块的肉露在了外面。
难怪他会晕过去,这么严重的伤口,又没有结痂,疼痛是肯定的。
我已经跨过了他,往下走了几步,想想那伤口,毕竟是在战场上为了城里的百姓而战。我这么不管不顾,怎么都说不过去。想到这里,咬了咬牙,我又折回身去看他的伤口。伤口果然有些骨头露了出来,看上去象被箭射中,但□□的时候连旁边的肉也一块带了出来。我一看就知道射中的箭一定是带有倒钩,否则不会有那么大的伤口,幸而没有上毒,否则就算小一点的伤口,他这条命是没得救了的。我蹲了下来,左右看看一时之间找不到可以包扎的布,于是将自己两边袖口的布扯成两块,结成一条长布带,把他的伤口一圈一圈地包了起来。刚包好,才打了一个结,他的眼睛就慢慢睁开了。我包好后吐口气,转脸忽然看到他的眼睛就那么看着我,那么大的一双眼睛就那么看着我,我心里一惊,往后跌坐了下去。
他忽然右手一揽,手里就那么一下子就多了一柄长刀,直接朝我挥了过来。
我心里后悔不迭,只能闭着眼睛等着那柄明晃晃的刀刃直直砍下来。
听他“咦”了一声,刀刃在我鼻尖上停住了,我倒吸了一口冷气。他开口厉声命令我:“睁开眼来!”
我只得老老实实睁开眼,就看到我自己的脸映在了他的长刀刃上,那张土灰抹得脏得不能再脏的脸,我自己都认不出来了。
“你是谁?什么名字?哪个营的?”他又厉声问我。
此时我的脑子里很多名字在打转:索?素?琐?还是说我姓蔡?脱口而出的声音连我自己也吓了一跳:“黄小驹,小的叫黄小驹,骑射营的。”
脱口而出报了这个名字,我自己都被自己吓了一跳。报完后心还突突地跳。我把自己的姓和吴小驹的最后两个字连了起来,说得也顺口,听着也还像是那么回事。不知道对面的这个人信还是不信?我偷偷看过去,他的神色似乎松了一下,对我说:“怪不得,穿着我们的兵服,我以为是探子。”他看看自己包好的左臂,又看看我的衣服袖子,笑了起来:“你给我包扎的?”
我才发现我刚才太过紧张,撕袖子的时候竟然将两边袖子直接就撕到了差不多过了手肘。
这时才发现有点冷,我开始打颤。
他见我浑身有点发抖,以为我害怕,温和地对我说:“别怕,我不会伤你,你不在营地里呆着,出来这里做什么?”
我又回答不出来。
他见我没有回答,起了疑心,站了起来,看了看营地的方向,回头过来又问:“你到底是谁?”
我也站了起来,心想反正已经过了悄悄走的时机,也犯不着在这里和他耗时间,与其回答那么多问题,还不如直接就走。反正他也是一个人,不过力气大过我,难不成还能一刀砍了救他的人?再说了,他又受了伤,那么严重的伤,就算体型再比我强壮,受了伤的身体,还比我跑得快不成?想到这里,不再答话,扭头往下就走。
他在身后大声喝道:“你给我站住,我问你话哪!”
我当没听见,接着往下走,还越走越快,到后面索性就跑了起来。他一看,一边在身后追,一边大喊:“喂,那个什么黄小驹,你给我停下!”一会功夫就跑到了我身后,右手就拽住了我的右手腕。
果然是当兵的厉害,我一惊,但是没有再跑,也没有挣扎,任由他抓住我的手不动。
他严厉地说:“问你话,还跑得快!营地在你身后的方向,为什么要往反方向跑?”
“我要回家!”我倔强地回答他。
“你是逃兵?”他吃了一惊。
我听了呸了他一声:“你才是逃兵!”
“你到底知道不知道我是谁?”他还是没有松手。
我看着他,摇摇头。
“你随我回去,你刚才帮我包了伤口,我不会罚你。”他终于不再严厉。
我不吭气。
他往回拉我:“手瘦成这样,当个兵卒,力气都不多半点,怎么打仗?真是的。”
我任由他拉着我往回走了一段,他见我不再挣扎,便不再用力,但仍未松手。我等的就是这个时候,他一稍微松了力气,我立刻抽手,回身又跑,这回不再沿着旁边的小路跑,直接就冲着溪水的方向奔。等他又惊又怒地再追我一次,还未追上我,我纵身一跃,直接跳入了冰冷的溪水里,他赶了上来,右手竟然还扯住了我的左手。
我整个人已经在溪水里,被水流冲往下方,他的右手大力地拉住了我,他的整个人趴在了岸边,用力地叫:“黄小驹,你不要松手,我不带你回去,让你自己回去还不行么?你是怕受罚对不对?你放心,我会保你不受罚,你现在给我上来!”
他力气真的是大,把我慢慢地拖了上去。我一抬头,正好就看到他的眼睛就在我眼前。这是第二次我的眼睛对着他的眼睛。他也那么看着我的眼睛,忽然手就不动了,就那么一直盯着我的眼睛,让我吃了一惊。
我心想这回要糟,八成我掉入了水里,脸上抹的泥浆都被冲洗了去,露出了原来的面目,和刚才的脏兮兮的兵卒模样大不相同。他见了吃惊也是情理之中。我得赶紧脱开他的手,不然被拉上去就有被带到兵营里去的危险。想到这里,我用右手去掰他拉住我的右手的手指,一个一个地掰开,待他收紧了力气要把我往上扯的时候,我已经掰开了他最后的两根手指,整个人一松,直接又掉进了溪水里,被溪流慢慢地往下送。我心里一喜。
他在岸上干跺脚,我远远听到他在怒喝命令:“来人,来人,给我把水下那个人捞起来,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我浸在水里,听得他的怒喝,心里暗暗笑笑,这水流说大不大,说小不小,顺势而下的速度却也不慢,要能抓得到我就是奇迹了。
我甚至还在水中朝他扬扬手。见到他在岸边气急败坏地叫人,我心下更是得意,扬手后就再没理会他,将自己的身子顺着水势扭了一下,好让自己的身形能赶紧配合这水势往下冲,尽快离开此地。
那岸上开始一阵阵嘈杂的人声。慢慢地,顺着水流不断往下,我就听不到任何人的声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