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探兵营(上)(1 / 1)
次日才醒,素儿慌慌张张就跑了进来:“小姐,小姐,不得了了……”
我坐了起来伸了个懒腰,不紧不慢问她:“出了什么事?那么语无伦次?”
“夫人……夫人在厅里摔东西……”素儿口吃说。
“摔东西?”我听得一惊,双脚下了床,忽然想到什么,又将脚收回到床上。
我问素儿:“你慢慢讲,先告诉我,可摔坏了什么东西?再告诉我,为什么要摔东西。”
素儿楞了一下,半天才回过神来,赶紧答我:“小姐,没摔坏什么,就是几个花瓶……”我噗嗤一笑:“母亲就只敢摔花瓶,其他的她拿不动。要不就是太贵的,拿得动的就只有花瓶,也就只有花瓶是还买得起的几个什物。”
素儿定定神说:”摔东西的原因,其实还是老原因,还不是为了老爷娶了舞姨进门,夫人今儿看到老爷托人带了一块布料给舞姨,带给自己的不过是一些簪子之类的首饰,就心里不舒服,借故说花瓶已经旧了,不如打坏了让老爷再买新的吧。”
我还要再问,听到门外一声:“小姐在么?”我听出是墨儿的声音,连忙应:“在的在的,墨儿你进来吧。”
墨儿听了后推门进了里屋,看到我还在床上,扑通一声就跪下,我吓了一跳,让素儿赶紧扶她起来,看到她脸上挂着两行泪,连忙问她:“什么事情那么大,又是下跪又是流眼泪的?”
墨儿说:“小姐,舞姨现在在屋子外面,不肯进门。”
我奇怪地说:“在屋子外面不进门?为什么?”
墨儿说:“她心里觉得难受,现在坐在后院里。外面又下着小雨,她也不打伞,也不许我走近,就那么在外面淋雨。这初春寒气渗人,这么下去迟早都会病的。看在舞姨平日里待小姐还不错的份上,想让小姐去劝劝舞姨。”说罢又开始抹眼泪。
我回头问素儿:“外面下雨了?”
素儿点头回答我说:“昨儿夜里就下雨了,小姐睡得早,也睡得熟,所以没留意,这春雨下得不大,但是又连绵不断的,寒气还没退呢。”
我赶紧下了床,让素儿给我找件厚的外套披上,转头看了看墨儿,她立刻把手里的雨披递给了我,我拿起雨伞就往外走。
素儿和墨儿都跟着我急急地往后院一路小跑着过去。
凭心而论,舞姨待我还是不错的,经常遣墨儿给我报信,还教我跳各种舞,尽管对我不断改她的舞的动作生气,不过也是装装样子罢了。母亲不在的时候,她没事也不会来烦我,自己在自己的屋子里不过看看书,和墨儿下下棋。
有时候我自己都想不通,不过是这样一个温和的人,不闹架,不使性子,不说尖酸刻薄的话,不争宠,有什么好恨的。我想不通母亲怎么想的。
虽然是春寒细雨,后院的塘边的柳树还是吐了绿芽,树枝轻轻摇摆,在春雨中更显得柔弱。舞姨坐在柳树下,毛毛细雨黏在她身上也丝毫不觉,我在远处见她静静地望着水塘,一动不动。
我撑着伞,慢慢走过去,靠近她后,替她挡了细雨。她身子没动,还是看着水塘的水面被细雨细细地筛出一丝一丝的水纹。
我柔声说:“舞姨,下雨了,坐在这里,花瓶也还是摔了,不过再买新的而已。母亲的脾气你是知道的,也别和她计较。”
舞姨回头望了我,脸色凄凉:“琐儿,我其实没有什么太高的要求,我不过是想求一个安稳的生活而已。老爷给了我安稳的生活,其他我也就不求什么了。”
我默不作声。
舞姨哀伤地看着水面,慢慢说:“琐儿,现在到处都会有战事,今儿这个打仗,明儿那处打仗,这城里虽然还显出平静的样子,众人也都还是平静地生活,能上茶馆喝茶,能上学馆读书。但是城外面,一旦战事起来了,各家就一夜之间不见了几丁人……我家里原本还算过的去,就是这战事一起,当兵的当兵,一去几年没有消息。老的去了,剩下我自己不过在舞馆里希望能借一技能苟且活着,还望着能等到战事结束了,自己的弟弟能回来见上家里人一面。”
我心下黯然,蹲了下来,伸手出去握住了舞姨的手。她的手冰凉,好在手心还算有点温暖。
她看着我,徐徐说:“舞馆也不是长久之计,想着老爷给了我一个安稳的地方,我能在这里过得一时算一时,只希望能得到我的弟弟打仗后回来,能见上一面,我的盼望那么微不足挂齿,怎么就那么难等呢……”
“琐儿,我到你家来,也从来没有做过什么错事,这几番下来也就忍着了,要和老爷说,别给我什么好的事情,让夫人见了不开心。能让夫人不对我有什么不满,便是给我最大的礼物了,比送什么都开心。”
“不是你的问题,舞姨,不要再责怪自己。”我伸手出去抹了抹她前额头发的水珠,“先回去睡一觉,冻着生病了,我父亲要给你请无数个大夫来,你会更头痛了。”我站起身来,扶着她也站了起来,对着远处的墨儿挥了挥手,墨儿赶紧就过来把人就给接了过去。
我对墨儿说:“你扶舞姨先回去,熬碗姜汤先喝着,赶紧用热水再泡一泡,睡会就好了。”
墨儿连忙点点头,扶着舞姨就离开了。
我对素儿说:“你先回去,我去看看母亲。”说完转身我打着伞就往前厅去。
到了前厅,看到了甜儿,没见着母亲,我问甜儿:“夫人呢?”甜儿回答我说:“在佛堂里念经呢。”
我听了,收起了伞,交给了甜儿,穿过前厅,绕到了后厅,进到了佛堂。
母亲跪在观音前,虔诚地念着经,闭着眼睛,右手不断地滑动着佛珠。
我站在她身后没有说话,好一会儿,她才睁开眼睛看了看我。
我还是没说话,低着头看着她的佛珠。
她闭上眼睛,一会问我:“你过来干什么?”
我笑笑回她:“过来看看观音菩萨可会是个好的判官。”
母亲没再理我,又念了半天的经,见我还站在旁边没离开,索性自己站了起来。她问我:“你去看过舞姨了?”
“恩,”我老老实实点头,“我刚才去看过了,听到花瓶被摔了,我就想坏了,不知道谁惹着母亲了,也不知道做错了什么事情了,赶着就过来了,可巧见到舞姨在后院坐着淋雨呢。劝了一会,也就让墨儿带着回屋了。”
她叹口气。
我瞅准了机会问她:“母亲,舞姨也不是刁钻刻薄之人,进了我们家,也没有什么做得不好的地方,有时候待我还好一些,教了我不少东西。”
“她那些东西有什么好学的?我还没来得及训你,什么不好学,学那些个跳舞,那个是一个正经大小姐要学的东西么?”
我闭了嘴,晃晃头,不置可否,也没接话。
她走到一旁的蒲团上,就地坐了下去,拍了拍旁边的小蒲团,示意我也坐过去。
我赶紧就凑了上去,乖乖地挨着她坐了下来。
“我其实气的不是舞姨,是你父亲。”母亲望着观音,眼神变得温柔起来。说是气,但言语里没有半分的生气。
“那年他上门来说要娶我的时候,我父亲说,也就是你爷爷,说你父亲是个文人,待自己夫人要比军里的武士要强,会讲理,又斯文。我就想着他这世会对我一个人好,欢天喜地地就嫁了过来。开始几年对我还真是好,出门在外想着我,总让人给我带书信回来,自己最后回到家里,也有礼物送给我。那几年,我天天都觉得很开心。再后来,有了你,就觉得更开心,他每每回来,礼物都会带两份。可是如今……”母亲止住了没有再往下说。
我看着她怔怔地看着观音,又接着说:“如今,虽然也给我带东西,虽然也嘘寒问暖,但是我总觉得好像是自己原来有的东西无缘无故就少了一半,总觉得他给到我的不是全部的东西,总觉得自己平白被人途中抢了一半的东西去。”
听到这里,我对她说:“可是母亲,您现在到底有少什么呢?住的地方还是那么大,多了个人而已;吃的东西也一样,没有少半点;父亲也常见,我也在这里,那您还觉得少什么呢?”
母亲摇摇头说:“我也不知道,可能少的不是东西,是那样的一份感觉。我总觉得就算问我一句好,也有了一半给别人,没有给全我。”
我微笑说:“母亲,我以后可不嫁象父亲这样的人,我只要一个人对我好一世,不许对别人好。”
母亲看着我温柔笑笑:“傻孩子。”一把搂过我,我就势靠了过去,赖在她怀里不肯起,她拍拍我,想了想说:“其实那么摔那些个花瓶,最后还得买新的,也是要花钱的。”
我明白她终于还是想通了,舞姨已经进了门,多说无益,气也气过了,家也出走过了,最后还不是得回来?花瓶也摔了,最后还是要买新的。
想到这里,我抬头望望她:“母亲,不怕呢,舅舅多的是花瓶,赶明儿问他要两个过来摆,还要玉的,不要陶瓷的。您是他姐姐,不怕开口了他不给。”
母亲没再说话,只是拍拍我的脸笑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