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会花灯(上)(1 / 1)
院子里木屑刨花漫天。
我不断挥着右手驱赶眼前到处飞的刨花沫,左手捂着鼻子,身上穿着的小厮衣服因为太大,两手的袖子在空中时上时下地翻飞。
院子的地上蹲着阿福,卖力地刨着一根方条。
我拉开嗓子冲他喊:“阿福,照你这样的速度,明年的花灯赛都过了,这模子还是出不来。”
阿福抬起头,清秀的脸上都是刨花末,他苦着脸说:“小姐,这个已经是最快的速度了。”
我叹口气说:“如若你娘见到你这副模样,这样的速度,一定会跺脚骂你。”
阿福听了,赶紧站起来说:“小姐莫要说我娘,我娘也没这个样的想法。要我娘也象小姐这般聪明,能想出这样的东西出来,我这会也不用那么吃力了,早就被我娘□□好几年,聪明地该到衙里当差去了。”
“怎么,在我这里就没出息了不成?”我板着脸问他。
“也不是,”阿福立刻赔笑,“如果没跟着小姐,这些年哪里知道这许多东西?”
“那你还不赶快做?”我假装生气瞪着他。
阿福立刻又蹲下去,将地上的方条扶起来,用刨子刨起来。
我抬头看着头上的天,一朵云慢慢游过来,我喃喃说:“今年的花灯赛,头筹一定是我,要不这年年的花灯赛不办也罢,有啥意思。”
刚进门的丫鬟素儿听到我的话,站在院子门前噗嗤笑了出来:“小姐,年年花灯赛都那么办,图的是让人开心,年年都如此,那所谓的赛灯头筹,也不是什么好玩的东西,非得要小姐每天在这院子里跟长工似的。小姐,要让老爷看到您这副模样,不好好穿自己的衣服,穿个小厮的粗布衣,脸也不洗,老爷非生气不可。”
“我父亲才不会管我,这阵子他出门去访客,没有个三五天哪里回得来?”我叉着腰站在院子中间一边对素儿说话,一边用手对着阿福比划,让他把方条再刨得细一些。
素儿走了过来,我问她:“布绢可有拿过来?”
“有,这里呢。”素儿翻开右手挎着的竹篮,露出里面的白绢。
“舞姨问你为何不要带色的,而偏要这白色的布绢。她亲自去仓房翻了布绢出来。”
“带色的布绢是已经成色的,要想有点花色就不成了。”我翻着竹篮里的白绢。
“舞姨待小姐真好。”素儿叹口气。
“她不过是看着我父亲的面子罢了,这刚过门没多久,还指望着巴结家里上上下下,不会给她出难题。”我笑笑。
“夫人也没说什么……不过就那么进门了……”素儿的话也没往下说完。
阿福只低头刨方条,从刨子里飞出的刨花从他脸下飞到了两边。
过了一会,五根大小一样的长方条终于成型,阿福在我的指导下,将之前已经削好的十根更细的圆木条按照灯笼的形状,按着各个方条头尾留下的插槽开始装了起来。
素儿在旁边问我:“小姐,灯笼都是用竹子做骨架,这样显得细巧,你为什么想要用木的方条?这样做出来的灯笼不会太重么?”
“灯笼如果挂在檐下,自然是用竹子做龙骨会合适,我要的灯笼是要挂在水面杨柳的树干上,水面风大,竹子的灯笼哪里经得起风吹?”我瞥了一眼阿福。
阿福站起来,吐口气,大声说:“成了。”
素儿嘻嘻笑着走回来,从竹篮里拿出几丈白绢,问我:“小姐,这白绢怎么个弄法?”
我说:“你昨日不是用采下来的菊花捣成了菊花汁的?找支狼毫来,把菊花汁均匀地描上去,然后放在院子里风干。”
“好。”素儿喜滋滋地去了。每次我让做的事情,难得她都每次当可以做有趣的玩意来做。
我回头交代阿福:“你再检查一次所有的木条的插槽,是不是可都稳当了?如果还有没稳当的,肯定是你的插槽没削好。”
阿福应声而去,自去检查那个半人高的灯笼龙骨去了。
等素儿拿着染好色的晾干的布绢走进屋,我已经在书桌前握笔等着了。
素儿帮我把布绢徐徐摊开放在书桌上,又动手开始帮我磨墨。我提起笔,一口气在布绢上将《诗经》上的诗句一行一行全写了上去:
山无陵,江水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 ,天地合。
素儿在一旁看着说:“小姐,这首辞看上去象情诗。”
我微微笑:“它就是一首情诗。不过,不是咱们这儿的情诗,是最北方的情诗,那个地方离咱们这儿很远,所以,没了咱们这儿的人那么矫情,想到什么,就会说什么。”
素儿说:“这个诗这么写上去,好看倒是好看,但是,外面的人看了后会说什么?”
我顿了笔,说:“你看到我写在哪里么?”
素儿仔细看了看说:“有,在最右下角。不过,如果整张绢子摊平了,还是不容易看见的,咦,小姐,你描了那么大的花在上面?那这个诗岂不是成绿叶了?”
我画完后,放下笔,仔细又看了看,才满意地说:“就是这个样子了。”
素儿狐疑地问:“我还是不明白。”
我对她解释说:“这首诗,不是给每个人看的,喜热闹的人,就只看这花了,有心人,才会看到右下角这首小篆的诗。”
素儿捂嘴笑:“小姐,这是要给哪个有心的人看呢?”
我拍拍手:“有还是没有,说不得准。这几朵大花,够是瞧的了。阿福……”
门外的阿福应声进了门。
我指着布绢说:“去把这匹绢子围到灯笼龙骨上去。”
阿福拿着布绢出去,将布绢横着缠到了龙骨上。
我站在门内,看着阿福在院子里忙活,脑里就想到我父亲,那个我做什么都依着我的父亲。
自小开始,他所有的要求,我都能做让他两倍满意,他让我背诗经,我就能将诗经全文正着反着都能背。他让我学描红,我描出来的花儿朵朵有生命一般,正开的花儿花瓣张合有度,骨朵看着就象是吹口气就能打开了花苞。我将他书房里的所有的书来回看了个遍,几乎每本书都翻了不下三次,有时候他要找一本书,还得回头来问我放在第几阁第几部。
这时,天慢慢黑了下来。
门外响起了敲门声:“素儿,舞姨在等吃饭了。”
素儿忙回说:“就来就来。”回头对我说:“小姐,舞姨遣墨儿来叫了,我们得赶紧去了。”
三人收拾了东西,我带着素儿和阿福往前厅走去。
素儿路上一路问我:“小姐,你说咱们凭着这个木头灯笼,就在明天的花灯赛上能拔头筹么?”
我微笑说:“不能。”
素儿一听就急了:“小姐不是一直都在攒足了劲儿要去争这个头筹么?”
我又笑笑:“要做个大点的灯笼就想拔头筹,未免也太过容易。”
素儿追着问:“那还有别的玄机没有?”
我又笑:“明儿不就知说了?”
阿福在一旁也笑:“素儿,你也别着急,明晚就知说了。”
素儿不满地说:“连阿福都知道玄机,我怎么就不能知说呢?”
我安慰她:“你当然会知说,明儿你还是主角呢,不过呢,不是今晚,明天我就告诉你,还得指望你在灯笼前干活呢。”
阿福忙说:“素儿,我真不知玄机是什么,不过,要明晚你是主角,我一定会在旁边帮着你。”
素儿说:“这才好呢,如果阿福也不知,那就公平了。”
我再笑不语。
元宵节终于还是到了,花灯赛的日子终于还是来了。才是天微微黑,各色的花灯就陆续挂好了,只等天全黑后,点上蜡烛,就各展其彩了。
阿福照着我的吩咐,将做好的木灯笼在花灯街的石桥边上的柳树上挂了,天全黑时,他就将灯笼里的蜡烛燃着了。
这时候晚饭后的人陆陆续续都出来赏灯。姑娘们穿着红红绿绿的衣服,喜笑颜开地穿梭在花灯街上,给整个花灯街平添了许多热闹的喜气。不远处偶尔有烟花冲天放开,洒下丝丝金色和银色的光屑。
花灯街上的各种花灯争相斗艳,到处琉璃焕彩,莲花灯下猜灯谜,宫灯下卖糖葫芦,街上相邻的各家都挂出了一排一排的小红灯笼,有钱人家还在门前屋檐下挑出了不同色彩的大灯笼。
我让阿福守在我们自己的木灯笼旁,自己则穿了便服,带着素儿从街头开始,准备一口气逛到街尾,看看有没有哪家能出彩的胜过我们的灯笼。
一路逛过来,盏盏灯笼和去年的花色款式都没有太大差别,不过是装成不同形状的样子罢了。素儿看了后问我:“小姐,你说我们的灯笼真的能在等会的评比会上夺魁么?”
我说:“这要看我教给你的说辞是否记得牢了。”
素儿说:“我能记得牢,这样就行了么?”
我微微笑:“光记得牢还不行,要变成是你自己的说法,要不背出来,一点儿都不流利,这效果就要打一半折扣了。”
素儿听,默默地在心里又默念了一次,然后抬头对我说:“小姐,我记牢了,保证说出来的东西听着就是我自己就那么想的话。”
我赞许地点点头。
熙熙攘攘的人群随着上街到下街的方向流动着,看客们都在赏灯,议论纷纷,突然人群就朝着一个方向涌动过去。
我低声对素儿说:“时候到了,你快过去。”
素儿一点头,钻着人群的空隙就挤到了阿福旁。
我站在不远处的岸边,看着素儿将我的灯笼拉高了一点,这时风起了,有人突然叫了一声:“快看,这个灯笼上的花开了。”
众人顺着声音看过去,就看到了那盏挂在杨柳树上的木灯笼上映着的芙蓉花,随着风吹摇动,烛光明灭间,竟似缓缓开了又谢,谢了又开。
这时有人叫说:“花开了……花又谢了……又开了。”另外有人大声问:“这是谁家的灯?”
众人正纷纷议论的时候,每年负责评灯的上官老爷带了一群人从远处走了过来。
我看到了,心里想:等着就是您呐。
上官老爷带着这群人站在灯笼前看了好一会儿,各人脸上都是一脸惊喜的表情。
我站在不远处,稍稍有些得意。
上官老爷开了腔:“这是谁家的灯?”
素儿应声而出:“是我家的灯。”
上官老爷问:“请问姑娘,这灯里为什么会显出花开花谢呢?”
素儿从容地回答:“这灯有两层,最外层是木条固定好了的,最里层也是木条,外层的布绢上画的是花开的图,里层的布绢上画的是花谢的图,在灯笼下的穗子是用片好的几片薄的木片,风过的时候吹过木片,木片在轴上转动就带动了里层的布绢,这时蜡烛的光也忽而明忽而灭,看着就象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寓意着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景相同。”
上官老爷笑而不语,手捋着胡子听完了素儿的话,回头问了一行人等:“各位,今次的花灯节,各位也一路看来,这头筹想必是有了合适的人选了,各位的意见如何?”
众人纷纷回答:“今次的花灯头筹,就是这盏灯了。”
上官老爷回过头来问素儿:“请问姑娘,这灯可是你做的?”
素儿说:“不是,是我家阿福做的。”
上官老爷扬声问:“阿福现在可在?”
阿福也应声走了出来:“小的是阿福。”
上官老爷问他:“这灯可是你做的?”